梧桐影(近代现代)——暮話A

分类:2026

作者:暮話A
更新:2026-08-29 17:00:53

  江叙的脑子一片空白。伦敦。一起去。他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城市。他连护照都没有。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我没有想过出国。我家里的条件……”
  “可以申请奖学金。也可以先申请自费,后面再想办法。”傅文则说,语气很轻,但很稳,“江叙,我不想再把你一个人留在国内了。”
  江叙的心狠狠地震了一下。他看着傅文则。这个人,在替他着想。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把他们两个人的未来绑在一起。可江叙却害怕了。
  他没有告诉过傅文则,他其实很怕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他怕自己适应不了。怕给傅文则添麻烦。怕自己变成傅文则的负担。
  他本来就不够优秀。如果到了伦敦,他跟不上怎么办?如果他的英语不够好,学业做不来怎么办?如果傅文则发现,他江叙其实只是一个很普通很普通的人,然后慢慢失望,怎么办?
  “我……我要想想。”江叙低下头。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这太突然了。”
  傅文则看着他的表情,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没有再逼问。他只是说:“嗯,不着急。申请季还早。你慢慢考虑。”
  江叙点点头。可他的心里,已经乱成了一团。
  那天晚上,他们没怎么再说话。从食堂出来的时候,傅文则走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沉默着。初春的夜风还带着寒意。
  江叙把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他脑子里很乱。他想和傅文则说,他不是不想和他一起走,他只是害怕。可他说不出口。他不想让傅文则觉得他还是两年前那个怯懦的小孩。可事实上,有些东西,两年也改变不了多少。
  到了江叙宿舍楼下,傅文则停下来。江叙也停下来。两人面对面站着。江叙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能小声说:“我上去了。”
  “江叙。”傅文则忽然叫住他。他伸出手,握住了江叙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外套传进来。江叙心头一颤。傅文则看着他,说:“不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不会怪你。你只要记住,我不是要你为我牺牲。我是想和你在一起。”
  江叙的鼻子猛地一酸。他咬了咬下唇,把那股泪意逼回去。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他抽出手,转身朝楼里走去。他不敢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忍不住哭出来。
  他进了楼门,站在楼梯拐角。他听见傅文则的脚步声渐渐远了。他蹲在台阶上,把脸埋进膝盖里。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傅文则把选择权交给了他。可他却连选择的能力都没有。他想要的不多。他只想和傅文则待在一起,平平淡淡地过完这几年。为什么就这么难呢?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接下来的几天,江叙开始疯狂地查数据。他搜了伦敦大学。搜了古典文献学的申请要求。搜了雅思分数、学费、生活费。那些数字像一座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坐在计算机前,一遍遍地看。最后,他关掉了页面。把脸埋进了掌心里。
  陈放发现了他的异常。那天晚上,江叙没有去吃饭。陈放给他带了一份盖饭,放在桌上。他坐在江叙对面,也不说话,就看着他。过了很久,陈放说:“江叙,你那个学长是不是回来了?”
  江叙抬起头。他的眼睛有点红。
  陈放说:“我看到了。你们在食堂。”他顿了一下,“你这两天魂不守舍,是不是和他有关?”
  江叙没承认,也没否认。陈放叹了口气,说:“我不是要打听你的私事。但你得知道,你这两年怎么过来的,我都看在眼里。不管发生什么,别让自己太委屈。”
  江叙低下头。陈放的话像一只手,轻轻地拍在他背上。他想起这两年来,每次自己因为时差熬夜、因为电话不通而焦虑时,陈放总是那个不声不响陪着他的人。江叙忽然觉得,自己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孤独。
  可傅文则呢?远在伦敦的傅文则,一个人在异国他乡扛着父亲的遗志,不也是孤独的吗?如果自己不去,傅文则一个人在那里,会不会又变成以前那个把自己封闭起来的人?如果自己去了,傅文则是不是就能过得轻松一点?
  江叙反复地想着。白天想,晚上想。想到最后,他发现,自己心里其实早就有答案了。只是那个答案需要很大的勇气,而他还没有攒够。
  一周后的一个傍晚,江叙和傅文则又见面了。
  他们约在学校西侧那片老街区。那栋废楼还立在那里,墙体在暮色里显得更斑驳了。江叙站在那栋楼前,仰头看着。傅文则站在他旁边,也仰着头。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风从空荡荡的窗户里穿过,像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傅文则。”江叙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查过了。如果我要申请伦敦的学校,雅思得考到七分以上。我现在六级都勉强。”
  傅文则侧过头看着他。江叙继续说:“我的本科成绩,申请好的学校可能不够。但我会尽力。如果不行,我也许可以先过去读一年语言。总之……”他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傅文则的眼睛,很认真地说:
  “我愿意和你一起走。”
  傅文则的眼睛里,像被点亮了什么。他深深地看着江叙。他伸出手,把江叙拉进怀里。江叙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他听见傅文则的心跳。很快,很响。像在替他回答。
  “江叙。”傅文则的声音有些发紧,像在克制着什么,“谢谢你。”
  江叙没说话。他只是把傅文则抱得更紧了。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对不对。他只知道,他不想再让傅文则一个人了。也不想再让自己一个人了。他们错过太多次,隔了太远的距离。这一次,他想和他站在一起。
  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春天潮湿的泥土气。江叙抬起头。天边有一线很淡很淡的橘色,像黑夜里最后的一点余温。他忽然觉得,那个答案其实没有那么可怕。因为傅文则在他身边。只要傅文则在他身边,陌生的城市、繁重的学业、不可知的未来,他好像都有勇气去面对。
  “傅文则。”江叙轻声说,“我们真的能一起走吗?”
  傅文则低下头,在他的头顶亲了一下。很轻,很温柔。
  “能。”他说。
  江叙闭上眼睛。在傅文则怀里,他听见了风里传来远处梧桐叶沙沙的响声。新叶还没有长出来。但他知道,再过不久,那些树就会重新变绿。而他们,会在那之前,一起离开。
  去更远的地方。


第15章 
  决定出国之后,江叙的第一件事是查自己还有多少钱。
  他把银行卡、支付宝、微信钱包全部翻了一遍。这个习惯他从高中就有了。家里条件不宽裕,父亲在老家做点小生意,母亲在超市上班。
  他读大学的学费和每月生活费都是家里一块一块攒出来的。两万三千六百多块。这是他从小到大自己攒下的全部积蓄。江叙看着那个数字,心里又沉了一下。
  这些钱,连伦敦一个月的房租都不一定够。
  江叙坐在宿舍里,把手机放在桌上。他忽然很想给家里打电话。可号码拨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不知道怎么和父母开口。他从小就是个很省心的孩子。成绩不算顶尖,但也不让家里操心。
  他从来没有提过任何过分的要求。父母也一直觉得,他会像大多数人一样,安安稳稳地读完大学,回老家考个公务员或者当个老师。可现在,他要告诉他们,他想出国。不是交流半年,而是申请去伦敦读书。这在他们眼里,大概和说“我要去月球”差不多。
  江叙拖了三天。第四天晚上,他终于给母亲打了电话。
  母亲接电话的时候,正在做饭。江叙听见那边锅铲碰锅壁的声音,还有父亲在客厅里看电视的动静。他忽然就不敢说了。他问了几句家常。母亲说最近天冷,让他多穿点。江叙“嗯嗯”地应着。电话快挂的时候,他终于开了口。
  “妈,我想和你们商量一件事。”他的声音有些干。
  母亲在电话那头安静下来。锅铲的声音停了。
  “我想申请去英国读研。”江叙一口气说了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江叙能听见母亲的呼吸。然后,母亲说:“你说什么?英国?那得多少钱啊?”
  “可以申请奖学金。而且那边……有认识的人。”江叙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他不敢说太多。他怕自己一说就会乱。
  “什么人啊?你可别被人骗了。”母亲的声音里满是担心。
  江叙攥紧了手机:“没有骗。是我学校的学长。他已经在那边读博士了。就是我……很好的朋友。”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说:“叙叙,家里什么情况你也知道。不是我和你爸不支持你。可出国留学,那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干的事。咱们供你读大学已经不容易了。你要不……毕业了先回来找工作?等以后条件好了,想出去看看再说?”
  江叙没有马上回答。他听出了母亲话里的为难和愧疚。那种感觉比直接拒绝更让他难受。他知道,父母不是不想让他去,而是真的没有那个能力。他说:“没事妈,我就是先问问。还没定呢。你们别担心。”
  电话挂断之后,江叙在楼道里站了很久。窗外的风很大。他搓了搓自己发冷的手,然后慢慢地走回了宿舍。
  当晚,傅文则打来视频。江叙接起来的时候,宿舍里没人。他靠在床头,把手机举在面前。屏幕上的傅文则正坐在书桌前,身后是一面白色的墙。灯光很亮,他的脸看起来很干净。
  “和家里说了?”傅文则问。
  江叙点点头。他努力笑了一下:“说了。我爸妈……没同意,也没说死。”
  傅文则沉默了两秒。他没有说“我帮你出钱”这种话。他了解江叙的自尊心。他只是说:“慢慢来。你先准备雅思。钱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
  江叙“嗯”了一声。他看着傅文则在屏幕里的眼睛,心里又软又酸。他说:“傅文则,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啊。连自己的学费都搞不定。”
  “你要是没用,就不会一个人把申请都查到这一步了。”傅文则说。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半点敷衍,“江叙,你比你想的厉害得多。”
  江叙的眼眶有点热。他别开目光,小声说:“你就会说好听的。”
  傅文则轻轻笑了一下。然后他说:“雅思报名了没有?”
  江叙说:“还没。不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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