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影（近代现代）——暮話A

　　他总觉得自己有点傻。两年前他拍了很多傅文则的照片。可傅文则似乎不太喜欢拍照。每次江叙举起手机，他都会别过头去。只有一张。那是他们在一起后的第一个周末。傅文则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上。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和翻开的书页上。江叙偷偷拍了一张。照片上的傅文则没有看镜头，很专心。江叙觉得，这是自己拍过的最好的一张照片。
　　他把这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屏保。两年了，没换过。
　　大三上学期，江叙开始准备考研。他选的方向是中国古典文献学。陈放知道后吓了一跳，问他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江叙说没有，就是想学。陈放当然不知道，那个远在伦敦的人，学的是同一个专业。江叙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把这个选择当成一个秘密。一个只有他和傅文则知道的秘密。
　　傅文则的交换项目其实已经结束了。按照规定，他应该在上一个学期就回国。但林若华帮他申请了延长，因为那个研究项目还需要一段时间。傅文则问过江叙的意见。江叙说：“你做你想做的事。我等你。”傅文则沉默了一会儿，说：“再给我半年。”
　　半年。江叙觉得，自己已经等了两年。再等半年，不算什么。可他没想到，这半年会这么难熬。
　　傅文则的课题进入最后阶段，开始没日没夜地忙。他们的通话频率从每天一次，变成了两三天一次。
　　有时候江叙发消息，傅文则隔天才回。江叙知道他在忙，也尽量不打扰。可那种不安感还是时不时地浮上来。他害怕傅文则又像以前那样，把自己封闭起来，把所有人推开。他害怕那段黑暗的日子重来。
　　好在傅文则每次联系的时候，听起来都还不错。虽然疲惫，但语气是稳的。他会在电话里和江叙说他最近看了什么书，遇见了什么人，甚至还会说伦敦的天气。江叙听着，心里觉得踏实。
　　时间一点点地往春天走。离傅文则预计回国的日子越来越近。江叙开始在日历上打勾。一天一个，像在倒计时。
　　他甚至偷偷去南门那家打印店，做了一张小卡片。卡片上写着“欢迎回家”。字是他自己设计的，歪歪扭扭的，旁边还画了一棵梧桐树。画得很丑，但他觉得傅文则不会嫌弃。
　　可就在傅文则应该回来前的一周，江叙联系不上他了。
　　那天是周四。江叙按照往常的时间给他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他以为傅文则在忙，就没再打。过了两个小时，他又打了一个。还是没人接。他发了消息：“在忙吗？”没有回复。他又发：“忙完给我打电话。”依然没有回复。
　　周五，江叙又打了几个电话。全部无人接听。消息也石沉大海。
　　周六，他开始慌了。
　　他给林若华发消息。林若华回复说，她这两天在剑桥，没和傅文则在一起。但她上周见到他的时候，他状态还不错。江叙问：“他会不会出什么事了？”林若华安慰他说：“别急。也许只是手机丢了，或者忙得忘了看。我再试着联系他。”
　　江叙坐不住了。他在宿舍里来回踱步。陈放看到他那个样子，问他怎么了。江叙不想说，只说自己有点事。
　　他翻出傅文则在伦敦的地址。那是上次傅文则给他寄明信片时留下的。他把那个地址抄在纸上，盯着看。他想飞过去。可他连签证都没有。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等。
　　周日下午，江叙躺在床上。手机就放在胸口。他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屏幕的亮度调到最低。他一遍遍地刷着傅文则的微信。头像还是那片深蓝色的天空。朋友圈还是什么也没有。
　　他忽然很后悔。后悔这两年没有更用力地联系。后悔自己总觉得还有时间。后悔没有早点去伦敦看他。
　　傍晚六点多，手机突然震了。
　　江叙几乎是弹起来的。他看见屏幕上跳出来一条消息。是傅文则。
　　“我没事。手机丢了，刚补回卡。别担心。”
　　江叙盯着那行字，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瘫回床上，大口地喘着气。然后，眼泪就下来了。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最后他直接拨了电话过去。
　　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江叙听见傅文则的声音从大洋彼岸传来。那声音有些疲惫，但清晰、熟悉。
　　“江叙。”傅文则叫他。
　　江叙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哽得不象话：
　　“傅文则，你要是再这样，我就去伦敦把你抓回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傅文则笑了。那笑声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的一阵风。
　　“我快回来了。”傅文则说，“下周。真的。”
　　江叙抬起手，用手背狠狠地擦了擦眼睛。他望着窗外。外面已经黑下来了。风还在吹，吹得楼下的梧桐树枝哗哗地响。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
　　“好。我去机场接你。”
　　傅文则说：“好。”
　　这一次，江叙知道，他的“好”是真的。他们终于要见面了。


第13章 
　　傅文则的航班下午三点半到。
　　江叙一点钟就到了机场。他穿着那件深绿色工装外套，里面是新换的白色高领毛衣。出门前他照了快半个小时的镜子，把头发梳了又梳，最后又用手抓乱了一点。他不想显得太刻意。
　　可事实上，他从一周前就开始准备这身衣服了。
　　机场里人来人往。江叙站在国际到达出口的接机区，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他不停地看着旁边的电子屏。航班信息一行行地跳动着，每一个显示“抵达”的航班都让他的心提起来一下。
　　他知道傅文则的航班号。他把它背得滚瓜烂熟。他甚至在来的地铁上，还反复练习了第一句话。是该说“你瘦了”，还是该说“累不累”？还是什么都不说，直接抱上去？
　　江叙越想越紧张。他觉得自己像个第一次约会的高中生。可他们明明已经在一起两年了。两年。他等这个人，等了两年。
　　他找了一个正对着出口的位置站着。旁边还有别的人，举着写有名字的牌子。江叙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
　　他本来带了那张写着“欢迎回家”的小卡片，但临出门前又觉得太傻，塞回了抽屉里。他暗骂自己没出息。一张卡片而已，怕什么。可他还是没带。
　　三点十五分，电子屏上傅文则的航班显示“已到达”。江叙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往出口的方向又挤了挤，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扇玻璃门。
　　出来的人一个接一个，拖着行李箱，行色匆匆。江叙在人群里搜索着那个熟悉的身影。他的心跳快得离谱。
　　十多分钟过去了。傅文则还没有出来。
　　江叙开始胡思乱想。行李丢了？海关卡住了？身体不舒服？他掏出手机，想给傅文则发消息。刚解锁，一个人影从出口处走了出来。
　　傅文则。
　　江叙的手停在了半空。他看见了傅文则。傅文则穿着那件黑色长款风衣，里面是一件深蓝色的衬衫。
　　他拖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他站在出口处，似乎也在找人。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下。然后，他看见了江叙。
　　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四目相对。
　　江叙设想的所有开场白，在这一刻全忘了。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傅文则。傅文则也站着，看着他。机场的广播在响，周围的人来来去去。可江叙觉得，世界好像突然安静了。
　　然后，傅文则朝他走过来了。
　　他走得很稳，步子比两年前更从容。江叙看着他越走越近，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傅文则已经站到了他面前，停下来。
　　“我回来了。”傅文则说。
　　江叙的鼻子一酸。他拼命地忍着，不想一见面就哭。可他的眼睛已经红了。他低下头，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然后，他抬起手，在傅文则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
　　“你还知道回来。”江叙说。声音有些哑，带着一点点颤抖。
　　傅文则看着他。然后，他松开行李箱的拉杆，伸出手，把江叙拉进了怀里。
　　这个拥抱和两年前宿舍楼下的那个不一样。它更稳、更紧、更确定。江叙把脸埋进傅文则的颈窝里。
　　他闻到了那股久违的气息。那种熟悉的、清淡的、属于傅文则的味道。他还以为时间会冲淡它。可没有。它一出现，就把他整个人都拽回了那个初秋的雨夜。江叙闭上眼睛，双手环住傅文则的腰。他感觉到傅文则的心跳。和自己的心跳一样快。
　　“你行李不要了？”江叙小声说。
　　“管它呢。”傅文则说。
　　江叙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他把傅文则抱得更紧了。两年了。他终于不用再隔着屏幕和时差，猜测对方的表情和语气。他终于可以真实地、完整地抱住这个人了。
　　他们抱了很久。久到旁边路过的人都多看了他们几眼。江叙先松开了手。他飞快地擦了擦眼睛，低着头说：“走吧。行李别真弄丢了。”
　　傅文则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去把行李箱拉过来。两个人并肩往机场外面走。江叙走在傅文则旁边，时不时地侧头看他。
　　傅文则的侧脸没什么变化，只是比两年前更成熟了一些。他的眉眼更深了，下颌的线条也更硬朗。他看起来还是那样清冷。可他看向江叙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你饿不饿？”江叙问。
　　“还好。飞机上吃了点。”
　　“那我们先回市区。你想吃什么？”
　　傅文则想了想，说：“豆浆。”
　　江叙愣了一下：“豆浆？”
　　傅文则侧过头看他，嘴角微微勾起来：“就食堂二楼那个。”
　　江叙的心像被什么热乎乎的东西裹住了。他笑了。笑里还带着没散尽的水光：“傅老师，你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回来，就为了食堂二楼的豆浆？”
　　“想喝。”傅文则说。语气很淡，却让江叙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他们坐上了回学校的地铁。地铁上人多，江叙和傅文则并排站着。傅文则的手臂挨着江叙的胳膊。
　　江叙觉得那个地方像被点着了一样。他低头看着两人靠在一起的影子。车窗外的灯光一闪一闪。他想起两年前送傅文则去机场那天，自己也是这样站在地铁上。那时候他一个人。现在，他旁边有傅文则了。
　　到了学校附近，已经是傍晚六点。天开始暗下来。食堂还没关门。江叙带着傅文则上了二楼。
　　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傅文则坐在那里，江叙去打了两杯豆浆、两笼小笼包。他把餐盘端过去，放到傅文则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