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影（近代现代）——暮話A

　　“热的。”江叙说。
　　傅文则握住那杯豆浆，低头喝了一口。然后他抬眼看江叙。那个眼神让江叙的心又跳了一下。和两年前他们第一次在食堂面对面吃饭时一样。只是这一次，傅文则的眼睛里有了一种更柔软的东西。
　　“怎么样？还是那个味道吗？”江叙问。
　　傅文则点了点头。他放下杯子，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小笼包，放到江叙盘子里。动作熟稔得像从没离开过。
　　“你好像长高了。”傅文则说。
　　江叙一愣：“有吗？我都二十了，还能长个儿？”
　　傅文则没说话，只是笑了笑。江叙被他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吃小笼包。他觉得傅文则今天笑的次数，比他们刚认识那会儿加起来都多。
　　这让他高兴，又有些恍惚。他害怕这一切不是真的。他偷偷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的。是真的是真的。
　　吃完饭，他们一起在校园里散步。天已经全黑了。路边的灯一盏盏地亮着。梧桐树还没长出新叶子，但枝桠上已经冒出了一些很小的芽苞。江叙抬头看着那些芽苞，心里想，春天真的要来了。
　　他们走得很慢。江叙叽叽喳喳地和傅文则说着这两年学校里发生的事。哪个老师退休了，哪个食堂换了承包商，哪栋楼重新装修了。
　　傅文则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句。江叙觉得自己像个导游。可他知道，傅文则喜欢听他说话。这让他觉得很踏实。
　　走到那棵最大的梧桐树下时，傅文则停下来。江叙也停下来。傅文则抬头看着那棵树，不说话。江叙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
　　“我在伦敦的时候，总想起这里。”傅文则说。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
　　江叙侧头看他。路灯的光从上面照下来，把傅文则的脸映得半明半暗。江叙说：“我也总想。想这里，想你。”
　　傅文则转过头来。他静静地看着江叙。江叙没有躲。他们就这么在夜色里对视着。风从耳边轻轻吹过，带着一点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这两年，辛苦你了。”傅文则说。
　　江叙摇摇头：“不辛苦。我答应过要等你。”
　　傅文则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慢慢伸出手，牵住了江叙的手。江叙的手指凉凉的。傅文则的掌心很热。两只手扣在一起的时候，江叙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们以前没有这样正式地牵过手。在公共场合，他们总是很克制。像怕被什么人看见。可此刻，在这棵老梧桐树下，谁也没有松开。
　　“江叙。”傅文则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像有千言万语。
　　江叙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傅文则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最后，他只是轻轻捏了捏江叙的手指。他说：“明天我要去见林若华。聊一下之后的事。”
　　江叙点点头。他注意到傅文则的语气里有一丝犹豫。但他没有追问。他告诉自己，傅文则刚回来。有些话，以后慢慢说。
　　“好。”江叙说，“那你忙完给我打电话。”
　　傅文则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却让江叙觉得，整个冬天的寒冷都被驱散了。
　　“你怎么也只会说‘好’了？”傅文则说。
　　江叙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脸红了：“还不是跟你学的。”
　　傅文则低低地笑了起来。江叙被他笑得又羞又恼，伸手去推他。傅文则没躲，任他推了一下。两人站在那棵梧桐树下，闹着，笑着。像两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少年。江叙觉得，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可是不行。时间不会停。傅文则还有话没对他说。江叙心里清楚。他只是不想在重逢的第一个晚上，就把那些沉重的东西搬出来。他只想和傅文则多待一会儿。再多待一会儿。
　　“我送你回宿舍。”江叙说。
　　傅文则点头。他们牵着手，慢慢地往傅文则的宿舍楼走。快到楼下的时候，傅文则松开了手。江叙心里一空，但没有表现出来。他理解。他们还没有准备好面对所有人的目光。
　　到了楼下，江叙停下来。
　　“上去好好休息。明天见。”江叙说。
　　傅文则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他。过了几秒，他忽然俯下身，在江叙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很温柔。像一片雪花落下来。
　　江叙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的脸烧得厉害，心跳声大得惊人。他抬起头，看见傅文则嘴角挂着一丝很淡的笑。
　　“晚安。”傅文则说。然后他转身走进了楼里。
　　江叙站在原地，一直看着傅文则的背影消失。他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那里好像还留着傅文则嘴唇的温度。他忽然笑了。笑得像个傻瓜。他转身往回走，步子轻快得快要跳起来。
　　可就在他走到南七楼下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傅文则发来的消息：
　　“江叙，有件事，我明天想告诉你。”
　　江叙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他盯着那行字，心里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他打了一行字：“什么事？”发出去之后，过了好一会儿，傅文则才回复：
　　“明天见面再说。别乱想。”
　　江叙锁上手机，站在那里。他抬头看着傅文则宿舍的方向。夜色沉下来，把那个方向遮得严严实实。他忽然觉得，重逢的喜悦里，混进了一丝不安。
　　傅文则到底要告诉他什么？
　　江叙不知道。但他隐隐觉得，他们之间的路，不会因为傅文则回来就变得平坦。那道从过去延伸过来的阴影，也许还没有彻底消散。而新的问题，可能已经在他们面前铺开了。


第14章 
　　江叙一晚上没睡好。
　　他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傅文则那句“有件事，我明天想告诉你”。他试图让自己别乱想，可越是这样，脑子里冒出来的可能性就越多。
　　他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把最坏的结果全都想了一遍。傅文则又要走。傅文则生了什么病。傅文则觉得两年太久了，感情淡了。每一种都让他胸口发闷。他折腾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傅文则又站在那个安检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被人群吞没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江叙抓起手机。傅文则没有发来新消息。他躺了一会儿，然后起床洗漱。镜子里的自己很憔悴，眼下一片青。
　　他用冷水洗了把脸，又拍了拍脸颊。他告诉自己，不管傅文则要说什么，他都不能像以前那样慌。他答应过自己的。要更冷静，更坚定。
　　可他还是慌。
　　整整一天，江叙都心神不宁。下午上课的时候，他坐在最后一排，不停地看手机。傅文则说晚上见面。地点是他们第一次单独吃饭的那个食堂。
　　江叙下课之后先回宿舍换了身衣服。他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突然觉得很可笑。两年前他也是这样，每次见傅文则之前都要在镜子前折腾半天。现在还是。好像时间没走一样。
　　他提前到了。食堂二楼已经没什么人了。江叙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上。那个位置。他们曾经面对面坐过很多次。
　　他记得傅文则吃饭时慢条斯理的样子，记得他给自己夹小笼包时自然不过的动作，记得他低头喝豆浆时轻轻皱起的眉头。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浮上来，清晰得要命。
　　傅文则来了。他换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看起来柔和了许多。他走过来，在江叙对面坐下。江叙把一杯豆浆推过去。傅文则接过来，说：“谢谢。”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江叙低头搅着自己那杯豆浆，不敢先开口。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就会发颤。
　　“江叙。”傅文则叫他。
　　江叙抬起头。傅文则正看着他。他今天没有笑。他的表情是一种克制的认真。江叙的心往下沉了沉。
　　“你说吧。”江叙说。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点。但他的手指在桌上不自觉地抠着纸巾。
　　傅文则没有马上开口。他垂下眼，看着自己面前那杯豆浆，像在组织语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爸的研究，我已经完成了。林若华说，整理稿可以出版。”他停了一下，继续道，“但她希望我能继续读她的博士。在伦敦。”
　　江叙的动作停住了。他僵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杯豆浆。杯壁很热。他的掌心被烫得有些发麻。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傅文则的表情告诉他，他没有。
　　“博士？”江叙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出来，又干又涩。
　　傅文则点头：“三年。或者更长。”
　　江叙没有接话。他低下头。餐具上反射的光刺着他的眼睛。他的脑子里嗡嗡地响。伦敦。博士。三年或更长。
　　这些词像一块块石头，砸进他心里。他以为傅文则回来了，一切就会好起来。他以为他们终于可以不用再隔着时差和屏幕。可现在，傅文则告诉他，他可能还要走。
　　江叙忽然想笑。笑命运太会开玩笑。他们刚刚重逢不到四十八个小时。
　　“你打算去吗？”江叙问。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傅文则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江叙，说：“我想听你的想法。”
　　江叙抬起头。他以为傅文则会给他一个答案，一个决定。可傅文则把这个问题抛回来了。江叙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当然不想傅文则走。
　　他等了他两年。他不想再等三年。他不想再回到那种靠电话和时差撑着的生活里。那种日子太难熬了。每一个深夜都像一场没有终点的长跑。他跑不动了。
　　可他也知道，那是傅文则父亲未完成的事业。那是傅文则花了两年时间，一点一点接手、整理、重建起来的东西。如果傅文则留下来，那个机会可能就没有了。
　　江叙想起傅文则站在那片废楼前，说他父亲“有很重要的东西”。现在，那些东西就在傅文则手里。他不能也不应该让傅文则放手。
　　“傅文则。”江叙叫他的名字。他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声音稳一些，“如果这是你想做的事，你就去。我……我等你。”
　　最后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江叙的心像被撕裂了。他以为自己会哭。可他没有。他的眼睛很干，干得发疼。他忽然很佩服自己。原来人到了某个时刻，是可以不哭的。
　　傅文则静静地看着他。他没有因为江叙的“大度”而露出轻松的表情。相反，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说：“江叙，我不是要你等我。我是想问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走。”
　　江叙愣住了。
　　一起走？
　　他完全没有想过这个可能性。他怔怔地看着傅文则。傅文则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随口说说。他继续说：“你现在不是也准备考古典文献学吗？伦敦的学校，我可以帮你看看申请条件。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