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影(近代现代)——暮話A

分类:2026

作者:暮話A
更新:2026-08-29 17:00:53

  “我知道。”傅文则说。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我要怎么准备?他们都会问什么?我英语会不会不够用?”江叙噼里啪啦地问了一串。
  “一个一个来。”傅文则说,“我会帮你。”
  江叙深吸了一口气。他用力点头,像傅文则能看到他似的:“好。都听你的。”
  面试那天,江叙借用了学校就业指导中心的一间小会议室。陈放帮他跟辅导员打了个招呼。
  房间很安静,有一张长桌和几把椅子。江叙把计算机放在桌上,摄像头调好,又把个人陈述和简历打印出来放在手边。
  他的手一直在抖。他用力搓了搓脸,深呼吸了好几次。可那种紧张感像粘在骨头里,怎么都去不掉。
  面试前十分钟,江叙给傅文则发了一条消息:“好紧张。怕搞砸。”
  傅文则没有回复。江叙把手机放到一旁,假装傅文则还在忙。他不能一直依赖他。面试是自己的。
  十点整。视频通话进来了。屏幕上出现了一个金发碧眼的中年男人,旁边还坐着一位年纪较大的女老师。两人都微笑着,看起来和善。江叙挤出一个笑容,说了一声“Good morning”。声音有些干。他清了清嗓子。
  面试的问题并不算太偏。为什么选这个专业?为什么选这所学校?未来的研究方向是什么?江叙准备过这些。
  他尽量让自己说得慢一点。可他的大脑像被一根细线牵着,总是断。有一个问题,他卡住了。
  他听懂了那个问题,但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屏幕上的两位老师安静地看着他。江叙的脸烧得发烫。他的手心里全是汗。他觉得自己要完了。
  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放在旁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傅文则发来的消息。
  江叙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去。上面只有一行字:
  “想想你为什么要去。”
  江叙的心震了一下。为什么要去?为了傅文则的父亲。为了那个雨夜里的梧桐树。为了自己欠自己的那个未来。他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抬起头,看着屏幕。他不再急着回答。他先慢慢地说了一句:“I’m sorry. I’m a little nervous.”
  两位老师都笑了。那个女老师说:“Take your time.”
  江叙又吸了一口气。然后他开始重新组织语言。他说得很慢,有些地方语法还是不太对。
  但他把心里想说的话说出来了。他说,他真正想学的,是那些散落在古籍里的、被时间遗弃的东西。他说,他想帮那些消失的人留住他们的声音。他说,他曾经在一个人的旧书里看见过这样的痕迹,那些痕迹让他觉得,每一个活着的人都值得被记住。
  他不知道自己说了多久。等他停下来的时候,屏幕上的两位老师都认真地望着他。金发男老师点了点头,说:“That’s a very honest answer.”
  面试结束了。视频通话挂断。江叙合上计算机,整个人瘫在了椅子上。他的后背全湿了。他坐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过了好一会儿,他拿起手机,给傅文则发了四个字:
  “我好多了。”
  傅文则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隔了几秒,又发来一句:“我在。”
  江叙看着那两个字,眼眶一下就热了。他把手机按在胸口上,低下头。窗外的天光很亮。初春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脚边。他忽然觉得,这个冬天的尾巴,好像没那么冷了。
  一周后,江叙收到了正式的录取通知。不是拒信。是offer。
  他站在宿舍楼下的那棵梧桐树旁,把邮件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他拨通了傅文则的电话。电话接通的时候,他还没开口,就先笑了出来。笑着笑着,声音就带了哭腔:
  “傅文则,我考上了。我要去伦敦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傅文则说:
  “江叙,我等你。”
  江叙仰起头。梧桐树的枝桠上,已经冒出了一层很淡很淡的新绿。他握着手机,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那棵老树熬过了一整个冬天,终于要重新发芽了。而他和傅文则,也终于要站在同一片天空下面。这一次,不再是隔着屏幕和时差的“我等你”。是他们真的,要一起往前走了。


第17章 
  四月初,江叙订了回家的车票。
  他本应该更早回去。可这半年忙着考试、申请、面试,一拖再拖。母亲在电话里已经问过好几次了,语气一次比一次软。江叙知道,她是想他了。
  出发前一天,他去车站取了票。晚上回来时,他站在宿舍楼下,抬头看那棵最大的梧桐树。新叶已经长出来了,嫩绿色的,一小片一小片地缀在枝头。
  他站在树下看了很久。再过几个月,这些叶子就会长得又大又密,把整条路都遮成绿荫。到那时候,他已经不在这里了。
  江叙给傅文则发了条消息:“明天回家。有点紧张。”
  傅文则很快回了:“为什么紧张?”
  江叙想了想,打:“因为要和我爸妈说清楚。”
  傅文则说:“他们是你爸妈。说什么,最后都会站在你这边。”
  江叙看着这句话,鼻子酸了一下。他回了个“嗯”,锁上手机。他知道傅文则说得对。可正因为那是他爸妈,他才更怕。怕他们失望,怕他们担心,怕自己不管怎么说,都不能让他们安心。
  从学校到南通,高铁两个多小时。江叙靠窗坐着。车窗外是大片大片的田野,绿油油的。春天已经铺开了。他塞着耳机,随机播放着歌单。
  有几首是高中时爱听的,旋律一响起来,那些旧日子就像电影画面一样扑过来。江叙闭上眼睛。
  他想起高考前,母亲每天早起给他煮面。父亲话不多,但每晚都会把一杯温牛奶放到他桌边。那些细小的、琐碎的事,当时不觉得什么。现在要离开了,却都变得很重。
  列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江叙拖着一个小箱子走出出站口,一眼就看见了父亲。父亲站在接站的人群里,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他个子不高,背有些驼。江叙喊了一声“爸”。父亲抬起头,看见他,点了点头,然后伸手去接他的箱子。
  “路上累不累?”父亲问。
  “不累。”江叙说。
  父亲没再说话。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停车场走。风从站前广场吹过来,带着小城市特有的气息。
  江叙忽然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和父亲这么安静地走在一起了。他有种错觉,好像自己还是那个高中放学后被父亲接回家的小孩。
  到家的时候,母亲已经做好了一桌子菜。她围着围裙,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到江叙,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叙叙回来了!快洗手吃饭。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江叙叫了声“妈”。他换了鞋,去洗手。经过客厅的时候,他看见茶几上摆着几盘水果和瓜子,还有一壶新泡的茶。
  父亲已经坐在沙发上了,正拿遥控器换台。电视里放的是地方台的新闻。江叙在父亲旁边坐下。父子俩谁也没说话。只有电视的声音。
  吃饭的时候,母亲不停地给江叙夹菜。问他学校怎么样,瘦没瘦,钱够不够花。江叙一一回答。饭桌上的气氛很暖。可江叙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他知道,有些话今晚必须说。
  饭后,他帮母亲洗碗。母亲把他推到一边,说:“你难得回来,歇着去。”江叙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他张了好几次嘴,都没能发出声音。最后,他深吸一口气,说:“妈,我拿到英国的录取通知书了。”
  母亲的手停住了。水流还开着,哗哗地冲着她手里的碗。过了几秒,她关掉水龙头,把碗放在台面上,转过身来看着江叙。她的脸上没有惊讶。很平静。平静得让江叙有些发慌。
  “真的要去啊?”母亲问。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江叙点了点头。他说:“我想去。我想去好好读书。”
  母亲没说话。她用围裙擦了擦手,走到客厅里,在父亲旁边坐下了。江叙跟过去。父亲似乎已经猜到了什么,把电视关了。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江叙站在茶几前面,像等着被审判。
  “钱呢?”父亲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很重,“出国一年得花多少,你算过没有?”
  “算过。”江叙说,“第一年家里帮我准备一些。我申请了奖学金,也打算过去之后做兼职。学长说会帮我。”
  “学长?”母亲抬起头,“就是之前你提过的那个?”
  江叙点头。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他知道父母会担心。可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再像两年前那样退缩。
  他望着父母,说:“爸,妈。我知道家里不宽裕。我不会让你们太为难。我算了账,第一年家里的钱加上我自己的积蓄,差不多够。后面我会自己想办法。如果不行,我就回来。”
  母亲的眼眶红了。她别过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父亲沉默了很久。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指。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叙叙,我不是不让你去。我是怕你一个人在外面撑不住。你长这么大,没出过远门。”
  江叙的喉咙哽了一下。他努力笑了一下,说:“爸,我二十岁了。我可以的。”
  父亲没再说话。母亲起身回了卧室。江叙不知道她是去哭了,还是去拿什么。他站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父亲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有些哑:“别怪你妈。她是舍不得。”
  江叙点点头。他坐到父亲旁边。两个人又沉默了。良久,母亲从卧室里走出来了。她手里拿着一个旧存折,还有一迭用橡皮筋扎着的现金。
  她把那些东西放到江叙面前,说:“这是这几年给你攒的。本来想等你毕业找工作用。现在……你拿去吧。”
  江叙看着那个旧存折和那迭钱,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他拼命摇头:“妈,我不要。你们留着。我够了。”
  “你够什么呀。”母亲也掉了眼泪。她用力把钱推到江叙面前,“我们老了,用不着这些。你在外面,别亏着自己。”
  江叙再忍不住了。他站起来,走过去,抱住了母亲。母亲个子不高,被他抱在怀里,像个小女孩。江叙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眼泪流得满脸都是。母亲拍着他的背,说:“都这么大了,还哭。不害臊。”
  江叙哭着笑了一下。他松开母亲,又转头去看父亲。父亲还是坐在那里,但眼睛也有些发红。他朝江叙摆了摆手,说:“行了,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到了那边,好好读书。别给我们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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