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满（近代现代）——MODER

　　这间屋子很特别，他也很特别。特别到简直不像是属于这条街道、这个世界中的人。就像童话里住在森林里的，呃，王子？不不，骑士？好像也不合适。是那种……小精灵吧。勤快灵巧，和人肖似，却更适合与自然为伴。出门前，需要先小心翼翼试探一下外面的情况。会神奇魔法，比如所有经过他家门口的人，只要被灯光照到，都会变得像金子做的那样闪闪发光。
　　小英被自己的想象逗笑了。
　　妈妈生日临近，小英在一个傍晚走进了这间屋子。
　　一股陈旧，来自遥远时光的松软的气味扑面而来，夹杂着植物的清新。
　　小英有点紧张，而椅子上的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与小英对视，看起来居然比她更紧张。
　　“你好，我要买毛线。”小英说出早已准备好的开场白。
　　他迷惘了片刻，说：“你……想要毛线吗？”
　　“是，是的。”诶？难道不可以吗？“我想给妈妈买生日礼物。”
　　他的表情逐渐放松下来，从椅子上站起：“好……没关系的，如果愿意，请挑选吧。”
　　小英第一次认真打量这座屋子。说实话，它可算不上齐整，远没有妈妈把房间打理得那样井井有条，衣服、毯子、毛巾和各种书被摆在各个斗柜、茶几的角落上，不成章法，但空气却是清洁的，没有浑浊气息，尤其是靠落地窗一排绿植，深深浅浅，叶片有光泽。
　　最值得说的是靠西面的一整面墙，小英从没有在桃花雅苑看见这么多的毛线。最高处，一绞绞麻花悬挂着，蓬松轻盈，细腻无比。柜子里，堆砌排布着线团，最底下是三四层未拆封的盒子。有纯色，有杂色，渐变，琳琅满目，构成一面彩色的云。
　　他在小英身后等待着，踌躇了会，说：“外面的都是马海毛和棉、还有一些珊瑚绒雪尼尔，如果你想要羊驼毛，我帮你去拿。好吗？”
　　“可以再给我介绍一下吗？”小英真诚夸赞，“你这里有好多毛线！好厉害！”
　　他愣了愣：“好……好的，我来给你讲一下，谢谢你。”
　　就这样，他带着小英，为她一一展示，每样颜色、材质、形状，还有他做好的成品：大到毛衣、围巾，小到钩花杯垫，很温暖、很柔软。不过成品旁边，散落着好多药。
　　最后小英挑选了一捆橄榄绿、一捆芽绿、一捆柳绿，许多深深浅浅的绿，预备结账时，他不知道从哪里找出一张贺卡：“……我想……需要给妈妈写祝福语吗？”
　　小英手里拿满毛线，觉得心里热热的。她拜托他帮忙写下祝福语：“就写……妈妈：新一岁快乐。永远年轻，永远漂亮。——永远爱你的，小英。”
　　他低头为她写字。随着动作起伏，他袖口挪移，露出一块手腕的皮肤。
　　小英呼吸停顿了片刻。
　　那上面……还能被称之为是皮肤吗？
　　密密麻麻的疤痕，蚯蚓般蜿蜒盘旋在整个手腕上，绝不止划几刀能造成的。
　　袖口露出只有几秒，很快就被重新遮挡住。
　　“小英。”最后，他写下她的名字，“祝你妈妈生日快乐。”
　　他写很漂亮的花体字，包装贺卡和毛线时，裁纸裁得又快又整齐。后来小英得知，这是他以前工作时，有人教过他的。
　　小英拿出自己的小钱包：“请问多少钱？”
　　“不需要钱。送给你。”
　　小英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似乎误解了什么：“你这里……是毛线店吧？”
　　他终于笑了：“我没有想开店，只是自己住。”
　　啊……
　　“对不起！”小英的脸迅速涨红了，“我看见这么多毛线，就以为这里是新开的店。对不起！”
　　“没关系。如果能给你妈妈带去一点喜悦，我也会很高兴。”
　　“你织的很好！很漂亮！”
　　半晌，他说：“我只是觉得，需要修补。我自己，有些坏了，需要修补。”
　　那时小英还不能理解他的话是什么意思。只以为这是难过。
　　“如果心情不好，可以去麦当劳噢！”小英说。
　　“麦当劳？”
　　“那里有麦辣鸡腿堡、麦辣鸡翅、麦乐鸡块，麦旋风、麦香鱼、薯饼……”
　　都很美味，和妈妈的鸡蛋相比也不遑多让。小英最喜欢和朋友在周末去麦当劳，坐在靠窗位置，一边喝可乐一边谈天说地。考试考差了，也会去狠狠吃一顿。
　　十六岁的女孩子，以自己简单的经验，为他提出意见：“吃完坏心情就没有了，还会觉得自己是最幸福的人！”


第71章 
　　他不收钱。小英过意不去，每天早上路过时，会在门口的斗柜上，放一颗妈妈的鸡蛋。
　　他跟她说：“小英，你好。谢谢你。”
　　起初，每一天，他都是一个人在那里。
　　逐渐的，注意到他的，不止小英一个人。
　　放学回家，桃花雅苑附近最热闹的时间，开始有附近商铺店主、住户聚集、围拢在那扇门附近。
　　一个叔叔，两个叔叔，一个阿姨，到两个阿姨，再到一个妈妈，两个妈妈，带着一个宝宝，两个宝宝。他们把他围起来，兴高采烈地说着讲闲话。
　　说些什么呢？
　　菜场价格的行情，最近衣服流行趋势，烫头发哪家比较划算，养生煲汤做法，奶粉冲泡温度，八段锦每一式标准做法。有时候还会带着孩子问他数学题。
　　他们叫他“小连，小连”。
　　很亲切，很热情，仿佛都很爱着他。
　　而他，总是安静听着，没有不耐烦的神情。他眼睛温和的，像五十度的热水，像来自某种食草动物，对他们口中所说的一切都感到好奇。你不会期待、也难以想象他会情绪激烈、发出憎恨目光的模样。
　　人群越来越密集，小英有些插不进去了。
　　没有办法。她对猪肉价格、衣服潮流、头发烫染、国际局势并不感兴趣，她不喜欢男人的烟味、女人的笑声，孩子的哭闹，她没有办法像他一样包容所有。
　　除了清早上学会继续在门口放一颗鸡蛋，放学后，小英有时不得不选择从路对面走。
　　太阳灿烂的傍晚，车流把路分成两边，小英看着对面那扇门口，有个烫卷发阿姨正抱着怀里的吉娃娃给他看，声音极响亮地炫耀。
　　“这是纯种外国狗，我女儿花大价钱买来的呢！”小英读懂了阿姨的嘴唇。
　　他微笑着，小心翼翼地去抚摸那只吉娃娃的额头。仿佛在抚摸一个婴儿。
　　“小连，你有对象了吗？”阿姨的嘴唇继续说。
　　“……对象？”
　　“喔唷，就是女朋友呀！”
　　“……没有啊。”他说。
　　“那正好呢！”阿姨兴高采烈地将两掌合在一起。
　　读到这里，小英忽然注意到，自己身边站着一个男人。
　　她悄悄转过头瞥视。
　　全身黑，黑头发黑夹克黑裤子，高得不得了，手里也牵着一匹狼犬。
　　那只犬通身黑棕，身躯壮硕，嘴巴上戴着笼头，下身蹲立，上身竖直。
　　一人，一狗，也在望着路对面的他。
　　“现在喜欢小狗吗？”那个人说。
　　啊？
　　小英环顾四周，疑惑他在对谁说话。
　　男人转过头，看着小英：“是不是小狗现在比较讨人喜欢？”
　　好恐怖。
　　小英心中浮现出这个词。
　　他的脸，需要抬头仰视才能看清。虽然是黑头发黑眼睛，完全亚洲人的面孔，但五官透露的气质又把他和街上其他人明显区分开。那是一种极端陌生、从未领略、难以解析的气质，比学校班主任、乃至最严厉的数学老师，都要恐怖得多。尤其当他在街道上精准无误地对小英开口，仿佛完全了解她的身份来历，乃至这条街的全部底细。
　　小英不喜欢这样的感觉，硬着头皮说：“小狗就是比较可爱吧，大型犬容易伤害人，我们这边都不许养的。”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狼犬。
　　那只狗立即匍匐在地上，蜷起四肢，像是在模仿那只吉娃娃，要把自己变得小起来，才有资格被温柔地抚摸。
　　……怪人，怪狗！
　　小英驱散掉心头那点奇怪，匆匆绕过他们，往家的方向跑去。
　　第二天清晨，小英照例到那门口斗柜前，开始掏起口袋里的鸡蛋。
　　意外看见他坐着低头钩针，旁边有个盒子打开来。
　　唔！小英睁大了眼睛。
　　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鸡蛋，一个，两个，三个，四个……而且每个鸡蛋都套上了用钩针编织的“外套”。粉色、绿色、蓝色、紫色……仿佛每个鸡蛋都有生命似的，被细心照顾、安然酣睡着。
　　鸡蛋一共十一个，加上今天的，一共十二个。他手里也正在编制第十二件“外套”。
　　“为什么不吃掉呢？”小英问。
　　“这是小英的鸡蛋，我想留下来。”
　　“它们都煮熟了，又孵不出小鸡。”小英不假思索，“再放下去只会坏掉。”
　　他愣了愣，沉默下去。
　　小英感觉到不太对劲，她把鸡蛋放在斗柜上，急中生智，有些尴尬地转移话题：
　　“我听说，你……是不是要谈女朋友了？”
　　半晌，他说：“应该，会有的吧。”
　　“应该会有？”
　　“有人愿意替我介绍。说她一定会很喜欢我。我也会很喜欢她。”
　　小英一下子想起那个抱着吉娃娃热情洋溢的阿姨。这种爱说媒的阿姨，嘴巴里本来就喜欢夸大其事吧！动不动就把两个没见过面的人说成天仙配。
　　他的神情，又紧张，又不好意思，像是犯了什么大错，小心翼翼地认错改正：“他们说，大家都是这样的。一男一女结成夫妻，做父母。我才知道要这样做，才是人生。”
　　“小英……我去了麦当劳。”他说，“那里人有些多，我吃了麦辣鸡腿堡、麦辣鸡翅、麦乐鸡块。我觉得很好吃。我会再去吃的。……有女朋友，结婚，做父母，会比吃麦当劳更高兴、更幸福美满吗？”
　　小英看着他，心中浮现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虽然他是个成年人，虽然他做数学题时又快又聪明，但是小英却觉得像在和一个比自己更小的人说话。
　　男女会恋爱结婚生子，这不是小孩子都明白的道理吗？而这种事情，能和吃麦当劳相提并论吗？完全不是一方面的东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