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满(近代现代)——MODER

分类:2026

作者:MODER
更新:2026-08-27 18:55:54

  大学生们感激涕零、欢天喜地走了。
  阿斌看人下菜,百试百灵,没有湿过鞋。这几乎成为他生活里最大的乐趣。什么菜该送到什么碟子上,凭什么大学生得到什么都容易些?阿斌喜欢看他们在自己手底下团团转的样子,并且觉得自己从老天那里讨回了一点公道。
  那个人来的时候,他也是拿出这一套去对付。
  “当然呢,这方面大家都是有很多个人情况,有编制没编制,几险一金,学历要求,临近哪条线地铁口……这些我们都可以根据你的需求做大数据精准匹配……”他滔滔不绝,说得唾沫横飞。
  “我没要求。”对面的人说。
  阿斌难得愣住了:“什么?”
  “我没什么要求。”对面的人只提了一个简单的要求,“不需要和太多人往来,就行。”
  “好的,您尽管放心!”阿斌很快恢复笑容,满口应下。
  等那个人走掉后,阿斌才看起他的资料。
  连知晦(曾用名:连枝彗)。性别、年龄、学历……又是个大学生。
  履历那栏只有一条信息。一家名不见经传互联网小公司的算法工程师。连试用期都没通过。
  看到这里,阿斌心里平衡了。
  他目光又移到证件照的方框里,贴着张垂头丧气,模模糊糊的青年上半身照片。和刚刚坐在对面的人一样,穿着潦草,体态拘谨,头发虽然干净,但久不打理。大厅里灯光打落下来,只照亮他鼻子一块小小的象牙白的三角区。
  连这张简历也都做得一点都不漂亮。
  那个词怎么说。“包装”。
  这是个需要包装的时代。而这个人从上到下都不懂得好好包装自己。连试用期都通不过的大学生,想必身上有点毛病。所以也不敢提太多要求吧。
  “不需要和太多人来往。”
  这一个要求就难倒阿斌。
  哪里有什么不要和人打交道就能拿钱的工作?人不和人打交道,算什么“活着”?再说,即使有,轮得到你吗?
  阿斌笑笑,把简历放回客户资料夹里。
  中午吃饭,同事老孙和他聊天,男人就是爱在饭桌上海纳百川、胸怀天下,从叙利亚局势、国际形势聊到本地八卦。
  “你知道吗,听说冉家小儿子前段时间撞死人啦。就是那个做酒起家的冉呀。”
  “听说了。这案子怎么样了?”
  “什么案子呀。”老孙用握着筷子摆摆,“根本就没立案!”
  阿斌没怎么意外,扒拉两口饭:“警察不管?”
  “警察能管个屁。人家几百万买了对方家属和解,什么事没有!照吃吃照喝喝。”
  陷入静默。两个男人埋头吃了一阵。
  今天客饭烧得不好,青椒都烧糊,盐也放多。
  “不过,也挺难得,有这么几百万。”其中一个人突然说,“不算亏了。”
  另一个人附和:“要是真的给这么几百万,我也和解。”
  “你不要得再多点?”
  “能得话那肯定的。就怕人家也把我顺带弄死了。”
  两人乐不可支地笑起来。
  一周工作日五天,每天从早到晚,接待无数客户,其中有的很有价值,要长线发展;有的聊胜于无,简单应付。那个连什么的,是其中排在最末位的。他的简历也一层层地,被压在了下面,再下面。
  周五下班时,阿斌正巧看见冉家有在招聘佣人,男女不限,学历不限,有经验优先,吃苦耐劳,工资明码标价。
  就是之前和同事吃饭聊起的冉家。
  这户人家每隔几个月就放出招聘启示,看起来帮佣流动性很大,做不长久。以前曾传过有那里的女仆怀孕流产,闹到要自杀地步,最终也是不了了之。
  但那毕竟是女人。
  趁着下班前最后半小时,阿斌着急忙慌翻起资料架,差不多在最下面翻到了那个连什么的简历。
  薄薄一张纸,连带着上面的照片,经过一周洗礼,都变得皱皱巴巴。
  阿斌拿起座机,按上面号码拨打过去。
  忙音五下,那边接起来:“你好。”
  阿斌热情洋溢地从喉咙里吐出问候:“连先生,下午好!请问您找到工作了吗?”
  “……还没有。”
  意料之中。
  “我这边有一份很合适的工作,以您的学历,定是绰绰有余!”
  阿斌浏览确认了一下那项招聘启事。
  冉家在城西半山富人区,环境幽静,人相对也确实少一些。
  男仆无非就是做些劳力活,工作内容单纯。只这几点,至少很符合对方提出的要求。
  阿斌如数将优势一一道来,加以天花乱坠的修饰,后面,简直把自己都说心动了。
  顺带,他祭出自己惯用的危机讯号:“这年头都知道工作难找,其实能有这几个条件的真不多。如果您不介意,不妨去试试看呢?”
  “我去面试,可以吗?”对面这样给出了回答。几乎没有什么犹豫。
  阿斌反倒有些愣怔:“是吗?”
  “我想去面试。”那个人又说了一遍,“谢谢您为我费心。”
  “哦……好的,好的!我这就为您安排!”阿斌满口应承,挂了电话。
  奇怪。真的有大学生会看得上这份工作吗?大概也只是病急乱投医,他们不是最喜欢广撒网吗?招聘什么都参加,最后还是精挑细选,不肯吃亏。
  只是那个人……
  阿斌又看了看简历上他的名字。
  连知晦。
  他在电话里的语气……怎么说?
  真是一种荒谬的感觉。阿斌觉得自己在跟一个孩子说话。小孩子那样,把工作托付给中介,就像信任父母一样去信任这个人才市场,还有作为中介的自己。
  马上就要下班,阿斌手头操作飞快,联系冉家那边负责人,确定面试时间。负责招聘事宜的是个中年女人,口气平平,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跟他报了地址:“你就让他下周一过来,说找柳翘。”
  “哪个柳,哪个翘?”
  “柳树的柳,翘尾巴的翘。——让他一定从后门进。”女人说完就挂了。
  有那么模糊的一个瞬间,阿斌不知道自己这个玩笑是不是开得有点大了。
  然而转念一想,反正周一那个人面试结束,八成会找过来。阿斌能想象他会说的话,那是前头已经有无数大学生说过的:
  你怎么能让我去做这种工作?我堂堂XX毕业的学生,寒窗苦读十几年!
  我听说了,冉家名声很不好!你做事要凭点良心!
  真到那时候,就再替他好好找份合适工作吧。
  “咔嚓。”墙上指针指向六点。
  阿斌不再多想,放下手头的简历,到点下班。


第69章 
  但是他没有再回来找阿斌。
  好像一件完成分拣的货物,在运输带上被运往某个地方,和水融入大海那样,了无痕迹。
  第二周周二,阿斌就忘记了这个人。
  后来几个月,忙忙碌碌,日子过得一眨眼。上工、下工,应酬喝酒,牵线搭桥,和老婆吵架,儿子学习差劲被喊去学校。
  好事也有。
  房地产如日中天,他在一个客户推荐下,跳到本地某个地产公司做中介。过去倒卖人力资源,现在倒卖房子。房子可比人值钱多了,人命那么贱,可有几个人全款买得起房子?
  不要紧,阿斌现在捉弄人的本事比以前高明了。看大学生不顺眼,无非安排几个差劲岗位让人兜兜圈子。现在觉得哪个房客心烦,就顺水推舟,把名为“贷款”的蚂蝗放在人家身上上,优哉游哉看着虫子去吸血。最开始不以为然,越到后来吸得越猛,把人榨得骨瘦嶙峋。
  阳春三月,某个早晨,阿斌替公司去收一处房子。老人去世,儿子急着把旧屋出手。
  等待房屋评估时,阿斌看见楼道对面房门骤然打开,随之而来的是一个女人风风火火的抱怨:“啊呀,你这样一走了之,教我这几天怎么找下家?”
  一个青年提着行李箱出来,一直在道歉:“我很抱歉,但是我有必须要结束租期的理由……押金和房租已经都付给您了。”
  女人手里握着一沓钞票,“啪啪”挥舞在门框上:“钱肯定是要给的!你敢不给,我早就报警了!”她拉着青年絮絮叨叨抱怨了好一通,才不情不愿地“砰”一下关上门。
  青年明显松了口气。
  他身上一件衬衫,袖子被女人抓得皱皱巴巴,不过在楼道微弱的光线里,依然能看出材质的不凡。
  这正因如此,阿斌才多留意了他几眼。
  个子至少有一米七,不过有点太瘦。青年口袋里手机发出铃声,他一边接起来,一边朝阿斌的方向转过来。
  打理的很干净的头发,以及……
  一张脸。怎么说好?没什么男子气概,不过让人觉得挺舒服的,也很顺眼。
  帅哥。阿斌脑子里冒出这个词。
  是那种女孩子喜欢的帅哥。电视机里当男主角的那种帅哥。加之身上衣服,有钱的帅哥。可惜他手上的行李箱是便宜货,显得格格不入。
  “喂?”青年的声音轻轻的,“嗯,我刚刚办完手续了。就要回来。”
  清晨楼道里特别安静,空间又极容易产生回声。阿斌耳力很好,听见那手机里清清脆脆传来信号那一端的声音,是个年轻女孩子,活活泼泼:
  “……连!先生让我们……去接你,很快就好……你在哪……?”
  青年似乎也注意到声响的问题,他忙不迭捂住手机,看了对面阿斌一眼,很不好意思的样子。
  阿斌看见他耳朵肉眼可见地红起来了。
  “不要麻烦敏岩先生。”青年一边说,一边提起行李箱,有点笨拙地走下楼梯,“我自己就可以过去。对,我知道路线的。午饭?可能赶不回来……真的吗?谢谢你,亚宁。”
  他细细碎碎说着话,声音听起来,带点雀跃的期待,因为每句话结尾都微微上扬。
  不知道是哪家公子哥儿,顺风顺水,长了一副没吃过苦头的样子。
  这种人怎么会住在这种地方?来体验生活?稀奇。当然,阿斌也知道有这种情况,表面光鲜的年轻男人,花架子而已,背地里干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斌哥,差不多估完了!您过来瞧瞧成不成。”屋子里,下属和屋主人在喊他。
  阿斌收回目光,进屋去:“来了!”
  楼道里只剩下渐行渐远的行李箱滚轮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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