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满(近代现代)——MODER

分类:2026

作者:MODER
更新:2026-08-27 18:55:54

  在公司和餐厅的楼道转角,公共卫生间依然在,比原来更脏。连知晦躲进其中一间隔间,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光,有细小飞虫围绕盘旋,空气里有酸臭味,旁边隔间不断有人进出,发出声响。
  世界没有变化。
  世界没有任何的变化,所有人、所有虫子,都在正常地生活着。
  他回到大学,去那间以前没能去的,宋承蹊的办公室。宋承蹊恰好在,花了四秒左右,想起他是谁:“哦……连枝彗同学。好久不见。”
  而后像个恩师那样和蔼可亲地接待了连知晦:“毕业后这段时间怎么样?工作顺利吗?”
  “宋老师,我改了名字。”连知晦答非所问。
  “名字?”
  “您说的,‘朝菌不知晦朔’,我希望这样可以变得聪明些。”连知晦说,“我以为改掉名字就可以好起来……”
  内线电话突然响起,宋承蹊伸手示意:“不好意思,稍等一下啊。”
  他接起电话,很快微笑着点头:
  “书记?好的好的,没有问题,令郎能有这个兴趣,我非常荣幸。我来安排,您放心。您说最近的那个会议,当然,名额不是问题……”
  宋老师的话总是让人觉得如沐春风。连知晦听他说话,看见他的脸也慢慢往下融化,模糊成一片,不消多时,只剩下一副眼镜和一只听筒。
  过了几分钟,电话圆满挂下。宋承蹊回到座位,和蔼道:“连枝彗,你读书时,我就觉得你挺特别。聪明的人,都是有些落落寡合吧,不过还是入世一点会更好。——这次回校来,是有什么事吗?”
  “老师。”连知晦说,“答辩那天,您为什么让我去办公室?”
  “噢,那件事。”宋承蹊回忆道,“当时学校有位校友亲属回来捐建,他很欣赏你,想资助你去英国深造。后来没有等到你,我以为你心中已经有主张。”
  好半晌,连知晦才说:“他……是谁啊?”
  宋承蹊失笑:“你不认识的。他应该早就回英国了。”


第66章 
  车载着他,去这个世界的各个地方。
  后车座与世隔绝,又被赋予偌大权力。车窗是屏幕,帘幕拉起,展示城市里形形色色的景观与人群,一览无遗。
  “……他们呢?”连知晦问。
  他很久没有看见亚宁阿川,还有庞女士了。他们的脸,好像也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样。
  “他们犯了错,没有保护好你。目前还没有必要出现在你面前。”丁师傅解释。
  “他们……会死吗?”
  “当然不会,请不必担心。”丁师傅有些惊讶他会这样问。
  “好……谢谢。”
  “小连,你似乎对先生有一些误解。”丁师傅从后视镜里观察他的脸色,斟酌字句,“这个世界,会有太阳升起的时候,也会有太阳落下的时候。一些人热衷于不加节制地挥霍权力,先生并不会那样,不会轻易用死亡来作为处置手段。”
  当然。他是太阳。
  连知晦把敏岩当作太阳,乃至是比太阳更高的存在。
  太阳没有落下来。一直高悬着,如此这般,俯瞰并无私地向世界播撒自己的力量。
  曾经连知晦朝祂跪拜,匍匐在地,虔诚祷告,只希望能借到阳光里一缕光就好。
  当他觉得温暖的时候,睁开眼睛,忽然发现太阳是黑色的。
  所以并不能带来光明。
  太阳向他投来视线,连知晦化为齑粉。
  好像是在告别宋老师的那个晚上,车窗外华灯初上,流光溢彩照进来,连知晦发现手上出现了很多丝线。
  从手臂上方,延伸到手腕、手掌,青的、蓝的、紫的,彼此交错,细细捆扎。
  他去擦拭,想解开,可是没有任何用。
  到今天,它们越来越多、越来越牢了。
  他知道是谁给自己系的。
  系上还不够,还要让丁师傅时时刻刻陪着,跟着。丁师傅只是一具傀儡,他背后是眼睛,太阳的眼睛,那片菩萨碎裂后最后完整的眼睛。四面八方包围住自己,如果想要,就拉一拉连知晦手上的线,乖乖让他摆出想要的姿势。
  “如果愿意的话,小连,到时候可以再去看看你照顾过的那些花吗?”前座,丁师傅小心地转了话题,“它们不太好。我试过接手,但没有什么效果,先生也找了很多方法……”
  “好啊。”连知晦说。
  丁师傅松了口气,有点高兴的样子。
  最后他去到方晓知故乡的那座小城。
  丁师傅陪着他坐一天火车,看见窗外的风景从平原变成山地,又坐一天汽车,看见楼房从密集高耸变得错落低缓。
  连知晦仔细地把方晓知赞不绝口的这座小城走过、看过。依山傍水,有条过城的河,人们都朴素地生活,安居乐业。
  他逐渐觉得,其实一切并没有方晓知许诺地那样美丽。
  丁师傅将方晓知的资料给他,一边介绍:
  “方晓知是家中长子,有个弟弟方晓军。父亲早年去世,只有母亲。方晓知的未婚妻叫陈静姝,现在两家还保持联系。”
  连知晦耐心地等,等丁师傅全部说完,才意识到里面并没有一个位置留给自己。
  他每天傍晚去找陈静姝。
  她是一个年轻女人,打扮得很漂亮,身上有香味。连知晦自惭形秽。
  下班路上,她脚步走得很快,简直有些像高兴地那种轻快。连知晦向她提起方晓知,她脸上出现回想的表情,和宋承蹊花费四秒想起连知晦那样,陈静姝花费两秒回想起她的未婚夫方晓知。
  “我是他的男朋友,我们在谈恋爱。”连知晦说,“你们结婚了吗?”
  陈静姝上上下下把他打量过来:“是!那又怎么样?我们是明媒正娶,谈婚论嫁的。我从来没有听他说起过有个什么男朋友。”
  她没有把连知晦当一回事,也没有把他嘴里的话当一回事。许多次,她只反复回答连知晦四个字:“他去世了。”
  他去世了。方晓知已经死了。
  还来烦我做什么呢?
  晚上,连知晦趁所有人不注意,自己跑去墓地里,一排排,一个个地找。夜晚将近,黎明到来,他终于见到分别了将近一年的方晓知。
  灰白花岗岩墓碑,正楷刻着“方晓知”三个字,前缀是“爱子”。署名是他的母亲和兄弟。墓碑打扫得干干净净,最上面是一张椭圆瓷像。
  一张偏方的面孔,五官安在上面。戴着眼镜,嘴巴微微往上,做出笑容。
  连知晦有点恍惚。
  原来他长这样。
  原来自己早就把他的脸忘记了。
  好像……也不是很好看。
  不及敏岩好看。
  连知晦在他面前蹲下来:“你……为什么要骗我?”
  他伸手触碰上墓碑,坚硬粗糙的颗粒在掌心。他又看见手上无数的丝线。里面是不是也有一根是方晓知系上的?
  “你不喜欢我,你有未婚妻,你为什么要骗我?”
  方晓知不回答,只是得意微笑。
  他是“爱子方晓知”,他永垂不朽,被所有人缅怀。
  而连知晦从未存在过。
  “我……我又不好看,我又没什么意思,你为什么要来骗我?”连知晦忍不住去抠挖那张相片,“你们有那么多东西,为什么都要来欺负我?我……我并没有做什么坏事啊……我……”
  那么坚定地把方晓知的几句话当作真理,他死后,处心积虑,丑态百出地要为他“复仇”。
  有谁需要呢?
  方晓知家人不需要、未婚妻不需要、连他自己也不需要。所有人都那么自然轻易地接受了这场死亡,往前走去,继续生活。
  那些把戏,施展那些把戏的连知晦,是多么可笑。
  “他原本对我……很好的。”连知晦有点迷惘,声音低低,“然后,我跟他说了你,他就对我不好了。”
  他心底里,突然涌上来一股非常明确而强烈的情绪。
  那是……愤怒?还是……恨吗?
  愤怒着,恨着,方晓知,把自己曾经可能有的东西,全都毁了。
  连知晦用力地砸在瓷像那张脸上。
  好像还不够。他又砸了一下。
  直到一点点,那张脸变得四分五裂。微笑也扭曲着诡异而丑陋的形状。
  身后传来怒喝,制止他的行为。
  连知晦转过头,看见一群人,所有人的脸都融化,往下滴落。
  “你谁?”无数张嘴巴一张一合。
  “我是方晓知的男朋友,他说喜欢我。要带我回来,一起生活。我们在谈恋爱。”第无数次,连知晦机械地把这个真实发生过的事实向他们陈述。
  那群人围拢过来:“操.你.妈.逼的,臭不要脸!”
  连知晦被拖拽到地上,仰面看见无数拳脚落下来。
  “你们都在……正常地生活。”他感觉不到疼痛似的,自言自语,“你们都是正常人……”
  怎么可以这样?
  这不公平。


第67章 
  也就是在那一刻,连知晦终于意识到,自己与这个世界是隔离的。
  他在这个世界“不存在”。
  所以,永远也无法抵达这个世界的“幸福”。
  那些围住自己,并愤怒捍卫着方晓知尊严的,应当是他至亲至爱的家人。他们拳脚落下来,连知晦只觉得这个场景,与冉蔚然们把自己按在地毯上烫烟头时很相像。
  他们面孔都在融化,往下滴落。差别仅仅在于姓冉的身着华服,而姓方的衣着朴素。
  “每个人都是这样的。”
  不单是指冉蔚然、冉太太、虞霖,一切有姓名没姓名的权贵;也是方晓知、方家人、宋承蹊,一切有姓名没姓名的普通人。
  他们很早就了解并接受这个世界的真相。没有绝对的公平和善良,没有绝对有效的法律,欺骗是利己的手段,必要时能屈能伸。
  以及,最重要的,擅长遗忘,往前走。
  只是……好像还是不能接受,敏岩也属于其中之一。
  比起方晓知更不能接受。
  从拳脚的空隙,连知晦看见有个女人正在旁边呼喊着什么,通过她手里的包,能认出她是陈静姝。
  陈静姝袖子上有根线头脱开,阳光下尤其明显。线头已经很长,缠住了手腕。
  她干脆把那根线头扯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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