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满(近代现代)——MODER

分类:2026

作者:MODER
更新:2026-08-27 18:55:54

  而后一瞬间寂静。杯盘狼藉,餐具倾倒碎裂的声音。
  门开着,敏岩走进去。窗帘被山风吹得飘摇,地板上躺着餐盘与汤汁饭食物,沿着地板纹路,四面扩散,流向敏岩脚边。
  庞女士回头,少有的惊惶使她五官僵硬无比。
  “他呢?”敏岩说。
  庞女士答不上来一句话,目光移向栏杆外。
  敏岩往前走,踏过地板上的饭菜汤汁,来到阳台上,低头看。
  连知晦倒在下边草坪上,那个姿势很新鲜,是刚刚落下去的,下雨的草坪水汽充分,青草和泥土的颜色慢慢吞上他的身躯。连知晦仰起头,朝上面回望过来。
  他的脸很小。雨水下得稍微密集点,就看不清了。
  “为什么要跳下去?”敏岩问庞女士,“下边那么冷。”
  凡尘里,很冷。什么也不会有。
  “他……小连,说要回城里去。”庞女士解释的嗓音同样僵硬,“我没有来得及……他爬上来,真的,一眨眼就落下去了。我很抱歉,非常抱歉!先生!”
  连知晦不再看敏岩了,挣扎了一会儿,从草地上爬起来,瘸着腿往外走。走到花园边的树林里,走向树林尽头的门口。
  庞女士仓促起收拾地面上的污浊,随即又拿出干净手帕擦拭敏岩的皮鞋。
  鞋面上除了汤锅里的青贝汁、炖菜汤,还沾着雨季里草坪的泥土。
  再稍稍往上,是熟悉的淡蓝色盒子,盒子侧旁开了透明小口子,能望见里面草莓蛋糕芬芳洁白的奶油。
  盒柄握在敏岩手里,已经完全扭曲变形了。
  连知晦走到距离下山口十公里左右的地方,倒在地上,又爬了一段,再也走不动一步。他束手就擒,被带回来。
  检查结果是没有骨折,只有一些软组织擦伤。当然,二楼高度有限,本就不致命。
  连知晦始终醒着,看起来冷静了许多,安分无比地躺在被褥中。随着时间推移,他身上又陆续浮现出青痕,东一块、西一块,尸斑一样。敏岩坐在床沿,看见他脖子里的痕迹最为严重,前段时间留下的,到现在还没有褪去。
  连知晦好像感受到他的目光,瑟缩了一下。
  敏岩伸出手,放在他脖子上,缓慢地抚摸,手底下体温很低。
  连知晦全身打起战来。他那双黑色的眼睛看着敏岩,仿佛是此生第一次看眼前这个人一样,良久,轻轻说:“为什么?”
  敏岩低头。
  “为什么你会是这个样子的?”连知晦说,“你不可以是这样子。你……怎么可以是这种样子?”
  敏岩说:“很难接受吗?”
  “我是不是你们游戏里的一个玩具?”连知晦说,“……都在戏弄我。还是,你把我关在这里,总讲那些恐怖的话骗我。”
  “你觉得这个世界的真实恐怖吗?我对你袒露了真实,你应当感谢我。”敏岩说,“而我的袒露,也是因为你欺瞒在先,这是你的过错。”
  “你们……都是一样的。”连知晦再次说了这句话,“你和他们,一样的。”
  “‘我们’?你把我和冉蔚然、虞霖他们放在一起?你似乎觉得世界上资财少许富余一些的,便都是同类人,倚仗财富欺压底层的平凡人。而世界上缺少财资的弱势群体,自然是无辜清白,饱受压迫的可怜人?”敏岩不喜欢这种机械二分法,“你看清了吗?你可以仔细回忆那个你想返回的城里,你曾经在那里的记忆快乐过吗?与你同阶层的‘百姓’对你施过援手吗?他们同样是在自相残杀,彼此仇恨,争夺财富和权力。”
  他的语气其实很温和,可是连知晦的目光慢慢涣散起来,眼泪同样缓慢地从眼眶里流出来。仿佛这具身体里面已经没有多少剩余。
  “卡啦。”敏岩耳边似乎听见一种从记忆中传来的,玻璃龟裂的声音。他有点困惑。
  “男子攀比,女子嫉妒,同事竞争,师生失和,亲人反目,兄弟阋墙,同类之间的裂痕也更为明显。人不会因为同类而团结,反而,会有强烈的危机感。成为世界上独一无二,无出其右,是人的本性。而更为弱小的,成为牺牲品,或者资源。”敏岩耐着性子讲道理,“方晓知对待你也是这样。人总是想要什么,反而不说;无法做到什么,却说想要。”
  男人要统治,却说平等。
  女人要男人,却说独立。
  失意者要功名,却说我心宇宙。
  贫者要财富,却说箪食瓢饮,不改其乐。
  所以,忘记他。
  忘掉一个死人。
  忘掉所有无足轻重的他者。
  然后,接受我。
  接受我的全部。
  敏岩用手指替连知晦擦眼泪,希望他能说一些自己想要听的话。
  手指划过一道眼泪,感觉就多了一道新的裂缝。
  玻璃开始碎裂了。
  连知晦动了,他踉跄地爬下床,在敏岩跟前跪下来,开始磕头:
  “你放过我吧。”
  他磕得非常卖力,一记下去,额头就红了。
  “你放过我吧。”
  “你放过我吧。”


第64章 
  孩子很不听话。怎么办?
  原来很懂事,很乖巧。那种乖巧和懂事也是装出来的。瞒着些无关紧要的秘密,越来越任性。对他讲道理,不愿意听;加上一些惩戒,只是安分一会儿,又想法设法往外跑,说些不中听的话。
  “起来。”敏岩说,“地上冷。”
  连知晦却还在磕头,他的头离敏岩的鞋只有几寸之遥,每次磕下去,就看见发顶那个旋一次。
  “想回城里?”
  连知晦不回答,埋头磕着。
  他的额头很红了,鼻尖也是,流过很多眼泪的眼睛也是。一整块烧红的玻璃,边边角角都开始有了裂纹。
  “没什么要紧的。”敏岩拿出帕子,慢慢擦拭被泪水弄脏的手指,“这没有什么要紧的。只是不要后悔。”
  那么,绳子放长些,干脆放外面去,让他亲眼看见、亲耳听见、亲身吃了教训,去无可去,走投无路,再回来,匍匐在敏岩脚边。那个时候他将深切领悟到,敏岩所说的道理都是真实,所给予的也都珍贵难得。他会成为一个洗心革面、真正乖巧懂事、心无旁骛为了敏岩而活着的连知晦。
  等连知晦淤青淡褪、胸前伤口将愈合时,敏岩把他放出去了。丁师傅在后面跟着,替主人牵着绳子。
  连知晦先是在下山时去冉家的新宅。最近那里刚被敏岩处理,好在已经清过一遍场。
  后来又去工作的第一家公司,无所事事地在大楼外面和里面闲逛,上了一趟卫生间。
  再去租过的出租屋,楼道里坐了一下午。
  后又去到大学里,慢慢逛了一圈下来,找到宋成蹊聊天,丁师傅等在外面,不知道他们聊了什么。
  听说有些人吃饭总将最喜欢的菜肴留到最后。前面都像是欲盖弥彰的烟雾弹和障眼法,连知晦最后去方晓知故乡的那个县城。
  丁师傅替他订机票,他不要,坐火车坐汽车,路上就花了两天。比前面几个地方花的加起来都长。
  他去看这座县城的河流和山。他问到方晓知未婚妻的名字,每天傍晚等在她下班路上必经的公园门口。
  问些什么呢?
  当然是关于方晓知的事情。东一件,西一件。今天问不完,就明天再继续问。
  他还是花在关于方晓知身上的时间,比其他的都多。
  持续到第五天时,敏岩坐在车里看他。
  那天下了雨,一个年轻女人步履匆匆,连知晦跟在她后面。女人不想搭理他,从提包中拿出伞,撑开,迈开步子过马路去。
  连知晦停下来,在雨里做目送。头发很快就湿掉了。水不停积聚,沿着车窗玻璃淌落下来,让连知晦的形状模糊、融化了。
  “去撑一下。”敏岩说。
  前座丁师傅随即停车,拿伞走过去。
  连知晦没有反应。
  半夜,他偷跑出去,去到当地公墓,一座座辨认方晓知的墓碑。月亮落下,太阳升起,他终于找到方晓知,就像找到归宿那样,不愿离开那片墓碑,迫不及待地到处宣告自己身份,证明自己与死者关系的独一无二。他矢志不渝替方晓知守节,成为忠贞的未亡人。
  墓地摄像头分布稀少,那片是监控死角,所以无法回看这一幕的详情。
  敏岩拿到的只是结果。
  丁师傅把连知晦抱到他跟前,晴空烈日,光线明朗清晰,后面墓碑林立,往远处延伸。连知晦鼻孔里流出血,没有章法地在脸庞上蜿蜒成几道暗红的纹路。
  “方家人正好来祭拜……打了他,好几人围起来,他没有还手。”
  敏岩低头看了会,伸手用指腹替连知晦擦了擦。血迹没有消失的意思。
  “他死了吗?”敏岩问。
  “当然没有,先生。他只是有些流鼻血。”
  那你为什么闭着眼睛?
  敏岩拿出手帕,擦拭干净血迹,淤青与皮肤显露出来。敏岩看见他的脸上布满了无数碎裂的纹路,还在不断扩大。
  “他会死吗?”敏岩问。
  “不会,当然不会。——您看一下,血早就止住了。”
  敏岩带连知晦离开墓地,离开这座县城。
  亚宁阿川已经准备好全部事宜,询问是否要启程回伦敦。
  从时间上看,完全应当返回,没什么理由再坦延宕。
  “不用。先不用。”敏岩这样回复。
  他在连知晦大学旁边买了一栋院落,包豪斯风格,闹中取静。卧室落地窗正对院落,每天阳光有八小时能照在床上。
  连知晦精神不好,整天昏睡。
  敏岩拿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几乎看不见他胸口的起伏。
  丁师傅在胡说什么。
  他明明看起来就快死了。
  敏岩让人去采购器材。那些名字自己熟稔于心:护理床,输液泵,血滤机,心电监护仪,临时起搏器,主动脉球囊反搏,连续性血液净化,体外膜肺氧合,多模态脑功能检测。它们将把这间卧室完全填满。
  效果很好。连知晦醒的时间变长了,头靠在枕头上,看着敏岩。
  父亲有三个为他诞下私生子的情人。
  其中第三个,以顺服父亲为要义,全心全意听从父亲安排,生养两个孩子,便自然觉得安心。
  敏岩对于连知晦的要求也不过如此。
  这是一个对世界的规则和真相一无所知的人,甚至对于普通人遵循的基本秩序,也一知半解。
  那么,敏岩为什么不能成为他的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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