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满(近代现代)——MODER

分类:2026

作者:MODER
更新:2026-08-27 18:55:54

  第三个八小时里,下了场暴雨,查理全身湿透,耳朵与尾巴全部垂落下来。敏岩替它打伞,查理的眼睛看着他,很谦卑。
  从此它学会阅读敏岩的眼神。
  前一夜,丁师傅按吩咐把连知晦绑起来,向敏岩征询指示:“先生,需要吊在哪里?”
  他们详细考虑一圈,花园角落的紫藤花架似乎最合适,虽然有些烧坏,但无伤大雅。
  “不用。”敏岩说,“放床上。”
  八小时满,他现在过来检查。
  从高处俯视,连知晦头顶有一个小小的发旋。人心的曲折幽深复杂,而连知晦只能简单地弯一个折,打一个旋。
  小孩子。
  有点心事和秘密的小孩子。
  那点心事和秘密也不值一提。
  但总死守着这点东西,不愿意放开。
  敏岩不会给不听话的孩子讲童话。
  他伸手,解开了连知晦眼睛和嘴巴的布料。
  头发下面一张脸,眼睛鼻子嘴巴耳朵,红的,白的,文静的,天真的,狡猾的。不谙世事的,精于世故的。怀里的一汪湖泊,撒一把种子下去,发起芽来。
  “有没有冷静一些?”敏岩说。
  “……”连知晦眼神空洞,看起来还没有适应光线。
  敏岩用手指探进他的嘴巴检查:“不能说话吗?”
  连知晦别过脸。
  敏岩捏住他下巴,把脸转回来:“不能说话吗?”
  “他们……死……了?”
  “如你所愿。”
  事实上,敏岩觉得自己对于冉蔚然、虞霖的处理,似乎有些太过草率和简单。
  父亲曾说,家族的姓氏应当为你带来荣耀。但现在看来,母亲的家族并没有做到这一点。他有必要对冉家进行一次清洗,使得母亲的出身更整洁、纯净。
  连知晦反应了一会儿,说:“可是……这样做,你会坐牢的。”
  “我不会。”
  “为什么?”
  “你为什么总是想借助法律?”
  “因为它……很公平,公正,是天平的标志,它会把世上的罪恶和善良都区分开。”
  “我从来不用法律。”敏岩说,“那太慢了。”
  法律,只是为那些需要被限制的大部分人所设计出来的工具。一根神驱使羊群的牧鞭。
  连知晦怔了怔,突然激动起来:“你说,你愿意去维护正义。你说的!”
  “维持‘正义’的途径不止一种。”敏岩拨开他额头上的碎发,测了测体温,“光明必须存在,一切才能保持平衡。所以我会豢养一点光明,让它存在着,成为点缀。”
  没有发烧。
  敏岩自认为对连知晦颇为耐心。在让连知晦冷静的八小时里,他同样花了点工夫平复自己的手,让它们在见面时,不要轻易地把人弄死。前一天晚上,它们有些失控。
  这世界上,没有人是全知全能的。每个人都必定会有心事和秘密,它们摊开在敏岩眼里,都很寻常。
  所以作为主人,他可以允许连知晦有自己的秘密。这也可以算在玩的“设计”和“把戏”里,但必须适可而止。
  连知晦的眼睛里开始流出眼泪。
  敏岩越说,他的眼泪流得越来越多,口中还在小声喃喃。
  “什么?”敏岩低下头去听。
  他想,那应当是感谢。感激涕零的感谢。诚恳的祷告终于得到回应,降下恩赐,所以从此信徒应当抛弃自己所有过往,从此全心全意地听从主的驱使。
  他很彻底地实现了连知晦的心愿,处决冉蔚然和虞霖,也可以把冉家和虞家连根拔起。此地的人信奉因果报偿,一圈轮回结束。连知晦应该能继续回到原来的正轨,脸上挂起来崇拜和敬意,很多个午后,站在自己右边侍奉。
  “……坏人。”连知晦说,“你也是坏人。”
  结果他听到连知晦如此说。
  那恰恰是一种与崇拜和敬意背道而驰的情感。
  敏岩看了看自己的手,感觉到里面有沸腾的感觉在沿着血管复苏、跳跃,他微笑起来:“给你几次机会,却都不要。”
  从连知晦主动到跟前来恳求,或是敏岩决定豢养开始。敏岩自然是连知晦的法则、原则、宗旨、教义,任何事情都无法改变、无法超越。即使是他拥有男朋友、即使他结婚生子也不会改变任何。因为豢养物必须唯主命是从,他可以向敏岩申请,然后在敏岩允许的一块圈地里,玩些过家家的游戏,工作游戏、爱情游戏、亲情游戏。只要他听话,敏岩可以给他很多自由和权限。
  棋局有限制回合,游戏有限定时间。敏岩敲响钟声,连知晦必须抛弃那些,立即回到身边来。
  敏岩下棋。
  围棋,中国象棋,国际象棋,将棋。
  方晓知死了,冉和虞也死了。
  棋局已经一轮结算。
  他不需要连知晦反复说什么“喜欢晓知。”“晓知对我很好。”
  他给连知晦念诵资料第三张,方晓知的尸检报告。继而是附录的婚照。
  敏岩耐心等待着连知晦去阅读,伸手擦那张脸上的眼泪,他的手像是初次在这张脸上发现连知晦的嘴巴一样,手指充满新鲜感地在上面反复摩挲,敏岩想了想,决定低头检验一下味道。
  结果是:不错。
  很不错。
  连知晦剧烈地挣扎起来,惊叫着挣扎着想要爬走:“你……你是坏人……你不正常,你不正常了!你疯掉了!”
  敏岩耐心地看了一会,抓住他的脚,把他拉回来。
  好像还是不够。
  敏岩替他解开四肢的捆绑,接着完全放任双手所为。揭开连知晦的皮、拆开他的血肉,仔细去探究这张皮下面到底流的是什么东西。
  好像还是不够。
  他会好好惩罚一下不听话的孩子。帮他淘洗内里,把其他人的痕迹清洗掉。
  好像还是不够。
  他怎么总是哭?
  敏岩的手放在连知晦脖子上,感受到沿着下巴流淌下来的眼泪蔓延过手背。连知晦眼睛里迷惘而茫然地看着自己,眼泪水把眼圈和颧骨附近都染红了,其余地方却很苍白。
  他不挣扎了,不尖叫了,不激动了。也不喊“方晓知”的名字了,也不像从前那样在肚子里装各种把戏了。方法很有效,他成功地“冷静”了。
  晚饭时间,敏岩让庞女士送粥进来。炉子点起来,闪动着火焰。粥煮开了,缓慢冒着泡。
  敏岩坐在床边,觉得连知晦很适合这样躺在这张床上,稍微侧一点。穿不穿衣服都是。
  连知晦看他,朝他说话。
  敏岩心情不错地俯身:“嗯?”
  连知晦说:“你……喜欢我吗?”
  他问得很轻,自己都很疑惑的样子。
  敏岩很快地、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不。我不用。”
  你也不用。
  生活的磨损,身体的衰老,时间的冲刷,将会毁灭一切。
  爱是其中最不值得一提的事情。
  当然了,本来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爱一个人,过了一段时间又爱另一个人,每次爱得都很真,从一个人迁移到另一个人。爱那么多,放在一个人身上会干涸。去爱一万个人,会有一万份爱,让爱去繁殖,生生不息,永生。
  他根本不需要连知晦说爱。
  他也根本不需要去爱连知晦。
  连知晦似乎感觉到是在自取其辱,偏过头,安静了一会儿,说:
  “我要辞职。”


第63章 
  连知晦是透明的。
  很浅的,很轻的。
  敏岩把他身上的捆绑松开,仁慈地把他抱进怀里。怀里像是多了一泊水,一片云。于是觉得也可以给他新的位置,除了在书房椅子的右后方,也可以在自己的臂弯里,枕头旁边。
  怀里的人还是闹脾气,突然说“要辞职”:
  “我……不做了。我做不好这份工作,你也不会需要我的。我要回去。”
  “你回到哪里去?”
  “我回到城里去。”
  “你过去在城里,高兴吗?”敏岩反问。
  连知晦睫毛颤了颤。
  “不要再任性。你的伤口会好起来,时间合适,我们回英国。”
  连知晦看着他,睁大了眼睛,有点不太熟练地瞪敏岩:“……我不要。我不要跟你。”
  敏岩右手放在连知晦脖颈上,同时示意旁边舀粥的庞女士出去:“要听话。”
  “我不要跟你走……我要辞职!”
  敏岩淡漠地握下去,感受到手掌心触及一片温暖如热水般的云朵,游鱼一条,他把连知晦固定在床上,覆盖在他身上。
  连知晦咳嗽,虚弱地踢打起来,最后安静下去,半窒息仰着头,只能从喉咙里,从敏岩的掌心那里,发出一点微弱的哭声。
  直到旁边炉子上的粥,一点一点,完全烧干了。
  透明的东西会融化在空气里。水会流走,云会飘移。敏岩离开时,吩咐外边等候的庞女士,除了必要出入房间,其他时间把门锁上。
  雨季到来,水量充沛。敏岩继续把连知晦放在卧室静置、矫正。他着手处理冉家的事,这种体量的家族企业没有什么可多花工夫的,连根拔起,拆解清洗,几个步骤就基本结束,只是因为国家程序之间的差异,收尾稍许麻烦一些。
  庞女士汇报饮食情况;丁师傅汇报伤口治疗进度;亚宁和阿川继续推进返程安排,收拾清扫伦敦那边的宅院;敏岩不在时,查理替他陪着连知晦。在就像等待植物在雨水中勃然复苏,他等待着再次回到卧室中时,迎接自己的又会是原来那个满眼崇敬无比的连知晦。
  一切有条不紊。
  某个午后,敏岩像往常那样回来,丁师傅前来迎接。
  “情况怎么样?”
  “……这几天挺好的。”丁师傅这样说。
  “还总是谈那些人名字?”
  “没有再谈了。”
  敏岩“嗯”了一声:“吃饭了吗?”
  “刚刚送过去。”
  丁师傅看见敏岩手里的淡蓝色盒子,目送着后者上楼、一步步,愈登愈高。斟酌再三:“先生。”
  “怎么了?”
  “他……似乎不太习惯吃草莓蛋糕。”
  敏岩停下脚步:“你怎么知道?”
  “是……他自己说的。”
  “胡闹。”敏岩说。
  他继续沿着台阶上楼,走到卧室门口时,听见里面爆发出庞女士高声的喊叫,声音完全走了调:“每个人都是这样的。你别那么天真,每个人都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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