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满(近代现代)——MODER

分类:2026

作者:MODER
更新:2026-08-27 18:55:54

  在那之前,他要去看一看人睡得怎么样了。
  敏岩坐在床沿,通知庞女士半小时后把草莓蛋糕送上来。
  不到五分钟,门便被推开。
  “我说过,现在不要进来。”敏岩戴上眼镜,话音落下,发现门口站着的是连知晦。
  他明显被敏岩吓到了,犹豫片刻,还是走进来,破釜沉舟般地将门合上、反锁。
  头发披散着,整齐地垂落在两肩,身上衣服单薄。两只脚赤裸着踩在地板上,皮肤下面是骨骼、几条青络的痕迹。
  “知晦,我以为你睡着了。”敏岩想让楼下再送一双袜子过来。
  “先生。我一直在等您。我有话要和您说。”
  说什么呢?
  连知晦的表情已经袒露了他的全部心思。
  而敏岩不会着急。他耐着性子让连知晦不必这样快地将一切呈上来:“你需要休息,不用这么晚还过来。”
  “不,不行的。我必须要现在来告诉您。这很重要,这对于我……非常重要。”连知晦径直来到敏岩跟前,直直跪下去。如同在基督前祷告的信徒,虔诚与惶恐使他只敢低头。
  敏岩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将那张脸一点点抬起来。
  原本的脸上,遭到掌击的那边已经浮起大片淤青,深浅不一地盘旋着。
  敏岩的手指轻轻抚摸那蛇纹般的痕迹:“疼吗?”
  “已经不疼了。”连知晦抓住敏岩的手,生怕它离开,“先生,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我们,我们之前其实见过一面。
  “当时您牵着查理在林子里走,查理很渴了,刚好我在后院里,您向我要一些水。您说很感谢我,会准备谢礼……”
  谁说连知晦愚笨?
  他简直聪明极了,还学会了一点狡猾,懂得要把底牌藏到现在才打出来,希望能博得敏岩的一点心软和垂怜。
  “我记得。”敏岩沿着纹路,一直抚摸上他的眼睛,“我一直在等你开口。”
  好吧。上面的人降下纶音。
  好吧,你要怎么样的谢礼?我应允。
  “我没有别的任何要求,我只有一个愿望……”连知晦的眼底很快蓄起眼泪来,他随即开始解自己的衬衫纽扣。
  庞女士抱怨,连知晦总不愿意别人替他换衣服。而他牢牢地保护着、捍卫着的领口,现在当着敏岩的面,又如此迫不及待地、胆大妄为地要解开,生怕来不及,生怕慢一步。
  仿佛这个领口,与领口之下的东西,天生就是为了留存着给敏岩看的。
  连知晦不得章法,流着汗、喘着气来邀请:“先生,我解不开……您能帮帮我吗?”
  到底从哪里学的这一套?
  赤裸的脚,赤裸的脖子,嘴唇,眼睛,头发。赤裸的表演和把戏。
  “知晦,不要这样着急。”敏岩伸手,替他解开一粒扣子。
  不要这样急迫向我呈上一切。
  连知晦浑然未觉,只是一颗一颗,不管不顾地往下解,衣襟敞开。昏黄灯盏下,敏岩觉得眼前晃了晃,云雾褪去,陡然浮现一片胸膛,苍白的皮肤、白色的背心,以及锁骨附近,两处极为突兀的伤口。
  敏岩一怔。
  他意外地——
  不。是很意外、非常意外、无比意外、极意外地,看着那两处伤口。
  褐红色,已经在结痂,显然处理得并不好,已经出现增生。
  连知晦剥下衬衫,随即抓着敏岩的手放在那上面。
  凹凸不平、粗糙而失去平整。
  就那么躲过了神佛的法眼,与无边罗网,印在连知晦身上,触在敏岩的掌心。
  “谁做的?”敏岩说。
  “是……”连知晦眼睛里积蓄的泪水像窗外的雨那样流下来,“是冉蔚然,和虞霖,那些人。他们总是很残忍地做下一些事情,毁掉一些人,而不用承担任何代价。”
  “先生,敏岩先生。”跪在敏岩脚边的这个人,深吸一口气,无比郑重、无比哀痛、无比期待着袒露,“我的同学、朋友、男朋友,被他们撞死了。大概半年以前。他是个非常好的人,对我也很好……
  “我请求您,请求您帮助我,让他们得到应有的惩罚。不是那种批评、责怪,而是公正的法律的制裁。我相信您有这样的力量,我也相信,您会愿意改变这种不公……”
  说得磕磕绊绊,但用词很书面,显然已经提前打好腹稿,并已经做了无数次演练。
  “知晦。”敏岩慢慢抽出了手,“先出去吧。”
  连知晦不走,抬着头,伸着脖子看他。
  “就是这样,对吗?”敏岩摘下眼镜,放在床头柜上,“你诚笃勤恳为我做事,又以过去对查理的事做筹码。——只是为了兑现这个愿望,是吗?”
  “……是的。”连知晦毫不犹豫点头,“我希望,他们能被惩罚,他们应该得到公正的审判……”
  “去年5月24日和25号,你在做什么?”
  连知晦反应不过来,显然已经忘记了。
  敏岩又问了一遍:“5月23日,你答辩结束,遇见你的老师宋承蹊,他让你之后两天有空时去办公室。后面两天,你在做什么?”
  卧室门传来三下敲门声,两轻一重,恰到好处。草莓蛋糕送上来了。
  敏岩不答,直到外面再没有动静。
  “我……我的男朋友……他妈妈生病了。”连知晦絮絮叨叨,说了一大串。如数家珍,散步、湖水、剪头发、毕业典礼,都和他的“男朋友”有关系。每句话都必定要提起一遍“男朋友”。
  “他……叫晓知。”连知晦环抱起双臂,炫耀一样,“他是班长,关心我,照顾我……他……也戴着眼镜,总是对我笑,后来他说,很喜欢我。”
  敏岩随着他的视线,看到自己放在床头柜上的眼镜:“你呢?”
  连知晦忙不迭:“我也……喜欢他。”
  “他怎么叫你?”
  “他叫我……连枝。”
  “连枝。”敏岩念了一遍,“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这样好的名字,为什么改了?”
  “我太笨了。”连知晦这样开头。
  这是敏岩知道的答案。
  “晓知说过,他的名字是很聪明的意思,所以我想,这样改……”
  敏岩重新拿起那副眼镜:“原来如此。”
  原来后一半是这样。
  镜片里面,容纳进了许多,窗、灯盏、地上的连知晦,跪在那里,很小的一点,怎么也擦不去。他爬过来,抱着敏岩的腿,见势不对,又开始道歉、忏悔、剖白。所有的处心积虑、栽赃设计、良苦用心,为了一个男朋友。
  敏岩不开车以后,手很久都没有问题,总在他控制下,状态良好、灵活自如地进行阅读、骑马、遛狗、用餐等活动。
  他明明已经让连知晦出去了。
  为什么不听?
  敏岩端详自己的手。
  它想掐死连知晦。


第62章 
  最近敏岩认识了一些新名字。
  冉蔚然,虞霖,以及现在的——
  方晓知。
  敏岩看着资料上,肖像框内部的男性。
  戴眼镜的一张脸,与相片一样扁平。
  往后翻去,数据信息涵盖这个人的性别、籍贯、学历痕迹、户口地址、三代以内亲属,兴趣爱好情感史,以及荣誉证书。林林总总,到第四页结束。
  这个名为方晓知的男人的一生,四页不到。
  “你漏掉了很多。”敏岩难得话说两遍,“你漏掉了很多。”
  “是的,先生,我非常抱歉,这是我的严重失职。”丁师傅站在旁边,“起初……并没有明确证据表明他们有这样的联系。调取学校那段时间的监控,只有几个摄像头拍摄到他们同框。”
  监控记录的图片在第一页。
  总共四张图片,人影模糊,能辨认出其中一个是连知晦。
  当时他还叫连枝彗。习惯走在右边,低着头,不过,看上去很高兴的样子。
  “查询方晓知曾办理入住两人及以上的酒店消费记录,监控里面并不包含连知晦。”
  消费记录在第二页。
  方晓知的外宿消费不算少。不过场所至多只称得上是经济、快捷、连锁一类的旅馆。有的是因为一夜情、有的是和女同学、有的是招妓嫖娼。不过里面没有显示有男性。
  “方晓知死亡当夜在灯笼巷的一家按摩店结束消费,有饮酒。同时间,冉蔚然和虞霖带着情人在灯笼巷飙车,饮酒过量。方晓知死亡直接原因是剧烈撞击导致的颅骨凹陷性骨折,以及大出血。”
  尸检报告附在第三页。照片全套。
  敏岩觉得冉蔚然对待死亡的态度太过轻浮,赐予死亡的过程是一种终结性的奖赏,应当静水流深,具有观赏性。而不是像屠夫一样,挥舞蛮力去宰割。
  “方晓知去年以学校优秀毕业生、党,员代表身份从学校毕业。他在家乡有一个订婚的未婚妻,相亲认识,两家准备过年完婚。”
  方晓知的个人信息在第四页。后面附页是长长的婚照。
  上面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二十多岁微笑的脸和肢体,身着质量不佳的西服和婚纱,在树荫下、草坪上、溪流边摆出各种形状,依偎、对望、亲吻。
  除了那四张监控,方晓知人生的所有材料中,没有连知晦的任何痕迹。
  而即使是监控的合影,那种亲密程度,说是朋友、同学、陌生人,也无不可。
  敏岩把资料合上:“他怎么样了?”
  “伤口已经都处理过了。从楼上跌下来的时候,有些淤青。”
  “醒着吗?”
  “一直醒着。”
  敏岩站起来,从书房出去。现在已经是白天,走廊里光线良好,窗外鸟鸣清脆。
  他走进连知晦的卧房,来到床边坐下。就像当初陪着对方发烧过夜时一样。
  连知晦被绑起来放在被褥里,换了干净衣服,头发披散开来,胸膛传来淡淡药味。他被包扎、捆绑得很漂亮,恰到好处束缚着各个关节,又不至于血液流动不畅,就这样一环扣着一环,将人呈现出盘中美食的姿态。
  敏岩觉得凡事都需要冷静。
  母亲是这样。
  父亲是这样。
  不听话的也要这样。
  查理小时候不认主,让丁师傅指挥亚宁他们把查理绑起来,吊在室外。
  每八个小时,敏岩会过去,问一句:“冷静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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