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满(近代现代)——MODER

分类:2026

作者:MODER
更新:2026-08-27 18:55:54

  敏岩看着那张融化成一片的面孔。
  谁?不认得。
  连枝彗听到声音,从廊柱后面露出身来,稍许前倾,似乎想要将敏岩看得更清楚些。他整个人都要被团团床单拥围住。
  敏岩微笑起来:“放心,令郎想必前途无量。”
  真丝旗袍极为高兴,轻轻拍了拍那个比她高出许多的年轻男性:“蔚然今后全要多仰仗您……今天真的不能赏光一晚吗?”
  “可以。”敏岩说,“夫人盛情难却,自然可以。”
  他住到三楼客房,浴巾浴袍在合适的位置,折叠技术欠缺,边缘不平整,转角有褶皱。酒、花、雪茄的位置放错了。卧床被褥虽然笔直,但有些歪斜,枕头旁边,还有铺床时支撑的半个浅浅手印。
  敏岩失笑:笨手笨脚。
  也不懂完全的礼仪,不知道冉家是怎么教他的,总之是教得不好。
  敏岩走到窗边坐下来,戴上眼镜,随手拿了本书看起来。书籍装潢富丽堂皇,金色刷边,内容乏善可陈,翻了几十页,他想,明天就让丁师傅安排把人调过来。
  寂静夜里,突然响起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那种普通人想要减轻音量,却又手法笨拙难以配合的声音。
  敏岩等门开了一半才转头。门口站着连枝彗。
  不久前躲在三楼偷看的连枝彗,就原模原样地站在跟前。
  敏岩合上书,摘下眼镜。
  他心情不坏。而且很罕见地,感觉到拂过书页的手指里面,血液微微跳动了片刻。
  连枝彗是难得新鲜的人。
  很新鲜,以前没有闻到过的,清晨林子里露水的那种新鲜。
  没有得到敏岩的回应,他反而走进了几步,反手把门掩上了。
  “敏岩……先生。”他看起来有点紧张,完全忘记前不久在后院的见面,嘴巴里生疏地念出名字。
  “你好。”于是敏岩尽职地给出初见面应有的反应,当然,是礼貌、温和。
  “敏岩……先生。听说您需要一些帮忙的人手,是吗?”对面的人踌躇良久,“您愿意……选我吗?”
  敏岩把书放在桌上:“你叫什么名字?”
  “……连枝彗。”
  当然,我已经知道。
  “走过来一些。”夜晚灯光昏暗,他的脸有半边只亮起一小块三角,在眼睛下边。好像比之前瘦了一点。
  敏岩递给他一张纸,示意他写下来。
  结果字变了。
  连知晦。
  知晦。
  为什么改名字呢?
  人总有各种各样的名字,各种各样改变名字的理由。敏岩现在还不急于知道。
  他端详了一会儿纸片上的字迹,微微一笑,放进口袋里:“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这是个好名字。——还是学生吗?”
  “已经毕业了。”
  当然,我知道。
  “怎么想到来这里做事?”
  “之前的工作没有通过试用期,后来……有人介绍我来这里。”
  当然,我知道。
  “辛苦么?”
  连知晦摇头:“不会。”
  敏岩觉得指尖血液的跳动,蔓延到了掌心。连知晦,新鲜的,在一些自己已经预知的信息里,还能间隔着给出敏岩觉得新鲜的答案。
  真少见,不是吗?
  世界上难得捉到这样一个,真少见,不是吗?
  “怎么愿意来我这里帮忙?”
  这个问题让连知晦肉眼可见变得紧绷起来,他不知所措地沉默着,视线也无处安放地到处在房间里游移,围绕着敏岩把所有角落都看过一遍。
  “因为我仰慕您。”连知晦鼓足勇气,小声说,“我听闻您的嘉德懿行,很尊敬您,仰慕您。
  “我会努力胜任这份工作的。您会考虑我的请求吗?”
  敏岩余光看向手腕。血液的跳动沿着经络蔓延到那里。
  狩猎还没有开始,移植还没有进行,忽然就绕开设置所有的关卡,跑到跟前来,枕在自己手腕上:“很仰慕您,很尊敬您。选我吧。”
  既然如此,当初为什么拒绝跟我去英国深造呢?为什么不愿意坐我的车呢?
  “好的。我知道了。”敏岩说,“我答应你。”
  庞女士和阿川曾不止一次提起,连知晦是个笨拙的人。一件事情,要教很多遍,才能慢慢学会,完全没有烹饪、家政方面的天赋。所以在这场布置里,所有人需要很小心地,关怀备至地照顾着,才能让他在岗位上顺利工作下去。
  敏岩觉得他明明很有天赋。
  让丁师傅安排他去温室里照顾种子。种子是敏岩亲自选的,和母亲当时种的一样。
  文心兰、凌霄、郁金香、紫云英、虞美人、忍冬、芍药。许多。
  连知晦一盆一盆地去插好标签,虔诚地浇水、施肥、调整光照,种子发芽,破土而出。
  死在母亲手底下的东西,全都在连知晦手里重新活过来。


第59章 
  连知晦总是看向自己。
  与众人一道清理爬山虎,他转头,朝着二楼窗口看过来。脸上汗水淋漓,阳光照耀下,视线丝毫不懂遮掩地盯着敏岩发呆,直到丁师傅提高声音,才匆匆忙忙转回身去。
  熨烫衣服时,书房下午茶时,在能遇见敏岩的任何时刻。
  然后,最初眼里那种拘谨矜持,很快就变成一种毫无保留的崇拜与敬仰。
  连知晦搬进老宅的那夜,敏岩授意丁师傅为他办一场接风宴。寥寥几个人围拥在四方桌子前,主位上坐着连知晦,不知所措的样子。
  “小连。”亚宁按敏岩的指示,说出台词,“欢迎你愿意来,乔迁快乐!”
  其他几人随即附和,不敢落下。
  “……谢谢大家。”连知晦说,“真的很感激大家对我的教导和包容……能和大家在这里相遇,是我的幸运。”
  他很快谈到敏岩。
  “我仰慕敏岩先生。翘姨说,敏岩先生是一位君子,品行高尚。她没有骗我……”连知晦的话突然多起来、流畅起来,字里行间带着虔诚的感激涕零,“只是站在他身边,就觉得很放松,他给我的人生带来了新的希望……所以,我想尽力报答这份恩情。”
  敏岩站在二楼俯瞰这发生的一切。
  亚宁说过,连知晦有一本黑色笔记本,上面写的都是关于先生的事情。
  “要不要拿过来给您看一看呢?”亚宁跃跃欲试,“然后我再放回去。——就在他床下面。”
  “不用。”敏岩说。
  连知晦应当觉得自己做的很隐蔽。敏岩愿意继续让他这样觉得下去。
  午后,庞女士和丁师傅用各种说辞指示连知晦来服侍敏岩。起初敏岩让他陪半小时的时间,后面延长到一小时。
  他依然习惯性地站在右侧,不爱说话,身上穿着尺寸合适的白色排扣上衫,比他在冉家穿得顺眼许多。
  有时候他会跟着敏岩看一看窗外山景,有时偷瞄敏岩手中的书,有时候索性就看着敏岩——视线停顿三秒,偏移到别处心不在焉地逡巡几下,又马上拉回来。
  后来,他还学会提问:“先生,您觉得,这个世界上……有正义吗?”
  这种问题,幼稚得有些孩子气。
  “你定义的正义是什么?善对恶,老弱对青壮年;日常道德的,政治的,战争的?”敏岩耐着性子。
  “大概……就是只是最基本的,朴素的善恶。”
  敏岩看见他手上拿着一本《基督山伯爵》。
  果然,孩子气的书。
  也不用多想,就能明白他喜欢听什么样的答案:“我想,维护正义,需要很多因素,法律秩序,能力手腕,还有一点运气,和坚决的心。”
  “如果……您会是那个维护正义的人吗?”
  “如果这份责任落在我的身上,我很荣幸。”阳光从窗口照进来,敏岩随手拨开,“因为光明必须存在,一切才能平衡。”
  连知晦不说话了,只用希冀与崇敬的目光呆呆望着敏岩。
  这种感觉就像在给一个人讲童话。
  起初因为偶然的因素,顺势而为,后来越描绘越详细,越讲述越真实,童话编得很大了,把听的人和讲的人都编进去。完美无缺。而讲述者成为聆听者眼中、梦中的英雄。永垂不朽。
  连知晦渐渐开始有一些小的“设计”。
  亚宁阿川他们称之为小心思、手段、伎俩、或把戏。
  总而言之,都是为了能把自己在敏岩面前显得更重要些。那些设计很简单、粗拙的,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所有人都没有点破。
  时节来临,花园里的藤萝盛开如汪洋,敏岩从楼上窗口望去,那一角如升腾起紫色湖泊、或云团烟雾,聚集起来,变成浓艳河流。
  敏岩带查理散步,放它在院子里奔腾,自己踱至藤萝树下,树下放了一把梯子,梯子上站着一双微微弯曲的腿,腿以上部分被藤萝的湖泊吞吃进去。
  下面守着的丁师傅看见他,立即躬身,退开几步:
  “敏岩先生。”
  几乎同时,那双腿颤抖了一下,连带着梯子也稍许晃动。而后像是破釜沉舟一般,卸下力道,向后仰倒而去。
  紫色云团里,渐进地吐出一个完整的人来。腰部,胸口,肩臂,脖颈,脸庞,头发。
  或像是从天上,掉下来一个人。
  敏岩离得很近,上前几步,一伸手,就接到了。
  左手承托住腿部,右臂支撑肩背,右手握住腰。
  很轻。到处都很薄。
  连知晦懵懵懂懂地落在他怀里,好像吓坏了。敏岩的掌心能感觉到他的皮肤在战栗,全身体温也在升高。
  “有没有弄疼?”敏岩说。
  连知晦痴望着他,好半晌,慌不择路地低下头,替敏岩择去身上的花瓣:“弄了您一身花,真对不起……”
  明明是自己故意落下来的,怎么还是一副这种表情。
  再送一份草莓蛋糕吧。敏岩想。
  晚上处理完事情,庞女士那边说,人发起烧来:“他不肯换衣服,就只擦了身体。”
  敏岩去他卧室里,窗户开了半扇通风,大多窗帘紧紧闭合,只亮着床头灯,照亮床上隆起的山丘。
  走到床边,坐下来,预备打开那被褥,里面一只手立即把被褥夺回去,牢牢封住缺口,伴随着一声支吾,像是在抗议。
  敏岩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座被捍卫着的山丘,又环顾卧室。
  他给连知晦选了宅院里位置不错的房间作卧室,阳台朝南正对花园草坪,卫生间贴有钴蓝色马赛克砖。卧室里使用痕迹只存在于很小一块区域,其他的基本保持着原样。可见主人的生活轨迹稳定,且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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