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满(近代现代)——MODER

分类:2026

作者:MODER
更新:2026-08-27 18:55:54

  大道飞升去。
  他去到礼堂旁听。
  宋承蹊在主位发言,嘴巴里流出一些繁丽而无味的词汇,与会嘉宾西装笔挺,脸上洋溢着泡沫般的微笑。相对昏暗的观众席上有很多学生,年轻面容,年轻衣着,毕恭毕敬地举手,站起来提问:开头完美无缺问好,中间不痛不痒陈词,结尾滴水不漏赞美。就像敏岩从来知道的,所有年轻人,归到底,都是一个年轻人……
  他飞掠的视线稍微在某个点停了停。
  那是人吗?
  灰黑色的,边缘的一点阴影。
  只是衣服、头发、全身都模糊地融化成一片,然后很依赖地靠在礼堂右墙的壁板上。它的手在纸上记录什么,头反复地抬起来、又低下去,抬起来,又低下去,它看见旁边站起来提问的学生,朝敏岩的方向转过来。
  那个距离,那种光线,只能看见它眼睛里被台上灯光照亮的一点亮。
  羡慕。
  亮晶晶地羡慕。
  敏岩看了会:“它叫什么?”
  发完言落座的宋承蹊也跟着去看:
  “第三排的?那个是方晓知,这一届毕业生里算比较出挑的。”
  “举手提问的那个?左康,家里是医生世家……”
  果然不是人吧。
  所以也无法被人看见。
  宋承蹊停顿下来,又再开口:“我有个学生叫连枝彗,他一直是我几门课的第一名。”
  和母亲一样。
  “连枝彗?”敏岩说。
  宋承蹊给他解释:
  连,连续。
  枝,树枝。
  两个字合起来,在中文里拼合成有意味的词:连枝。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充满眷恋的祝愿。
  彗,彗星。一种依赖损耗自己获得美丽的天体。
  “这个名字很少见,是吧?他性格也挺特别的,太内向了。”宋承蹊说,“他上课总是坐很后面。今天应该是没有位置了,只轮到第一排。”
  那么,原来是人。
  原来还是人。
  三个字的名字。试卷上的字迹缺少灵巧。喜欢坐高处窗口,吹电扇。站在二十多年前母亲站过的位置。融化成一片的灰黑色,偶尔一点彗尾的亮点。
  不很无聊。
  敏岩很难得地,找到一个不很无聊的人。
  他对宋承蹊说,可以推荐连枝彗去英国深造。
  会想去哪里?气候干燥点的,湿润点的?寒冷点的,温暖些的?比较合适的似乎还是伦敦,可以住在海德公园附近。
  大约过一个月左右时间,宋承蹊那边回以婉拒。
  “他可能更喜欢一些日常生活。”宋承蹊如实答复,“他说希望在有山有水,人少点地方,做些日常小事,那样他就会感到满足。”
  敏岩沉吟:“什么是日常小事?”
  这个问题引得宋承蹊哈哈一笑:“我想,大概就是烹饪烘焙、看书喝茶、种些花草,或许清扫屋子也算,有时间的话,再养条宠物,狗,或者猫。”


第57章 
  十几岁时候,敏岩开过车。
  从平路出发,经过牧场与河流湖泊,进入山中。
  然后,车子在他控制下,撞向了山边的崖壁。一连四五次,都是这样。
  敏岩推开车门,走下来。车头损毁比较严重,其他部分尚可。车标神像脱落下来,滚在他脚边,脖颈全然断裂,翅膀失去一半。
  敏岩看着自己的手。
  健全完整,掌心纹路清晰。这双手异常清醒地控制着方向盘,把车往毁灭的道路驶去。就像曾经,它们也放在母亲的咽喉上,预备结束她的生命;就像后来,它们也会放在连枝彗的身上,使他不停、不停地流出眼泪。
  或许因为这双手从小就接触了太多和疾病有关的东西,针管,药剂,仪器,尿液,粪便。所以它们也已经患病,时不时脱离敏岩的意识去自主行动。
  丁师傅接手了司机的职责,载他行驶在世界的道路上。
  敏岩在后座窗外见过许多不同景象。春天,草坪野餐的人与盛开玉兰花、秋天中央公园冰场、夏天暹罗翡翠佛、冬天林场雪地。
  这次拜访完宋承蹊,他让丁师傅沿着城市西部的环山公路往前开。
  山景称不上多美丽,青黄色蔓延。
  与人一样,世间景象只是披上了不同“色”相的外衣,本质上都是一块石头。看着色味不错,触摸上去,会发现不过都是冷硬乏味幻影。
  原本以为母亲的会有些不同。
  但母亲也是肉体凡胎。
  所以她会腐烂。所以她被还原出来的生活,就是所有肉体凡胎的生活。
  “先生,夫人的十周年祭还放在这里办吗?”丁师傅观察了一下后视镜里敏岩的脸色,说。
  “在这里办。”敏岩看着窗外。
  树木一片片掠过,丛林寂静,连鸟鸣与泉水也没有,窗边只有不知从何处传来的风声。往右转过一个弯口,道路前方出现一个影子。
  “伦敦那边的人,最近动静不是很小,他们知道了老爷以前已经把……”丁师傅说了父亲那几个情人和私生子的名字,“都加了信托,觉得这是一个机会。”
  “是吗?”
  影子有些发灰,露水一样化开,靠在最右边,小心翼翼地、慢吞吞地往前走。
  “他们要求您承认那几位的合法性,并且认为您此前的处理是违背家族准则和人道主义……”
  “问一下他要不要帮忙。”敏岩说。
  丁师傅一愣,随即也注意到前方那道影子。他又在后视镜里看了一下敏岩的脸色,尝试放缓车速,慢慢跟了五十米,才放下车窗,跟那个逐渐清晰的影子问好:
  “先生。需要捎您一程吗?”
  叫了几声,影子慢慢抬起头来。
  后边山谷里的风吹过来,路面上的树叶擦着他的身躯,盘旋狂起。衣服与头发像融化的乌云,四散而去,紊乱得没有定形,只有中间一张脸是固定的、清晰的。
  很小,苍白,额头上却在流着汗。
  光。
  他眼睛里的光,比起之前,没有那么聚焦了,沉默地沉浮在瞳仁里。好像经历了什么严重的失去。
  连枝彗。
  敏岩想起他的名字。坐着、站着、走着,都喜欢靠右,不妨碍别人的连枝彗。
  他看不见后座的敏岩,有些拘谨地对丁师傅:“不用了,谢谢。”
  第二天,敏岩了解到他最近失去了工作。毕业后在一家互联网公司担任算法,实习期结束后未通过考核。招聘市场中介介绍他来这里做帮佣,恰好是母亲出身的冉家。
  他似乎并不觉得这份新工作对于自己来说有多少屈才。那日傍晚下山,又遇见他。提着鞋子,赤脚走在路上,比白天要轻快许多,想来是面试顺利。
  鞋子不穿,脚不怕冷吗?
  丁师傅把车停在他跟前:“先生,夜寒露重,需要送您一程吗?”
  连枝彗看过来,有些警惕地眨了眨眼,话也没有说就跑开了。
  跑得很慢。敏岩想起曾经和父亲去林场打猎的遇到的猎物,无论以怎样的方式逃亡,那种速度,在人类看来,都很慢。
  宋承蹊告诉他,连枝彗更喜欢日常的生活,有山有水的地方,过烹饪、烘焙、清扫、宠物之类的日常生活。
  敏岩再次去到母亲曾经接住的老宅,有草坪,四周山林围合,墙上的爬山虎,角落的藤萝。很符合进行“日常生活”的条件。
  而且,他恰好有一条狗。
  敏岩牵着查理在山里走,前山走到后山,将山中溪流与树林的分布都大致摸清楚。而后来到冉家主宅的后院。
  很巧,下午后院里静悄悄,只有一个连枝彗。
  他整个头都埋在水盆里,右手笨拙地往头发上舀水。水真正倒在头上的很少,大部分沿着他的胳膊流淌向袖子深处。
  “你好,冒昧打扰。”敏岩说。
  连枝彗闻声抬起头来,水流现在是整个地沿着脸颊和脖根流淌下去,领子、上半身很快就湿了。头发蜿蜒盘旋,使他看起来像一株湿漉漉的植物。
  “你……有什么事情吗?”
  敏岩看了眼脚边的查理:“我的狗有些脱水了,我们在林子里走了太久。请问,能否借给我们一些水?”
  “好的……稍等一下。”连知晦进去接了一杯温开水,拿给敏岩。
  敏岩向他微笑:“谢谢。”
  连枝彗愣了愣,立即低下头去。
  查理识相地喝了三杯,连枝彗来回接了三次水。
  敏岩最后替查理戴好止咬器:“我很抱歉,弄脏了你的杯子。我会准备回赠的谢礼。”
  连枝彗手里拿着杯子,目送着他们远去。
  “……不用。”他慢吞吞地很轻地说,“不用的。”
  敏岩觉得生活中应当放一个叫“连枝彗”的人。
  就像他曾经觉得自己应当有一条狗,给它取名为“查理”。
  那么,首先需要把连枝彗从冉家移植到自己身边来,他安排亚宁和阿川去做些准备工作,以便让这移植和调动更顺理成章、不着痕迹。
  敏岩划出一片恰当的区域,为连枝彗安排好恰当的位置。那里会有连枝彗喜欢、也适合他的环境、食物、工作和生活。他饶有兴致地布置好细节,就像一个耐心的造物主。
  敏岩很久没有这种兴致了。
  他不讨厌这种感觉。


第58章 
  敏岩重新回到冉家,迎面拥过来许多面孔,男男女女,五彩斑斓,模糊成一片,总归都是“冉”字下面繁衍出的生命。
  为首说话的女性淡紫色真丝旗袍,不难推测她是女主人:“这次来是住……?房间都收拾好了。”
  虽然不认得,敏岩点头:“还是住那边。”
  敏岩就是这样,他看过来,总让人以为他在看向你。他笑起来,总让人以为他在对你笑。
  “我看你只带了一个司机,住那边不方便吧?”
  “是缺些人。”
  “我从这边拨几个人手过去。”
  “有劳夫人费心。”
  敏岩注意到上面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借着寒暄时的走动,敏岩发现三楼的廊柱后面有人。
  ……连枝彗?
  整个人躲在廊柱后面,但是藏得并不好,有一叠床单都露出来了。看起来是在上面收拾客房。脸看不清,有时候辨认出一个人不需要脸。
  真丝旗袍将一位男性带到跟前:“敏岩,这是蔚然。你上回来,他还很小,现在已经长这么大了。你是长辈,这次,还希望你多多提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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