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满(近代现代)——MODER

分类:2026

作者:MODER
更新:2026-08-27 18:55:54

  不过……小英想起自己早就丢失的“爸爸”。
  她按照政治课上学的“辩证”思维,回答道:“也不一定吧。有时候,一个人待着也不错呀!”
  妈妈就是一个人把小英养大的!
  小英拿着用十二枚鸡蛋换来的绿色毛线,在编织社团里,加紧赶工最后的围巾。
  她想给妈妈织一块芳草地。有草绿、深绿、柳绿……春天的各种颜色。
  她织得不内行,先从外边一圈,才慢慢往里编织。小英举起那块被钩针撑开的草坪,看见中间一片巨大的空洞,然后随着一天天的赶工,那片空洞逐渐变小、最终消失。
  “我自己,有些坏了,需要修补。”
  小英想起他的话。是不是他也有一大片的空洞,需要慢慢填满呢?
  小英没有细想,围巾完成了,她很高兴。
  妈妈生日那天,她们去家门口的一家餐馆吃饭。里面木餐桌,焦糖色沙发,窗户是漂亮的绿玻璃,一切看起来都美好极了。等上菜时,小英找了个由头打发妈妈离开,然后赶紧把围巾摆在桌子上,以便这份惊喜在她回来的第一眼就可以被看见。
  “所以,你现在收入怎么样?”背后座位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大概两三秒后,是比这询问要低一级音量的回答:“我……有一笔存款。”
  是他。小英一下子认出了这个声音。
  “定期还是活期?光有存款可不够啊。你有没有在做投资?尤其现在,放点在黄金上,很有必要的。”
  “钱在卡里,需要的时候取一点用。”
  “那你工作呢?五险一金包不包?体制内还是公司?公积金缴存比例多少?将来买房,这个特别关键。我阿姨说你有套门面房,但这太旧了,学区也不好,肯定要换新的。”
  “……我现在没有在工作。”
  女声停顿了会:“你开我玩笑吧?”
  “我好像不太适合工作。”他说,“以前的工作,都……不顺利。”
  “哪有男人不工作的?”女声逐渐上扬,“你以前做过什么?”
  “我毕业后做过几个月的算法,后面……”
  “后面呢?”
  “后面做过一点……帮佣。”他的声音低到快听不见了。
  或许是从“算法”到“帮佣”的落差实在太过荒谬,女人不得不确认:“你说是那种打扫卫生的佣人?”
  “……嗯。”他听起来不愿意多说,似乎也在为自己的这段履历而感到羞耻。
  女人长长叹息了一声,那里面充满失望、厌倦:“那你现在总在干点什么吧?你的门面房呢?”
  “我会织一点毛线。”他说,“每天我都会织,你如果愿意,我可以给你织毛衣、围巾、袜子、手套,我也会勾一些不同的形状……”不知道对面给了什么反应,他的声音自觉中断了。
  女人匪夷所思:“谁要这种东西?”
  “对不起。”
  “阿姨说你是名牌大学毕业的?看来学历也没什么用。”女人搅动茶匙,口气随意起来,“不过,你在大学里肯定很受欢迎吧?”
  二十岁后的小英如果听见这种口气,会明白这意味着女人已经完全把对方剔除了可选配偶的选项范围,打算尽快结束这段对话。
  “……没有。”他说。
  “怎么可能?女学生不就盯着张脸?可惜我早就过了那种年纪了。幼稚病。”女人说,“你懂不懂什么叫‘相亲’?不是大学生谈恋爱,‘相亲’要房子、车子、工作、地位、财富、保险、家庭、健康,长相没那么要紧。”
  “……”
  “我是体制内工作,我爸妈也是,我们家要求必须找门当户对的,最好二十五岁结婚,二十八岁生孩子。如果不是阿姨说你长得怎么好看,我今天原本不打算来的。本地男人难看的太多了。”女人说,“不过,你不要以为现在还能靠张脸就有人上赶着倒贴,出来相亲的女人没几个蠢的。”
  “……”他沉默着。安静受训。
  小英在这沉默里,觉得他有点可怜。
  “听说你也没爸妈帮衬?这个更吃亏,将来生孩子,少不了两家人搭把手。像你这种,自己就更要努力,你长相学历又不差,何必这样游手好闲的。”
  “……做丈夫,做爸爸,好难。”他终于开口,“我觉得……太难了。对不起。”
  女人离开了,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哒哒哒”,很快消失。
  小英的背后一片寂静,但她知道他还坐在那里。他就像一道影子,轻飘飘的,不说话的时候,几乎感受不到什么存在感。
  突然,小英听见他喃喃:“妈妈。”
  明明餐厅那么嘈杂,他的声音却如此清晰地传达到小英耳边。
  妈妈。
  好像在呼唤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要过了很久,小英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也许桃花雅苑的所有人,对于他,都经历了从“特别”到“奇怪”的感受。起初因为“特别”带来的新鲜感,拥上去泼洒出热情和“爱”。待到发现他内里“奇怪”的底色时,又如海水退潮,四散而去,收回先前所有的热情和“爱”。
  说到底,他只是他们平常生活中,一个新的玩具。
  妈妈从自助餐区回来了,手里端着满满当当的甜品:
  “小英,有你喜欢的冰淇淋哦!——哦!”
  妈妈果然第一眼就看见了桌上的绿色围巾。一块不那么完美的草坪,但是小英尽了最大的努力。
  妈妈高兴极了:“谢谢我的宝贝小英!”
  小英不说话,只握紧了妈妈的手。


第72章 
  长期稳定在某个环境中的人是不会感觉到有什么独特气息的。就像水融化在水中那样。
  所以当他推门进来,同时带来一股不同的味道——毛茸茸,暖呼呼,蓬蓬松松,仿佛来自祖母的毛衣。Chloé才发现医院诊室的消毒水味浓烈得令人不愉快。
  至于自己,当时为什么会在那里?
  噢,这在医院里很常见,各科室医生之间相互串门,聊聊天。她去神外找叔叔,商量公派里昂的事情。
  门诊坐班医生告诉她,叔叔临时去了分院会诊,下午不一定回得来。
  Chloé记得当时坐班电脑显示的时间是下午两点整。门口叫号系统里女声念了两遍:“37号,连智慧,请到一号诊室复诊。”念得五音不全,含含糊糊。
  然后他推门走进来。
  那是下午神外门诊的高峰时段,每时每刻,迈入科室的人无数,但Chloé一眼就注意到了他。
  可能是一种直觉吧——因为他身上的气息。
  Chloé坚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气息。而病人的能量与气息,与常人是截然不同的。棕黄色、红褐色、橙黄色的人流里,突兀地冒出了一个蓝色。
  坐班医生看了看脑部影像报告:“没有明显异常,可能就是最近没有休息好。建议再观察一段时间。”
  “但是……为什么只有我不一样?”他说,话说得不太流畅,“大家都明白的东西,我怎么也懂不了。我好像总比别人慢很多,很多很多。”
  “每个人学习水平、思维能力有差异,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坐班医生把桌面堆积的挂号单扔进垃圾桶,在系统上点了下一位,“如果觉得有必要,可以开几盒药先吃吃看。”
  门口机械女声又开始尽职尽责,五音不全地报号。
  片刻后,几人簇拥着一位老太太挤进诊室,此起彼伏地喊着“医生”,七嘴八舌开始说起老人的病情。
  他被赶到角落,失去立足之地,拿着报告发了会呆,好像才意识到自己的问诊时间已结束,没再说什么,慢慢往外走去。
  Chloé看着他的背影,心中的那种直觉又在强烈作祟。她能感觉到,他的颜色和其他人不太一样,那种蓝色,生病的、没有同伴,所以快干涸的蓝色,只有这一滴水,放走它,这汪洋人海中,就再也遇不着了。
  她拨开层层涌上的人流,追上去:“嘿,先生,等等!前面那位连先生!”
  他停下来,有些困惑:“你在喊我吗?”
  “是的,连先生对吧?”Chloé说,“我是说,现在有一种可能——你愿不愿意转来我们心理科看看?”
  在正式结束工作,前往里昂深造前,这个名为连知晦的男人,是Chloé花费最长时间、最多心力面诊的病人。
  他很听话。让他做近红外脑成像检查时,像个好好学生那样乖乖按医生指示行事;花费几个小时填写量表时,也没有什么不耐烦的表现,乃至缴纳因为缺少职工医保而格外昂贵的医药检查费时,都干脆利落,毫不犹豫。
  面诊时,他习惯坐在Chloé右边靠墙的地方,仿佛有可依靠、遮挡的东西,会感到安心。
  “我……记不清人。”他说。
  “爸爸妈妈,我完全不记得他们了。到现在为止,我的幼儿园、小学、中学,老师、同学,我都不记得他们的名字和脸了。
  “以前我不太懂怎么打理卫生,老师让我把桌子搬到教室最后面,靠窗的位置。我和别人中间有条河一样宽的空距,我听不太懂其他同学讲的东西,就看窗户外边,叶子长得多高,是晴天还是下雨。
  “班级里的同学,两个或者许多个,聚在一起聊天,随便聊什么,都笑得开心。有段时间,我盼望着,如果他们会转过头看向我,呼唤我的名字,向我走过来,我就把自己知道的所有叶子的数量和颜色,都告诉他们。
  “没有多久,他们真的喊我的名字,走到我跟前。然后拿起我的笔袋,当作鞋子穿起来。袋子里的笔折断了,声音就像雨水打在叶子上一样。老师进班级,说上课,他们脱下我的笔袋,回到座位上。”
  说到这里,他停止了一段时间。
  Chloé耐心等待着,并在诊疗本上详细记录下他的话。
  “我有个大学同学,叫方晓知。他去世后,只过了几个月,我就发现又把他的面孔忘记了。”连知晦说,“我觉得辜负了他的情意,我想要忏悔和弥补,所以一旦有机会,就拼尽全力想要替他伸冤。每天醒来,我都会提醒自己,绝对、绝对不能再忘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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