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满（近代现代）——MODER

　　医生没有能力改变任何一个人的气息。救不了任何一个人的命。
　　Chloé无法想象这一滴水归入人海的命运。
　　但，这也是一个人。
　　他总该得到和人一样公正的对待，不是吗？


第74章 人与狗
　　狗再怎么长，也没办法达到和人齐平的高度。
　　狗再怎么努力，也没办法获得与人比肩的智力。
　　所以它们只能匍匐，贡献出自己全部的体力、武力、忠诚，来做好一个属于人的奴隶。
　　最初见到主人的时候，它还很小，小到连名字都没有。它从母亲怀抱里被拿出来，与兄弟姊妹分离，被丈量身体数据，针管扎入皮肤做免疫处理。最终，经历漫长跋涉，头顶箱笼被打开，一双带着白手套的手伸进来，将它拿出来，托在掌心里。
　　它幼稚的眼睛中掠过无数陌生景象，芳草鲜美的花园，辉煌庄严的会客厅，阳光开阔的走廊，最后推开一扇巨大木门，到达终点。要问为什么它能记得这么多东西？因为它本就是从千万只同类中挑选出来的，优中之优，上上品。
　　终点坐着一个人，他放下手里的书，看向查理。
　　那时候，他比现在要年轻得多了。
　　但依然比它高大无数倍，威严无数倍。像个国王那样百无聊赖地给这只幼犬施予一瞥。
　　“……先生，这是最好的……”它听见托住自己的这只手在说话。连带着手中的自己也随着声音微微震动。它意识到这是在褒奖自己，于是骄傲地直起了背，让自己坐得更漂亮些。
　　他微微笑了笑：“可以。”
　　随后把手中的书放在桌面上：“就叫……查理。”
　　于是，查理就此诞生。
　　血统纯正的查理从祖辈那里继承来骄傲性格，从主人那里获得了高贵名字，也以为自己有资格任性、随心所欲。
　　在草地上疯跑，在庄园地板上横冲直撞，对所有仆役的惊呼充耳不闻。
　　直到路中央，一双皮鞋停栖在那里。
　　它需要把脖子仰到最高，才能看见他的面孔。
　　“查理。”头顶传来声音。
　　查理犹豫了一下，决定当作没有听到。
　　它绕过那双皮鞋，继续往前飞奔。
　　“查理。”又是一声。
　　查理回头望去，看见他慢慢露出微笑。
　　它在草丛睡觉时被捉回去，用绳子仔细包扎起来，吊在树上。绳子系法奇特，愈是用力愈是收紧，勒进皮肤，连骨头都疼痛无比。风吹过，极为凛冽。时间如同流冰那样冲刷在它身躯之上，冲刷掉它原有的全部骄傲和任性。
　　雨落下来，把查理从立体淋得扁平，如同一滩散在空中不成形的粪便。他站在对面，与它对视：“冷静了吗？”
　　查理以为被赋予了国王的名字，就成为国王。
　　但它只是一个名为国王的玩具。
　　既要有国王的高贵风度，也要有玩具的忠诚、奉献、奴性。
　　暴雨中，它以一个玩具的灵魂，向他俯首称臣。
　　Brandon，嵇敏岩。首先，记住主人的名字。
　　黑色瞳孔，彬彬有礼，微微笑意。其次，读懂主人的每个眼神。
　　奔跑、匍匐、打转、吐舌头。最后，服从主人的每个命令。
　　人类有个词叫“素质”。
　　主人很有素质，查理没见过他生气的样子。即使在深山溪流边抽烟，也不会乱扔，把每根烟头放进烟灰夹。
　　他又仿佛没什么素质和底线。查理看见主人的几个仆役，处理很多人的躯体，和处理查理的食材没什么区别。
　　大多时候，主人总是规规矩矩穿着高贵的衣服，行走着、端坐着、生活着。查理觉得主人像一片很平静的天空，悠闲、惬意，俯瞰大地。最严重的时候，也不过对仆人说一句：“处理掉吧。”
　　人类的素质，真的好难懂啊。
　　查理曾经看见丁师傅指挥着两名仆役小心翼翼从橱柜中搬出一个硕大无比的东西。查理无法形容那是什么东西，一块块透明东西拼成一座高大挺拔的山峰，上面落满灰尘。
　　仆役将这东西搬到阳光底下，细心擦拭，于是，这座山峰一点点变得璀璨起来，光彩夺目。
　　“只剩下这一座玻璃塔了。”丁师傅说，“要完全拼起来，确实花工夫。”
　　“其他的没有了吗？”仆役问。
　　“其他的中途倒塌，全部碎了。”
　　“是吗？真可惜啊。”
　　“没什么干系。”丁师傅说，“碎掉了，换一座就好。不过是敏岩先生过去的玩具。”
　　主人有很多玩具，他可以使它们高贵，也可以使它们低贱。玻璃塔是这样，查理也是这样。如果能得到“冷静了吗？”的问询，那已经是主人的仁慈，待到“处理掉”的命令，才真正是无转圜之地。
　　如果主人做丈夫呢？配偶不合格，是不是也像对待玻璃塔和查理那样，毫不犹豫地换成下一个？如果主人做父亲呢？子女不合格，毫不犹豫地换成下一个？
　　查理没有再想下去。作为一只狗，它不需要想得太多。
　　那个人出现的时候，查理一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
　　主人罕见地给它戴上止咬器，牵着它在陌生山林里行走，漫无目的迈过崎岖的山地、林木、落叶，最后来到一座院落前。
　　院子里有个人在洗头，清水像溪流淌过大地一样淌过他的头发与身体。
　　“你好，冒昧打扰。”主人看查理一眼，“我的狗有些脱水了，我们在林子里走了太久。请问，能否借给我们一些水？”
　　查理精力充沛，一点儿也不累。但它识相地在主人脚边趴下来，流露出疲惫神态。
　　“好的……稍等一下。”那个人信以为真，头发也没擦，跑进屋子接水，又跑着回来，把杯子递给主人。
　　他全身湿漉漉的，头发把衣服、手臂、脸颊都滴湿了，周围萦绕着淡淡香波味道。
　　查理揣摩主人的意思，最终决定一口气喝下三杯。主人没有什么表情，最后戴止咬器时，在它头上抚摸了两下。
　　查理知道自己做对了。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个人已经常常出现在查理身边了。
　　他穿着和大家一样的衣服，混迹在主人的仆役里。双胞胎教他打扫内务、熨衣服烫报纸、钩针编织，厨师教他做饭茶艺，园丁教他侍弄花草。至于查理嘛……
　　虽然说那个人被分配了遛狗的工作。但明明查理才是服务他的那个。打滚、撒娇、给出可以抚摸的毛茸茸的头和肚子，总而言之，让他开心。
　　大家都变得和蔼可亲，心地善良起来，大家都甜蜜地喊他：
　　“连，连。”
　　那么，他呢？
　　查理觉得他不太聪明，即使被教授那么简单的东西，也总干得笨手笨脚。有些时候，处在低处的查理或许看得更清楚，他会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心事重重地发着呆，好像牵挂着什么很严重的东西。
　　哼哼，肯定是在为自己的笨拙而苦恼吧。
　　他围着主人团团转，目光也总是追随着主人的身影，他不厌其烦地对大家诉说对主人的尊敬和仰慕，连查理也不放过，抱住它，贴在耳边说：
　　“查理，敏岩先生是一位好人，我可以信赖他的。是吗？”
　　不等查理出声，又自己回答自己：
　　“那么，我会努力靠近他的，让他也相信我。”
　　查理身上起了鸡皮疙瘩。
　　真肉麻。
　　“信赖”？“靠近”？他看起来压根不需要其他人、其他狗的回答，他已经这样去做了。查理看见他跟着厨师学做菜，给主人做了几盘草。他给主人熨衬衫，熨出了洞。后来他又给主人系领带，查理进不了卧室，对结果不得而知，反正肯定也不怎么样。
　　可是主人总是会给他带去草莓蛋糕。
　　就算办砸那么多事，还是会有很多草莓蛋糕。
　　查理比他聪明多了，只有狗粮和肉，从来没有过草莓蛋糕！
　　一天，他和查理从花园里回来，桌子上放了一个小小的蓝色绸带系着的盒子。他犹豫了一下，解开丝带，洁白盒子四面打开，果然又是一款不同的草莓蛋糕。
　　他坐在蛋糕面前，似乎有些苦恼地看了半晌，最终拿起叉子，卖力吃起来。
　　主人给的蛋糕，还露出这种勉为其难的表情是怎么回事，简直是当着自己的面炫耀吧！可恶！
　　查理想要汪汪大叫，可又知道如果这样做了，一定会完蛋的。
　　草莓鲜艳欲滴，洁白的奶油芳香扑鼻。即使查理拼尽全力若无其事地端坐在他脚边，口水还是不知不觉地沿着嘴巴边缘开始蔓延。
　　他俯下身来，轻声问：“查理……你想吃吗？”
　　完全不想！
　　一张嘴，口水就会滴下来。只能紧紧合住嘴巴。一抬头就能看见蛋糕，只能紧紧闭着眼睛，还有耳朵也不能听，鼻子也……鼻子……
　　可是，鼻头的香味却越来越浓。查理睁开眼睛，看见叉子上托着一颗草莓，正举在自己跟前。
　　“只吃一颗，应该不要紧吧？”他说。
　　查理的嘴巴比大脑快一步，舌头已经率先将草莓卷了进去。
　　甜美，芬芳，汁水饱满。
　　果然，和想象的一样美味。
　　查理喉咙里忍不住发出了呜呜的低鸣。
　　好吧，虽然不愿意承认。
　　虽然这个人又笨，又肉麻，看起来还很柔弱。不过，查理不算讨厌他。
　　那么，主人呢？
　　虽然那个叫“连”的人以为自己是新加入的一员。可就连查理也明白，这是完全不一样的。他不是仆役，不是厨师，也和园丁、狗完全不一样。所有人只是在配合着演戏，听从将令，服务他而已。
　　主人到底把他当作什么呢？
　　在主人与他独处的场合，只有查理有机会能陪在他们身边，因为它只是一只狗。
　　主人和他往往午后会待在书房。那里朝南一片大落地窗，窗边有椅子，主人会在那里看书。而他总是站在主人的右后方。查理呢，按老规矩，趴在主人脚边打盹。
　　阳光温暖灿烂，一切都像浮在半空中一样不真实。
　　“累了吗？”查理听见主人的声音。
　　“不累，先生。”他回答。
　　“坐过来。”
　　他没有说话，一阵衣料摩擦声音和脚步走动，似乎是被主人拉过去了。
　　查理懒洋洋地掀起眼皮，往上看了一眼。
　　主人没有穿外套，一件衬衫，袖子卷起来，把他抱在怀里，阳光弥漫在他们胸口以上部分，灿灿一片，融化在金色里，只有隐约轮廓，看不真切。
　　自己还是幼崽的时候，主人都没有这样抱过自己呢。查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