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满(近代现代)——MODER

分类:2026

作者:MODER
更新:2026-08-27 18:55:54

  主人把连丢掉了。
  注视着那消失的背影,查理想。
  它听过这种恐怖传说,人类丢弃宠物时,以防它们找到回来的路,会特地去到很远的地方再丢弃。
  那么,为什么连一点都不难过,一次都不回头看看他们?
  查理抬头去看主人。主人还在原位,没有动。主人为什么也不干脆利落地离开呢?只是目送着。雪越来越大,车厢变得冰冰冷,雪花不断飘进来,把座椅、还有主人都染白。
  主人把连放走了。查理脑袋里新冒出一个,对狗来说太过复杂的词。
  放生。
  把一尾鱼放到江水里去、把一只狐狸、兔子、鹿放归到山林里去。好像那样,它们才有得一条比较好点活路,放生的人也算积下功德。又或是父亲养育的孩子终于长大成人,所以必须目送着对方独自走进社会里,在新的家庭中,成为别人的父亲。
  连回到他的森林和社会里去了。
  在繁华喧嚣、琳琅满目的街道之中。
  主人明明不喜欢这样的环境,衣着简陋,人来人往,空气污浊,目之所及大概都是些生活在世界底层,连查理也不如的小人物。但是他们却能把街道和社区装点很热闹,或是说,看上去好像很幸福的样子。
  主人每周定期去这样的街道上行走,后来会固定带上查理。
  查理走在前头,许多其他狗迎面而来,它们都没有查理个头大,也没有它强壮、美丽、威武、智慧,和它们的主人一样,平庸无比。只要查理瞪上一眼,它们就灰溜溜地避让开。
  街道分来回两面,中间隔着一条双行道,把世界劈成两岸。主人和查理只在街道这边走,从头到尾,从尾到头一个来回,就结束。
  他们从来不去河的对岸。
  但是能看见连两遍。
  查理大而明亮的褐色瞳仁,看见连住进一家路口的屋子里,看着他吃力地爬上梯子去装灯泡。看见他买了许多毛线,不同颜色,不同形状,把屋子都装满了。他对着书和手机,握着棒针编织起来,他编得很差,后面很漂亮了。
  越来越多人靠近他,围住他。
  有小女孩每天上学在他门口放鸡蛋。也有周围店铺的店主,数不清了。一个泡面头老女人把小狗递给他,连微笑着接过,抱在怀里。那只狗丑得要死,脖子上还挂着一堆毛茸茸的装饰。
  他喜欢上别的狗了。查理想。他再也不会带自己走在草坪上,那样呼唤自己的名字了。
  主人低头看向查理:“是不是小狗现在比较讨人喜欢?”
  好吧,查理努力收起四肢,如果是这样,它不介意把自己变得小一些。
  第二天,主人买了一大堆可爱的毛茸茸的装饰。挨个戴上查理的脖子。
  好吧,查理适应着那种感觉,如果是这样,它不介意把自己变得可爱一些。
  努力改良过自己的查理,看着连有时候在毛线堆里睡着,暖黄色的灯光亮了一整夜。看着他出现在快餐店,点许多套餐,又吃不掉。看着他去医院,每次都是一个女医生送他出来。看着他出现在餐厅,就坐在靠窗位置。他等待一个精心打扮的年轻女人来,和她聊天、吃饭。看着那些围拢在连身边的人,不知道为什么,又一一离开了他。
  冰雪消融,春暖花开。
  查理觉得自己在变得老了。
  它还在等待着许久之前,主人给他的那个命令。
  “到时候,你就进去,讨他开心,知道吗?”
  连,让我来讨你开心吧。
  连,我能讨你开心吗?
  连,没有我们,你也会开心吧?


第78章 
  那名病人每周四下午来Chloé这边就诊。
  按资料上显示,是——
  姓名:连知晦(曾用名:连枝彗)
  Chloé觉得这两个名字非常奇妙,读起来又同音。
  掠过枝头的一颗彗星,只能短暂在人世间边缘停留。本来无知无觉,如果偏要勉强世事洞明,结局或许只能是陨灭。
  “我们从小随着父母在家庭中了解规则,又在学校、社会中一步步成长。”Chloé说,“我们对世界的认知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成长过程中遇到的人,我们身上带着这些人的烙印,并因此成为或完整或残缺的人。
  “我只能和你简单谈谈,我所认为我该是怎样的。——现在,到底该怎么称呼你?枝彗?还是,知晦?”
  连不知道。
  这两个名字掺杂了很多不好的回忆,都好像是为别人而存在的,被完全污染了。
  “就叫我……连。”他说,“我叫连。”
  “好的,那就还是——连先生。”Chloé笑起来,“我希望我的病人或多或少都能朝着‘为自己’的方向去发展。我们很多时候希望别人能都喜欢自己,所以勉强自己,虐待自己。”
  “还是去为自己的名字骄傲吧,为自己的身体、容貌、发型骄傲,也为自己的学识骄傲。为别人付出前,先看看对方为你做了些什么,因为说总比做要容易得多。当然,我还是愿意相信善良,也一要去做个善良的人。”
  连面露困惑:“你说的,和他说的,不一样。”
  “他说了什么?残忍邪恶、无恶不作的人才能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去?”Chloé半开玩笑。
  连别过脸:“其实以前他……原本也会像你那么说的。”
  “那或许是他改变了。”Chloé说,“一个人品格的崩塌往往就在一瞬间。”
  “没有。他没有改变。”连说,“他本来就是那样。是一个……坏人。”
  Chloé去里昂前的最后时间,手把手教连知识,那些本该在小学就由父母交给孩子的事情。
  通常而言,陌生人擦肩而过;长辈保持距离,可以握手、抚摸头顶;同学、朋友可以拥抱、打闹、合睡;情侣夫妻可以亲吻、深入接触彼此。但即使如此,如果感到不舒服,也没有必要忍耐。我们要懂得保护自己,我们要做好这个准备,就不会那么失望。
  连听得很认真,像小动物那样学习着人类的规则。而后,肉眼可见地低落下去。
  “我昨天去参加了相亲。”连说。
  “噢,你想再恋爱了吗?”Chloé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充满鼓励,“这是很勇敢的尝试!”
  “我在麦当劳看见有很多客人是一家来吃,爸爸妈妈带着小孩,他们看起来都非常幸福。”连说,“所以有人来介绍给我对象,我说‘好’。”
  但,不用Chloé问,结果也看得出来。
  “做丈夫,做父亲,好难。”连说,“我没有车子、很好看的房子,没有稳定的工作,我连父母也没有。我连自己也养不好,怎么去养妻子和孩子?”
  “这不是你的错。这本来就需要几十年的学习,和前辈的带领。”Chloé说,“即使现在很多已经成为丈夫、父亲的人,他们其实并没有这个资格和品质。”
  “我和本来该做陌生人的人谈恋爱。我把同事当作朋友去迎合。把别人的仇债揽在自己身上。我……和雇主接吻上*床。把……当作神明去供奉。”连说,“我看不清楚任何人的面目。把所有关系都弄得一塌糊涂。可是……没有人教我。”
  “这不是你的错。”Chloé顿了顿,再一次说,“没有必要一定在家庭里担任起大人对角色。你或许更适合做小孩子。你会找到一个爱你的父亲、长辈,守护着你。或者,一个人也没问题。一个人也可以做很多事,一个人也可以成为家。”
  “我是不是很奇怪?好像……大脑残缺了一部分一样。”
  “不,你很正常,你非常好。连先生。”
  Chloé麻烦同事替他做了全身检查,结果是,连的身体情况其实不算太糟。胸膛烫伤、四肢剪口得到了精心处理和治疗,现在这样已经是最好的修复效果。听他说之前从二楼掉下来过,所幸骨骼滑膜韧带都没有暗伤。
  “当时一定很痛吧?”Chloé不忍心。
  “当时……我没有感觉太痛。”连端详自己的伤疤,“我那时候看不太清东西了,只是想清理一下……我没有想要死掉。真的。”
  “由应激进入解离后,的确会出现很多感官失调,可能是视觉,也可能是触觉、听觉,或者空间感。或许你会觉得灵魂飘起来,浮在半空中,看着地面上走动的人。”
  “是这样吗?好像是这样的。”连想了想,“后来有一段时间,我就是这样,看着他抱着我走来走去。”
  “抱着?”
  “因为我没有办法走路了。也没有办法拿东西。”连说,“他每天给我换药,给我吃东西,给我洗澡。他不再跟我说话,我也不知道怎么对他说话。我的腿和手长好了,他扶着我,教我走路。起初我走了三四步就要跌倒,他总是让查理趴在前面的位置,好接住我。”
  Chloé现在已经知道,“查理”是“他”的一条狗。狼犬品种,智慧威严,高大威猛。
  “夏天的时候,他的胸贴在我后背,我能听见他胸口里的呼吸和心跳。后来,入秋了,我们穿上绒线衣,那声音就变得模糊起来。有一天,下起雪,他给我穿上厚衣服,我完全听不见他的心跳了。”
  “他的司机递给我一张合同,给我读上面内容。大概是说工作到期,允许离职,还会额外补偿金额。我按要求签了字。他对我说:这段时间,工作辛苦了。”
  “他带我开车出去,走了很久。然后打开车门,外面人来人往,就像我曾经所生活的世界。我试着走下去,适应着那种声音,那种环境。我在雪里自己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我走得越来越远,也越来越稳,走出了我能走的最远距离,也不再需要查理守在前面以防万一。”连说,“我回过头,他已经不在那里了。他们……都不在了。”
  他的语气很轻,Chloé听不出其中有没有得偿所愿的雀跃。
  “对你而言,是好事情吧。”她试着这样这样说,“恭喜回到你本来的世界。”
  本来?
  什么是“本来”?
  “我买了一间路边的房子,我开始学着织毛线,如果累了就睡觉,或者看门外边人来人往。”连说,“可是,我依然觉得难以融入他们,即使是这样平常的生活。我开始想:是不是我生病了?所以从小到大,才总是出问题。”
  “连先生,总会有一些比大家慢、也特别一点的人存在。世界需要允许这样的人存在。我不愿意把这称作是‘疾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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