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满（近代现代）——MODER

　　那个本该如露水般短暂的，作为进化一环的“瞬间”，仍然没有结束。
　　“当然，这是我原本的想法。”他忽然又松开手掌，冲她微微一笑，“ASD——集中表现在社交障碍。Chloé小姐，你对他做了这样的诊断结果，是吗？”
　　“你调用了他的档案。”Chloé说。
　　“那太简略了，我希望有更详细的访谈记录。”男人说，“不过看起来，Chloé小姐并不是很愿意配合。”
　　“T'es un salaud.（你这个混蛋。）”
　　他只淡淡回了句“Merci”。
　　“你完全不明白他是一个怎样的人，他与你完全不同，他比一般人要更天真懵懂，像个孩子。为了融入这个社会，他付出了非常非常多的努力！我尽可能地去鼓励他，但他……”
　　“他没有必要去融入这个社会。”男人说，“你也没有必要鼓励他去融入社会。这不适合他。”
　　“少对他的人生指手画脚！”
　　“我了解他，也许比你更了解他是怎样的人，适合怎样的生活。”男人说，“每周四你对他说的那些话，我也能说。我比你更清楚他想听、喜欢听到怎样的话。我是他的雇主，如果他需要，我也可以做他的医生，兄长，父亲，恋人。”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去对他讲？”Chloé怒极反笑。
　　男人罕见地沉默了一下。
　　“那是……一个意外。”他说，“本来，不该那么生气的，应当宽容地接受，保持良好的风度。只是那段时间，我没有办法控制……我让他看到了‘真实’。”
　　“你试着说服他去继续崇拜真实的你，但你却失败了。”Chloé接着说，“你发现他完全没办法接受，你的形象在他眼里完全破灭了，你的威严和光晕也完全破产，他讨厌你，比方晓知冉蔚然之流更甚，他厌恶你，一秒都不想在多留你身边，所以你也现在丧失了对他讲话的资格！”
　　男人表情转为漠然：“不要试图揣测我，Chloé小姐。”
　　对话进行到此时，太阳的余晖已经完全离开这座房间。有那么片刻，Chloé似乎从他身上看见了颜色的波动。但稍纵即逝，很快又归为深渊般的虚空。
　　“所以，我需要一个人代替我去和他说话，而你，恰好出现了。”他说，“我并不是吝啬的人，今天在这里，我对你分享了很多，不是吗？希望对你的治疗开展有帮助。”
　　“我有我的方法，我会尽我所能为他提供治疗。”
　　“那还不够。”男人说，“既然，不能再生活在梦中，你去帮助他在‘真实’里生活。”
　　“他已经身处真实中，他已经回到了真实的世界。这本来就是他一直生活的地方。”Chloé匪夷所思。
　　“你还没有明白么？‘真实’，对他来说，太具有伤害性，你去教他接受世界的规则，反而会让他推翻以前自己的生活方式。他很容易……就会坏掉。”男人看向桌上的麦当劳汉堡，“他只需要按他舒服的方式生活着，而你的任务，是让他开心起来。他现在喜欢织毛线，你也可以学起来，和他多聊一聊。”
　　他在给Chloé下命令。那种语气，好像Chloé全部价值就是做好一个给人逗乐的小丑。
　　“我没办法保证。”Chloé实话实说。
　　这是一件根本没法担保的事情。
　　“那就尽你所能。”
　　“那你呢？”
　　“你可以让他忘记我。”男人说。
　　“……什么？”
　　“我会以不存在的方式，存在在他的世界里。”男人说，“你可以让他忘记关于我的一切。如果这样他能开心起来。”
　　连曾经说过，起初是将他当作菩萨去供奉的。Chloé没有见过这个男人的菩萨面是怎样的，只感到一股非人般的混沌翻涌在他身躯的暗影里。那是一种超越此地维度的俯瞰，天罗地网又轻而易举的投射。
　　而且——
　　“为什么？”Chloé问得连自己都不确定了，“你喜欢……他吗？你珍惜着他吗？你有一点爱吗？”
　　男人没有回答。
　　会客厅门口轻轻敲了两下，从外面被打开。
　　门口站着他的那几位下属，身影重叠：“Chloé小姐，时间已到，您可以离开了。”


第80章 one day
　　“哗啦——”。
　　连把攒了满盒的鸡蛋倒进垃圾桶。
　　虽然每一个都穿着仔细编织的毛线外套，但那淡色蛋壳已经布满霉斑黑点，聚起臭味。
　　跌入垃圾堆里，大部分摔得粉身碎骨。
　　整整齐齐，十二个。
　　好像十二个月，然后平摊开一年年，他全部的人生。
　　小英说得对，不需要。不需要这样珍惜地去对待，因为一切都会改变。就像小英升学后不会再经过门口，心理医生Chloé早已决定去法国深造，邻居街坊靠近他之后，又四散着离开。
　　已经数不清有多少人经过他身边，又消失。
　　垃圾桶在暗巷中间，两边簇拥着高高围墙，再上面，是一线蓝天。
　　非常、非常窄。偶尔才能看到掠过的一点飞鸟和云絮。
　　他走出暗巷，去到街道上。看见四五辆油光锃亮的轿车停在路边，一名高大男子抱着一名红裙女子，从一户店面里走出。
　　在结婚。
　　新郎西装革履，梳齐背头，金线红裙，珠翠满头，两人在阳光底下闪闪发光，好像在燃烧起来，即将飞升而去。
　　亲朋好友围绕在身边，欢呼着喧闹着向四周过路人泼洒糖果：“蹭蹭喜气！蹭蹭喜气！”鞭炮的红卷纸飞起溅到连头发上、衣服上，带来浓烈的硝烟味。
　　连目送两位新人弯腰坐进车里，身影交叠，迈入婚姻殿堂。
　　呼吸着，辨识、记忆这幸福的味道。
　　相亲没有意外地宣告失败后，那位替他介绍对象的街坊第二天便上门，她烫一头漂亮卷发，怀抱心爱吉娃娃，从里到外喷香水。
　　“小连，你太傻了！”她为他指点迷津，“相亲时候怎么能什么都对外说，怎么能对女孩子全讲真话呢？”
　　她趁势将怀里的吉娃娃举起来展示：“你要把自己包装得漂漂亮亮的！尽说点好处长处，这样才能到下一步啊！”
　　吉娃娃圆睁眼睛，神气十足地昂首挺胸展示姿态。连伸出手，轻轻抚摸那小狗身上蓬松的毛发：“我以前也照顾过一条狗。”
　　“哦？没看见你店里有呀！”
　　“我是帮别人养的。那是一条……很大的、坏狗。”连说，“帮着别人一起来欺负我。”
　　“可不是，大狗就是坏透了！哪有小狗伶俐。”
　　“它很聪明……所以也会骗人。他的……都和他一样，很聪明，说很多谎话。”连收回手，“被骗起初感觉很好，后面发现真的假的，就会很难受的。所以，我还是不想骗人。”
　　“话不能这样说，现在恋爱呀，结婚呀，谁不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这样日子反倒过得最踏实！”
　　“你过着这样的日子吗？”连说。
　　对面的女人一愣。
　　“你的丈夫也会瞒着你一些事吗？或者你也瞒着他？”连拉开袖子，露出手腕上因为剪刀而造成的纵横交错的伤口，“我不想这样去做。我去相亲，她问了我很多问题，我才知道结婚这么难……比谈恋爱还要难得多，那么多条件，我都不达标，我没能力去做丈夫和父亲，我也不想去骗人。”
　　他看见对面的人脸色骤然起了变化，连带她怀里的吉娃娃也改换面孔，眯起眼睛，对他呲起细牙。
　　虽然还是不太能辨别那种变化里的意味。
　　但，应该是惊讶、恐惧、失望、恶心，后怕……吧。
　　因为发现自己说话那么奇怪，还有更加奇怪的内里。
　　“对不起，辜负了你的好意。我原本……很想了解一下，家庭是什么样的。”他说。
　　“好，好，没事的，我晓得了。再会，再会啊。”她匆匆答复，抱着小犬离开了。蜷曲烫发混合香水味，都越来越远。
　　她没有再来找连。再兴致勃勃地谈天说地。渐渐，陆续，是其他街坊邻居。他们依然热爱聊天，只是转换了谈天说地的地方，在别的店面门口，新的中心，新的兴趣。连会依然存在，存在于他们的嘴巴里，成为一个可供反复咀嚼的谈资。
　　小英还是每天路过，早上跟他问好。
　　她的脸庞充满胶原蛋白，年轻烂漫，单纯善良。
　　“谢谢你的毛线，我妈妈很喜欢哦！贺卡也写得特别特别漂亮！”她向他道谢。
　　“如果是这样，就最好了。”连说，“你给她织了什么呢？”
　　“一大片草地。”小英展开双臂，“那些毛线质量真好，又柔软又轻盈，颜色还那么漂亮，天气好的时候我妈妈把它晒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就像真的芳草一样！”
　　女孩露出的胸膛前，新挂了一块佛牌。
　　“唔。”小英注意到他的目光，低下头，“快要高考了，妈妈前几天带我去庙里求的，说菩萨可以保佑我。”
　　“金榜题名？”
　　小英眨眨眼：“‘不求金榜题名，健康平安就好啦。’我妈妈是这样说的。”
　　连有些温柔地看向她：“小英将来有想去的地方吗？”
　　小英思索了一下：“南边北边都可以，能看看不一样的风景就好。不过呢，我还是希望可以读一个帮到我妈妈的专业，找份能多赚些钱的工作，让她不用那么辛苦。”
　　当然，那个时候，她就不会再是每天从连的门口经过的女孩子了。
　　“你也可以去庙里求一求，就在西边山上，很有名的！”小英憧憬地说，“观世音菩萨那么心地仁慈，只要虔诚许愿，一定会保佑你！”
　　“会吗？”
　　“为什么不呢？”
　　“可是，我做过了。”连慢吞吞说，“没有被保佑。”
　　他端详那块佛牌。
　　像沉香木。小而质朴，上面刻着观世音菩萨。面容慈悲，背后是刀叉剑戟，象征菩萨发力通天，无所不能。
　　“曾经，非常相信，我在心里祷告，也跪下来，匍匐着祈求。愿意奉献出自己的全部。”他说，“然后祂向我伸出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