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水(近代现代)——一颗樱桃7

分类:2026

作者:一颗樱桃7
更新:2026-08-24 18:17:47

  他在爷爷家住了四年。九岁那年他爸带了个人回来,个子不高,脸圆圆的,说话嗓门亮,进门就开始指挥这个指挥那个,说堂屋的桌子摆的位置不对、灶台上的油瓶放得不顺手。他爸在旁边笑着,说“你阿姨帮你收拾收拾”。温辞站在门槛外面看着,那个圆脸的女人朝他招了招手说“过来呀”,他往后退了一步,藏在门框后面没动。
  后来她就成了他后妈。温辞没改口叫过妈,一直叫阿姨,她也没催过他改。
  刚上初中那年,后妈生了个弟弟。取名温良,他爸取的,说希望这孩子温顺良善。温辞第一次听到这名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温良生下来就白白胖胖的,后妈抱着他在院子里晒太阳,他爸蹲在旁边逗,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温辞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看了一会儿,然后下楼去灶台给自己热了碗剩饭吃了。
  他依旧跟爷爷住在乡下。他爸在镇上买了房子,后妈带着温良住过去,偶尔周末会回来一趟,回来也就是吃顿饭就走。温辞那时候已经不怎么跟他爸说话了,见面叫一声“爸”,剩下的时间就待在爷爷的院子里,帮爷爷劈柴、扫院子、把编好的竹筐摞在屋檐下面晾着。他爷爷也不多话,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干活的时候安安静静的,只有竹篾互相摩擦的窸窣声和偶尔从村口传来的狗叫。
  初三那年爷爷病了。病来得很快,秋天还能下地走,冬天就卧床不起了。温辞每天放学回来给爷爷端水喂药,晚上在爷爷床边的竹椅上坐着写作业,写累了就趴着眯一会儿,听到爷爷咳嗽就醒过来。那冷风刮得脸颊生疼,像细密的刀子,他记得屋檐上挂的冰凌、堂屋里烧的蜂窝煤的味道、爷爷喝药时皱起来的眉头和咽下去以后冲他摆摆手说“没事了”的那个手势。
  爷爷走的那天温辞在学校上课,是班主任把他叫出去的,说家里来电话了。他骑着自行车从学校赶回去,骑了四十分钟,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到家的时候爷爷已经闭上了眼,被子盖到胸口,手搭在外面,那双手上全是茧子和干活留下的裂口,温辞攥着那双手攥了很久,冰凉凉的,怎么捂都没有一点温度。
  爷爷走了以后,温辞不得不搬去镇上跟他爸和后妈住。
  那几年是他这辈子最不想回忆的日子。后妈嘴上没说过什么重话,但一句一句的,像针扎似的。饭桌上她给他夹菜,笑眯眯地说“小辞你多吃点,看你瘦的,不过男孩子瘦点也好,省得以后娶媳妇嫌你胖”,话听着像是关心,但下一句就能拐到“你弟弟以后上学的钱还没攒够呢”上面去。他爸坐在对面低头吃饭,从头到尾没接过话。
  温辞那时候已经学会了装傻。后妈说什么他都笑笑,不顶嘴也不接茬,吃完饭把碗洗了回自己房间,门一关就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他的房间是储藏室改的,窄窄的一条,放了一张单人床和一张旧书桌就满了,桌面上摊着课本和卷子,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小通风口。台灯的光是昏黄色的,每天晚上他就在那盏灯下面学到十一点。
  高二下学期他跟他爸说想住校。温国平愣了一下,说家里住得好好的住什么校,温辞说学校晚自习上到十点,来回跑耽误时间,住校方便学习。他爸还想说什么,后妈在旁边接了一句“孩子想住校就让他住吧,好好学习是好事”,温国平就没再反对了。
  温辞从储藏室里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出来,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所有的家当。走的那天他爸在客厅看着电视,后妈站在门口嗑瓜子,说了句“好好学啊”,温辞点了下头,拖着箱子走了。
  住校以后除了寒暑假他基本不回去。寒暑假也是能缩短就缩短,腊月二十八到家,大年初二就走。几天的日子他还是能忍的,无非是帮后妈打打下手、在饭桌上听她念叨弟弟学习多辛苦、听他爸说“你以后有出息了多帮衬帮衬你弟弟”之类的话。温辞一概应下来,“嗯“”好”“我知道”,语气客气得像在跟甲方开会。
  他跟温良接触不多。过年回去那两天是他跟这个弟弟一年里唯一碰面的时间。温良已经长得比他高半个头,白白壮壮的,穿着他爸给买的名牌运动鞋,寒假作业拖到过年前两天才开始赶,后妈在旁边削水果递零食,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温辞看了也没什么想法,毕竟是隔着十岁的弟弟,而且人家是亲儿子,他只是个半路多出来的。
  去年大年初一温辞给了温良一个红包,里面装了五百。温良当着全家人的面拆开了,数了数,抬起头看着他,嘴一撇:“哥你在北京工作这么久才给这么点啊,真抠。”
  饭桌上安静了一下。后妈伸手拍了一下温良的后脑勺,嘴里说着“怎么跟你哥说话呢”,但那个巴掌落下去软绵绵的,跟拍灰尘似的。温国平在旁边笑了一声,不知道是在笑温良嘴快还是笑别的什么。
  温辞也笑了。他那个笑很浅,嘴角抬了一下就落回去了,低头夹了一筷子菜说“北京开销大,等以后涨工资了再给你大的”。温良哼了一声,把红包塞进口袋里,继续低头扒饭。
  那天晚上温辞躺在小时候那个储藏间改成的房间里,闻着被褥上一股淡淡的霉味,天花板上的灯管嗡嗡响着。他掏出手机翻了翻,买了第二天回北京的高铁票,上午九点半发车,从镇上到高铁站要坐两个小时的大巴,意味着他明天早上六点就得起床。
  他把手机锁屏放在枕头旁边,在那个嗡嗡响的灯管声音里躺了很久才睡着。第二天走的时候后妈在厨房忙活,他爸在客厅看早间新闻,温辞在门口站了一下,说了句“爸我走了”,他爸头都没回,嗯了一声。温辞关上门,拖着箱子走到村口的公交站台等车。
  风很冷,跟他五岁那年站在老槐树底下那个冬天的风一样冷。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公交车从远处的路口慢慢开过来,车灯在灰蒙蒙的晨雾里越来越亮。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把温辞从回忆里拽回来。他睁开眼,屏幕上是一条微信,陆时衍发的:“这个会议时间没问题,下周见。”
  温辞回了个好的,然后开始写下周进度会的汇报大纲。手指落在键盘上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肩膀松下来了,刚才接电话时那种从胸腔里往外渗的酸劲儿不知道什么时候退下去了。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但办公室里空调的暖风吹在后颈上,温度刚好。

第8章 就跟他对接
  周一晚上快十点,温辞还在公司。
  其实活已经干完了,进度会的汇报提纲整理好了、现场照片归了档、下周的材料进场计划也写完了。但他就是不想回去。出租屋里空荡荡的,回去了也就是开灯、热饭、刷手机、洗澡、睡觉,这个流程已经走了好几年,闭着眼都能走下来,每一步的节奏闭着眼都能数。倒不如在公司多坐一会儿,至少这里有人气的余温,隔壁工位小林没带走的外卖盒子还搁在桌上,走廊尽头有人打电话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温辞把手机从桌面上拿起来翻了两下,朋友圈刷了一遍又一遍,实在没什么新东西了。正打算关电脑走人,手机屏幕突然亮了,来电显示跳出来三个字:陆时衍。
  他愣了一秒。他们之前的所有沟通都是文字。邮件、微信,来回发了上百条,但还没打过电话。温辞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拇指在接听键上方停了一下,划过去了。
  “喂,陆……”他顿了一下,想起上次在会议室门口他说的话,又改口了,“陆时衍?”
  “嗯。”电话那头的声音比当面听到的时候稍微低一点,大概是手机话筒处理过的效果,但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还是一样的,“打扰你了吗?”
  “没有,我还在公司加班。”
  “还在公司?”陆时衍的语气里有一点意外的起伏,很轻,“都快十点了。”
  “明天进度会的材料想提前弄完,省得早上赶。”温辞靠在椅背上,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边,“你找我有事?”
  “嗯,有个事想跟你确认一下。”陆时衍那边安静了一下,温辞听到翻纸页的窸窣声,然后他的声音又回来了,“定制家具那边,电视柜的背板工艺我之前跟你聊过想做实木贴皮的,但施工方今天报过来的深化图里写成免漆板了。这两个材料的收口做法不一样,我想跟你当面碰一下,看看要不要改回来。”
  温辞用下巴和肩膀夹着手机,空出手来把电脑里的CAD图纸打开,找到电视柜那页:“你方便的话现在说也行,我图纸开着呢。”
  “电话里说尺寸不太好说清楚,”陆时衍的声音停了一下,“明天进度会开完以后你有空吗?你们公司楼下那个咖啡馆,我下午四点左右过去,咱们当面聊一下。”
  温辞想了想明天的日程,上午组内例会,下午两点开进度会,预计四点左右结束:“可以,四点没问题。”
  “那就说定了,”陆时衍说,“你早点回去,别在公司待太晚。”
  温辞嗯了一声,说“好的,明天见”。挂了电话以后他把电脑关上,把桌上的东西收了收,站起来穿外套。电梯下楼的时候他看着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他靠在边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温辞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过来,他把外套拉链拉上,往地铁站走。路边的银杏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周二下午两点,进度会准时开始。
  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甲方那边来了陆时衍和助理小周,乙方这边除了温辞和沈鸣,还有小林和一个负责记录的小姑娘。沈鸣今天穿了件深蓝色西装,比上次的灰色那套看着沉稳一些,坐在主位旁边的位置,面前摆着一个黑色的皮面笔记本,上面整整齐齐地码了几页纸。
  温辞把投影连上,先过了一遍目前的整体进度:拆改完成率、材料进场情况、各空间软装施工的节点排布。他讲得很快但很清楚,每说完一个板块都会停下来看一下各方反应,确认没问题了才翻下一页。陆时衍坐在对面安静地听,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两笔,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从头到尾没亮过。
  温辞讲完以后照例轮到沈鸣“补充”。他清了清嗓子站起来,走到投影旁边,激光笔在他手里转了两圈:“刚才温辞把整体进度讲得挺清楚了,我再补充几个管理层面的问题。”他翻了一页PPT,上面列了三条,“第一,关于材料到场后的质检流程,我觉得目前的方案太粗糙了,应该由我方验收人员提前驻场介入,避免后期出了问题再扯皮。第二,定制家具的深化图纸审批周期太长了,我建议甲方那边的审核流程简化一下,不要每个节点都要等三五天。第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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