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水(近代现代)——一颗樱桃7

分类:2026

作者:一颗樱桃7
更新:2026-08-24 18:17:47

  温辞看着地面上两人的影子,步子没变,但视线在那两个影子上面多停了一秒。陆时衍的影子比他的高出一截,肩膀也宽一些,走在左边,两条影子在地上隔了大概一掌的距离,没有碰在一起,但始终维持着那个距离一起往前走。
  “今天谢谢你,”温辞说,声音在晚风里听起来比平时轻一点,“展览很好看,菜也好吃。”
  陆时衍嗯了一声:“那下次再有好的展览再叫你。”
  “好。”
  车开出798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一串一串地亮着,把路面的标线照得清清楚楚。温辞靠着副驾的椅背,暖风吹在脸上,车里又放着那种舒服的、节奏慢慢的音乐。他眼皮往下沉了沉,但没完全闭上,半阖着眼睛看着前方流动的车灯和路牌在暗色中掠过。
  他想起来一件事,侧过头看陆时衍:“你妈说的炖牛肉,你下次学会了可以告诉我配方吗?”
  陆时衍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想学?”
  “嗯,”温辞说,“我偶尔自己做饭,想学几个拿得出手的菜。”
  陆时衍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等我下周回家再和我妈请教一下。”
  “那说定了。”
  车在夜色里平稳地往前开着,窗外是北京深秋傍晚熟悉的车流和路灯,一切都很日常,一切都很安静。温辞把脸转向窗外,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倒影,嘴角翘着,被窗外流逝的光影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他望着倒影浅浅的笑意,心底藏着不愿深究的念头 。

第10章 跨年
  项目验收定在十二月的第二个周四。
  这天下了一场不大的雪,早上起来的时候温辞拉开窗帘就看到窗台上面盖了一层薄薄的白,地上湿漉漉的,雪落在柏油路上就化了,只有屋顶和树梢留住了那些白色的边。他站在窗前看了几秒,然后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出门。
  到现场的时候陆时衍已经到了。他站在一楼大厅的入口处跟老周说话,穿了件黑色的厚大衣,围巾搭在肩膀上没系,说话的时候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成一片淡淡的雾。看见温辞进来他招了下手:“外面冷吧?二楼还有几个收尾点没看,等你一起。”
  “来了,"他”温辞走过去,把安全帽从袋子里拿出来戴上,“地毯铺完了?”
  “铺完了,最后一卷昨天下午到的,”陆时衍转身往楼梯方向走,“你先看看效果,跟你的方案图对一下,有没有色差。”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二楼。硬装的部分基本全部结束了,墙壁刷了新的乳胶漆,木作的表面做了打磨和上蜡,地板铺好了,暖色的灯光一排一排地亮着,整个空间从两个月前那个灰扑扑的水泥壳子变成了一个已经能看到最终模样的地方。温辞走到客厅区域停下来,低头看脚下那块地毯,深灰色底,上面有暗纹织出来的几何图样,跟他当初选的色号一模一样,在窗户透进来的天光下面呈现出一种柔和的哑光质感。
  他蹲下来摸了摸地毯的表面,指腹在纤维上蹭了一下,站起来的时候轻轻吐了一口气:“没问题,色差基本没有,跟小样对得上。”
  陆时衍站在旁边看着他检查,等他站起来了才说:“客厅的窗帘也挂好了,你过一遍。”
  温辞走过去把窗帘拉开又合上,试了一下手动轨道的顺滑程度,看了窗帘布背面衬布的缝合线,然后点头:“没问题。”
  两个人一间一间地走过去,温辞按照验收清单上的项目逐一核对,沙发尺寸和颜色、壁炉的石材倒角、灯带的出光均匀度、卫生间的镜柜安装高度、卧室的床背景墙面的木饰面拼接缝。陆时衍跟在旁边,有时候温辞蹲下去看细节的时候他也蹲下去,两个人的肩膀在半蹲的姿态下靠得很近,偶尔温辞侧头跟他说话的时候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的温度,说完话又有些自然地转回去。
  两个月了。温辞有时候想起来会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两个月前他跟这个人还是第一次见面会议室里甲方乙方的关系,现在他们蹲在同一块地板上看一道木饰面的拼接缝,一个问“你觉得这个缝行不行”,另一个说“行,控制在两毫米以内了,”然后一起站起来去下一个房间。他们一起来回跑了现场、回了上百条微信、周末出去过了好几个半天,像一棵树慢慢把根扎进土里,无声无息,回头一看已经长稳了。
  走到最后一个房间的时候温辞忽然停了一下,他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那是一个朝南的小书吧,靠窗做了一个长条形的阅读坐榻,上面铺了厚实的坐垫,窗户外面是街道,今天落了雪,灰白色的天空透过窗玻璃铺进来,把整个小房间的色调衬得特别柔和。书柜是嵌入式的,白色哑光漆面,竖向的隔板间距恰好能放下一本书的高度和宽度,每一格都工工整整的。
  “这里好像跟你效果图上的感觉一模一样,”陆时衍站在他后面半步远的位置,顺着他的视线看进去,“我当时看你方案里那张小书吧的角度图就觉得这个空间会舒服。”
  温辞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房间,没有说话。这个书吧的方案他前后改了四版,第一版太满了,第二版比例不对,第三版色调偏冷了,第四版才定下来。那时候他加班到晚上十点还在调色号,调完拍了一张屏幕照片发给陆时衍问“你觉得这版行吗”,陆时衍隔了半小时回了一张截图,是用手机翻了色卡拍了照回过来的,附了一行字“这个色号的暖调多一些,跟窗外的光更配”。他当时看着那个色号,第二天就换成了陆时衍拍的那个。
  “嗯,”温辞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还行,跟想的差不多。”
  陆时衍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验收会定在下午两点,甲方来了三个人,乙方除了温辞和沈鸣还来了一个副总。会议室里的气氛比前几次轻松很多,因为该核的都在现场核完了,会上走的流程基本是确认签字、归档文件、交接后续维保的联系方式。温辞坐在靠门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沓验收报告,每翻一页就在对应的签字栏旁做个记号,页脚被他捋得平平整整的。
  沈鸣今天没什么话说。验收报告上温辞的名字出现了一整页,每一个现场复核的签字栏里都是他的名字,沈鸣的名字只在项目负责人一栏出现过一次。他坐在桌子另一头,有时候插一两句话,都是关于项目结算和后续质保的事,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也没再往“统筹”“把控”之类的方向扯。温辞低着头翻报告的时候余光扫了他一下。
  会开了四十分钟就结束了。甲方的人先散,副总跟沈鸣握了握手也走了,会议室里很快就剩了温辞一个人在那儿把报告按页码排好塞进文件袋里。他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会议室里的椅子推回桌子底下,一张一张推过去,在安静的空间里发出很小的、皮垫蹭过地面的声音。
  推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听到门口有脚步声停下来,抬头,陆时衍站在门边上,大衣已经穿好了,围巾也系上了,手里拿着牛皮纸的文件袋,看着他:“走了?”
  “走了,”温辞把文件袋夹在胳膊底下,“你今天下午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陆时衍说,“不过我刚才在想一件事。”
  “什么?”
  “项目做完了,”陆时衍靠在门上,姿态很放松,“按理说该找个时间吃个饭什么的,工作上的收尾饭。但我刚才想了一下,咱俩好像不太需要那种形式。”
  温辞从会议室里面往外走,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停下脚步,两个人隔了两步的距离:“那需要什么形式?”
  陆时衍低头看了他一会儿,走廊顶灯的光落在他眉骨上面,在眼睛下面投了一小片淡淡的阴影。他说:“跨年夜有空吗?我订了一家餐厅,在天台上能看到整个东边。”
  温辞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抱着那个沉甸甸的验收文件袋,文件袋的边角硌着他的前臂,但他没觉得重。他看着陆时衍站在那里等他回答的样子,过去两个月的日子像被一条线慢慢地串起来,串到了现在这个时刻。
  “有空,”温辞说,“三十一号晚上几点?”
  “七点,我来接你。”
  “行。”
  两个人一起往外走。走廊尽头的玻璃门外面还飘着细碎的雪,落在门前的台阶上积了薄薄的一层白。陆时衍推开门的时候侧过身让了一下,等温辞先出去,然后跟上来。
  外面的冷空气扑在脸上,温辞吸了一口气,冷冽的、干净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雪的味道。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系了一下围巾,陆时衍在旁边等着,两个人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落在车顶上的雪。
  “这项目做完了,”温辞对着面前飘落的雪花说,不知道是在跟陆时衍说还是在跟自己说,“马上就能接新活了。”
  陆时衍应了一声,然后停了两秒:“反正也不远。”
  温辞侧头看了他一眼,陆时衍的表情很平,看着前方的停车场,围巾系得有一点点歪,但自己没察觉。温辞伸手把自己围巾的下摆重新塞进大衣领子里面,然后把手插进口袋里。
  “下周新项目在哪?”陆时衍问。
  “东边,也是商业空间。”
  “远不远?”
  “还行,地铁四十分钟。”
  “那还行。”
  两个人站在雪里又安静了几秒。雪越来越密了,落在温辞的头发上,细细碎碎的一层白。陆时衍偏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肩头落的一层雪拍掉了,动作很轻很快,拍完手收回去插进大衣口袋里,什么都没说。
  温辞的脖子往围巾里缩了缩,把那半截被拍过雪的肩膀往大衣里收了一下,也没说什么。但两个人都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跟两个月前那个会议室里第一次对视的时候不一样了。
  “走吧,”陆时衍往停车场的方向迈了一步,“送你回去,外面太冷了。”
  温辞跟上去,两个人并排走在雪里。地面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脚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们的步子节奏差不多,一左一右地踩着雪往前走,谁的步子都没有多快一步,也没有慢一步。
  到了车旁边陆时衍拉开副驾的门,温辞坐进去,暖气扑过来的瞬间他整个人松了一下。陆时衍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前挡风玻璃上落的雪花被雨刮器推开,露出外面灰白色的天和路边已经亮起来的橙色路灯。
  车开出去的时候温辞靠着椅背,看着雨刮器一下一下地扫着玻璃。车里放着他已经听熟了的那个歌单,音量不高不低的,刚刚好能把外面的风声盖过去,又不会吵到人说话。他想了又想,最后还是开口了:“陆时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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