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很久了?”陆时衍发动车子,偏头看了他一眼。
“刚到。”温辞说。
车开出小区,往东边方向走。午后的光线从侧窗打进来,在陆时衍握着方向盘的手上落了一小片暖色。温辞看了一秒把视线收回来,落在前方路面上。车里放的音乐跟前两次不太一样,是一首节奏更轻快的歌,主唱的声音很清亮,带着一点英式口音。
“上周那个村子,照片我发你了,”陆时衍开口,“看了吗?”
“看了,”温辞说,“也保存了。”
陆时衍嗯了一声,隔了一会儿他说:“这个展的策展人是我以前在事务所认识的,他跟我提过好几次这个瑞士团队的落地能力,这次总算把巡展带到北京了。”
“做公共建筑的?”
“对,主要是文化类的,美术馆、学校、社区中心,”陆时衍语气稍微提了一点,“他们的材料用法很有意思,混凝土能做出木板的那种温润感,一会儿你可以留意一下。”
展览在798一个改造过的旧厂房里,灰色的砖墙保留着原来的肌理,入口处加了一段新的钢架结构,简洁克制地嵌在老墙上面。陆时衍停好车两个人往里走的时候温辞抬头看了看那个入口的做法,脚步放慢了。
“入口的钢架跟老墙留了三公分的缝,”他说,“没做硬接。”
陆时衍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嗯,防止温度变化产生裂缝,也避免了新旧材质的生硬碰撞。”他推开门,侧身让温辞先进去。
展厅里面光线偏暗,射灯打在模型和展板上面,在灰色地面上投出一块一块明亮的区域。空间不大,但展品摆得疏朗,每一步停下来都有可以细看的东西。温辞走进去以后整个人静下来了,他站在第一个展台前面弯腰看一个社区中心的剖面模型,视线沿着屋顶的坡度走了一圈,落到基础的节点上面。
陆时衍没有催他。他在旁边半步远的位置站着,顺着温辞的视线看同一个模型,偶尔等温辞直起身了才说一句:“你看这个屋顶的处理,他们把结构梁露出来了,没有包掉。”
“嗯,”温辞说,“保温层夹在梁之间,外面做了一层木格栅,视觉上是梁把木格栅托起来的。”
陆时衍看了他一眼:“你看得挺细。”
“你讲过的,"”温辞笑了一下,直起身来往下一个展台走,“上回那个村子改造的屋顶,你说老房子的梁架是全屋的骨架,拆了结构就没了意义。”
陆时衍跟上来,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又出现了:“那你学得挺快。”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在展厅里慢慢移动。温辞看得很仔细,遇到感兴趣的项目会多站一会儿,绕着模型走半圈,有时候蹲下来看底座上面的标注文字。陆时衍就在他旁边等着,偶尔顺着他的观察补一两句专业背景,这个项目的用地条件是什么、甲方提了什么样的限制、设计师在材料选择上遇到了什么困难。温辞听着,偶尔回头看他一眼,点一下头,又转回去看模型。
在第三个展品前面停得最久。那是一个山区图书馆的模型,建在陡坡上面,建筑的一半嵌进山体里,另一半向外悬挑出去,正对着山谷方向。温辞俯着身子看了很久,最后直起身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这个悬挑的承重节点,是怎么做的?”
陆时衍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递给他看:“这是他们自己发的施工过程图,你看这,核心筒浇筑完以后做了一个钢结构的转换层,悬挑的部分是从转换层上延伸出去的,所有的重力都传回核心筒,外面那层包着的木板其实是装饰。”
温辞接过来把照片放大看了看,又还给他:“他们真敢想。”
“敢想,也敢做,”陆时衍把手机收回去,“他们的事务所规模不大,但每一个项目都做了很多年,从方案到落地平均五六年。”
温辞嗯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那个模型上面。阳光从厂房高处的侧窗斜射进来,在模型表面落了一道暖黄色的长条光影,把悬挑部分的阴影拉得很深。
他看了很久,久到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陆时衍在看他,视线落在他侧脸上,安静地停着,像在等他看完。
“怎么了?”温辞转头。
“没事,”陆时衍收回视线,“走吧,后面还有一排。”
展览总共花了不到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下午的阳光比进去的时候薄了一些,天还是蓝的,但云的密度高了一两成。两个人从厂房里走出来,陆时衍在旁边走,步子跟温辞保持一致。
“饿了?”陆时衍问。
温辞这才注意到胃里确实空了,午饭吃得早,展览看下来消耗了不少精力:“有点。”
“前面有家云南菜,走十分钟,”陆时衍指了一下方向,“还挺安静的,你要是不赶时间的话。”
“不赶,”温辞说,“走吧。”
云南菜馆在另一栋老厂房改造的小楼里,二楼临街的窗边,能看到下面行人来来往往。老板显然是认识陆时衍的,进门就笑着招呼了句“好久没来了”,带他们到窗边的位置坐下来,桌面上铺着靛蓝色的扎染桌布,菜单做成了一卷竹简的样子。
温辞翻了翻菜单,点了两个菜,陆时衍又补了一个。等菜的间隙温辞端起桌上的普洱茶喝了一口,视线落在窗外,街对面有一排银杏树,叶子黄透了,在午后的阳光里亮闪闪的。
“你经常来这边?”温辞问。
“偶尔,”陆时衍说,“有些朋友做艺术相关的工作,约了碰面就会来这边找地方吃饭。这家老板以前是学设计的,后来开了餐厅,餐具都是他自己挑的。”
温辞低头看了一下面前的白瓷碟子,釉面很润,边沿有一圈手工的肌理,确实是用心的东西。他正想说什么,陆时衍放在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来电显示是一个备注名:“妈。”
陆时衍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挂掉,接起来的时候语气跟平时接工作电话不太一样,松了一点,尾音微微往上提:“喂,妈。”
温辞低下头假装在研究白瓷碟上的花纹。
电话那头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一点点,带着那种上了年纪但中气很足的热络调调,温辞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但能感受到那个频率和节奏,很密、很快。
陆时衍靠在椅背上,把手机放在耳边,嘴角带着一点无奈的淡淡笑意:“嗯,在外面吃饭呢……跟朋友……展览看完了,刚出来……嗯,挺好的,下周应该不忙,回去看你们……”
他安静了一会儿听着那边说话,然后说:“对了妈,你上次说的那个炖牛肉的做法,我按你说的试了一次,好像还是差点味道。”
电话里的声音骤然提高了一截,像是被激活了什么开关。陆时衍把手机稍微拿远了一点,等那边说完了才重新贴回耳边:“我哪知道问题出在哪,所以才问你。”
温辞坐在这边,看他讲电话的样子跟平时完全不一样,整个人微微松垮,靠在椅背上,半侧着身子对着窗,说话的语气里带着那种被好好对待过的人才有的松弛。温辞看了几秒,把视线移回窗外,手指在茶杯的边沿上慢慢划着圈。
“妈,”陆时衍的声音忽然顿了一下,然后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微妙的变化,“我现在是跟朋友在一块儿……嗯,很重要的朋友。”
温辞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陆时衍笑了一声,很轻很短,然后他的目光从窗外转回来,落在温辞身上,嘴角带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的表情很微妙,像是在跟电话那头的人说话,又像是在借着电话对温辞传递什么信息。
“行了妈,”陆时衍说,“你别操心了,有空我带他回去,你给他做好吃的。”
他说“带他回去”的时候目光还在温辞脸上。温辞被这句话钉在座位上,心跳像是被人拿手指轻轻拨了一下的琴弦,嗡嗡地振了一下,又落回原处。
电话那边又说了几句什么,陆时衍嗯嗯地应着:“知道了……嗯,下周回……好,拜拜。”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翻面扣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看温辞:“我妈,非让我把那个炖牛肉学会。”
温辞找回自己的声音,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那你学会了吗?”
“还没,”陆时衍说,嘴角那个弧度还没散,“下次回家再让她教一遍。”
服务员端着菜上来了。炒菌子的香气冒起来,混着热油和干辣椒的味道,在桌面上氤氲成一团热气。温辞拿起筷子夹了一块,低头慢慢嚼着,菌子的口感滑嫩,带着一种类似肉类的醇厚。
“真好,”温辞说,语气尽量放平,“她叫你回家吃饭。”
“嗯,”陆时衍也夹了一筷子菜,“我一般两周回去一次,陪他们吃顿饭。他们退休了没事干,就盼着周末有人回去热闹一下。”
温辞笑了一下:“挺好的。”
他是真觉得挺好的。那种好跟他自己家里的情况隔着一整片海的遥远,遥远到他只能远远地看着,觉得那个温度和颜色是好的,但不属于他的世界。他低头吃饭,把那种细微的酸涩和菜一起咽下去。
陆时衍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换了话题,指着桌上的菜说:“他们家的腊排骨也不错,你尝尝。”
温辞伸筷子夹了一块,排骨炖得酥烂,咸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他嚼着嚼着,刚才那点酸涩慢慢被饭菜的热气盖过去了。窗外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簌簌地响,偶尔有一两片飘落下来,贴在人行道的砖缝上面,亮晶晶的。
菜吃得差不多的时候服务员端上来一盘玫瑰饼,说是送的。温辞抬头看了陆时衍一眼,陆时衍说:“我让他们送的,这家的玫瑰饼还行,你尝尝。”
温辞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外皮酥得直掉渣,内馅的玫瑰味清甜不腻。他嚼了两口,点头:“嗯,好吃。”
陆时衍也拿了一块,两个人对着窗外的银杏树慢慢吃完了那盘玫瑰饼。桌子上的普洱续了两回,茶水从热的变成温的,又从温的变成凉的。阳光从斜照变成平射,在两人中间的桌面上拉出一道金黄色的长条光带。
吃完饭出来快六点了。天已经开始暗下来,路灯亮起来,把798里面那些旧厂房的砖墙照出一种温暖的橙色调。温辞和陆时衍并排走在回停车场的路上,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一高一矮的,在路面上一前一后地跟着他们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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