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一下,目光若有若无地扫了一下陆时衍的方向,语气微微加重:“第三,项目推进过程中,乙方内部的流程需要进一步规范。有些信息不应该绕过组长层面直接跟甲方沟通,这样会导致信息不对称,出了问题组里都不知道。”
会议室安静了一刻。
温辞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笔记本,笔尖在纸面上没有动。他能感觉到小林在旁边椅子上的身体微微绷紧了。
陆时衍把手里的笔放下了,动作不大,就是搁在笔记本上,然后把视线从投影屏幕上收回来,看着沈鸣。“关于你刚才说的几点,”他的语气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材料驻场质检,这是好事,我这边没有意见,具体方案你们内部定好了报给我就行。深化图纸审批周期的问题,我回去看一下是哪几个节点卡住了,如果确实是我这边流程慢,我来调整。”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沈鸣脸上停了一拍:“但关于信息对称的问题,我跟你看法不太一样。目前这个项目的执行细节:选品确认、现场复尺、材料复核全部是温辞在跑。他跟我对接的效率很高,信息传递链条越短,出错的概率越小。如果所有内容都要经过组长汇总再往下传达,中间多了一道人,反而容易失真。”
“但我作为组长....”沈鸣想接话。
“我知道你是组长,”陆时衍把打断他,话里的落脚点很明确,“但项目的落地质量由我这边最终验收,谁手里的信息最准、谁对现场最熟,我就跟谁对接。这是效率和质量的问题,不是流程问题。”
沈鸣的嘴角抽搐了一瞬,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后挤出了一句“行,那按陆总的意思来”,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了。他低头翻开笔记本开始写东西,笔尖戳在纸面上的力气重得几乎要划破纸。
后半程的会议走得顺利多了。温辞接着把剩余的几个议题过完,灯具安装节点、壁炉石材的选样确认、地毯的到货时间。陆时衍每个都表了态,说得很干脆。散会的时候比预计早了十分钟,大家陆续站起来收拾东西往外走。
温辞正在把笔记本和打印出来的图纸往文件袋里收,手边忽然多了一杯水。他抬头,陆时衍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另一杯,自己正在喝。
“辛苦了,”陆时衍说,“那背板的事现在去说?”
温辞把文件袋夹在胳膊底下端起了那杯水,温度不烫不凉,刚好入口:“行。”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走廊尽头沈鸣正跟小周说着什么,看到温辞和陆时衍并肩走出来,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话头停了一拍才接上。温辞没看他,跟着陆时衍往电梯方向走。
咖啡馆里暖气足,一推门进去暖烘烘的空气裹着咖啡豆的焦香扑面而来。温辞找了个靠里的卡座坐下来,沙发底下的弹簧发出一声闷响,把文件袋放在旁边,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陆时衍坐在他对面,点完咖啡以后把笔记本电脑打开,转过屏幕给他看施工方发的深化图纸。
“你看这,”陆时衍用鼠标圈出一个节点,“这块背板他画的是免漆板的做法,直接压在侧板后面,收口封一条边就行了。但实木贴皮要多一层基层板,总厚度从十八毫米变成三十六毫米,进深要吃掉将近两公分。”
温辞凑近了看屏幕,两个人的距离拉近了一些,他能闻见对方毛衣上清淡的洗衣液味道。他撑着桌面盯了一会儿图纸,然后直起身:“进深加两公分的话,旁边的过道还够吗?我当初留了五公分的余量。”
“够的,”陆时衍说,“我算过,吃掉两公分还剩三公分,不影响。”
“那就按实木贴皮做。”温辞说,“缝隙藏在里面,视觉效果干净很多,后期维护也省心。”
陆时衍在图纸旁边打了一行备注,然后把电脑合上了。服务员端着两杯咖啡过来,一杯美式放在温辞面前,一杯黑咖啡放在陆时衍那边。温辞接过杯子,上次在这家咖啡馆他点的是美式,这次陆时衍没有问,直接替他要了。
“还有壁炉的石材收口”,温辞喝了一口咖啡想起来,“施工方之前说想简化成直角拼接,但效果图上画的是倒角处理。
“那个我昨天跟老周打过电话了,”陆时衍端着杯子靠进卡座的沙发里,“按倒角做,工期多两天我也跟他说好了,不影响你后面的软装进场。”
温辞点了点头,“项目快收尾了,”陆时衍把咖啡杯放下来,“后面还有软装摆场和验收,忙完这段是不是就能松一口气了。”
“差不多,验收完就转下一个项目。”温辞把玩着咖啡杯的杯柄,想了想又说,“不过这个项目做下来还挺顺的,没出什么大乱子。”
“嗯,”陆时衍看着他,嘴角带了笑意,“跟你合作比较省心。”
温辞低头喝了一口咖啡,耳尖热了一下。他没接这个话,视线落在窗外的人行道上。午后的阳光把行道树的影子斜斜地拉在人行路面上,几个背着书包的学生骑着自行车从路口拐过去,铃声叮叮当当地响了一串。
“对了,”陆时衍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也是那种不经意的、随口一提的语气,“周六有空吗?”
温辞转回头看他:“周六?暂时没安排。”
“798那边有个建筑展,”陆时衍说,“一个瑞士的事务所做的巡展,主要是他们近几年的公共建筑作品,模型和摄影都挺多的。我本来打算自己去,想着你应该也会感兴趣。”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平平淡淡的,跟刚才工作没什么两样,但温辞注意到他说完以后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视线落在杯沿上而不是看着自己。陆时衍这个人平时说话做事永远是目光对着人的,每句话落地的时候都稳得像把钉子砸进木头,这时候反而像在给自己留一个缓冲。
温辞没有犹豫。上次被约“出去走走”的时候他还考虑良多,回那个“好”字之前心脏跳得咚咚响。但这次他听到"建筑展"三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已经答应了,嘴上说出来的时候甚至比他自己预想的快:“好啊,什么时候?”
陆时衍把杯子放下,这回目光看着他了:“下午两点?展览不大,两个小时差不多能看完,完了可以在那边逛逛,有家书店挺有意思的。”
“可以的,”温辞说,“我周六没事。”
陆时衍点了下头,嘴角的弧度很浅很浅,但温辞看见了。他发现自己在注意这个人的嘴角,每次他笑的时候幅度都很小,像收口做得很干净的一条暗缝,不仔细看注意不到。
他又喝了一口美式,把视线重新移到窗外。午后的阳光照在桌面上,把陆时衍的杯子和他的杯子并排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两只杯子的影子挨得很近,杯口的弧线几乎碰在一起。温辞看了那个影子几秒,然后站起来说:“我去一下洗手间。”
他走进咖啡馆走廊尽头的卫生间,关上门,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暖色的灯光照在脸上,眼睛下面那层青还在,但比前几周淡了一些。温辞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镜面上起了一小片雾,很快散了。他拧开水龙头洗了手,走出去。
他回到座位上的时候陆时衍正在看手机,见他回来了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说:“那周六下午一点半我来接你?还是你直接过去?”
“我来找你吧,”温辞坐下,“你把地址发我就行,我自己过去。”
陆时衍看了他一下,说:“我来接你,顺路。”
温辞想说你跟我住的方向离得挺远的,但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变成了“行”。他低头看自己的咖啡杯,美式还剩大半杯,凉了,苦味沉在底下,他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陆时衍先把电脑装进包里,站起来穿外套的时候大衣下摆扫了一下桌角,他伸手扶了一下,动作干净利落。温辞在旁边等着,看他穿好外套以后两个人一起往外走,推开咖啡馆的玻璃门,外面的冷风呼地灌进来。
“那我回去了,”温辞站在咖啡馆门口,指了指对面的大楼,“周六见。”
“嗯,”陆时衍说,“周六见。”
他们往两个方向走。温辞过了马路走回公司大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陆时衍正走向路边停车的位置,深色大衣的背影在午后的人行道上被拉得很长。他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的,有一种做什么都从容不迫的气质。温辞看了两秒,转过身推开公司的玻璃门进去了。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脑子里什么具体的念头都没有,就是整颗心浮在一个很舒服的温度上,不烫也不凉。
周六。他想到周六。
电梯到了,门开,温辞走出去往自己工位的方向走。路过小林工位的时候小林正在吃饼干,看到他抬起头:“你下午跟陆时衍聊什么了?去那么久。”
“电视柜背板的工艺问题,”温辞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施工方的图纸错了,当面改一下。”
“就这个?”小林转了转椅子面对他,表情意味深长,“聊了快两个小时就聊了个电视柜?”
温辞把电脑打开,屏幕亮起来:“还聊了壁炉的石材收口和周六的一个建筑展。”
“周六。”小林捕捉到了关键字,眼睛亮了,“他约你周六?”
“看展,建筑展。”温辞强调了一下。
小林哦了一声拖着长音,然后转回去面对自己的屏幕了,但嘴里还在嘀嘀咕咕:“建筑展……”
温辞没理他,打开文档开始写周六之前的准备工作,把项目最新的进度再对一遍。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顺,比自己预想的有力气。
窗外的天是深秋晴朗下午特有的浅蓝色,干净透彻。温辞侧头看了一眼窗外,键盘声继续响着,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嘴角的弧度淡淡的,被屏幕的光遮掉了一半,剩下一半藏在黄昏即将到来的光线下。
第9章 很重要的朋友
周六,温辞提前站在小区门口等。
本想着准时下去就行,但吃完饭洗完碗,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提前下来了。十月底的午后阳光很薄,照在身上没什么温度,风从楼之间的夹道穿过来,他把外套领子竖了竖,站在门卫室旁边的阴影里。
大概十分钟,那辆深灰色的SUV从小区路口拐进来。温辞往前迎了一步,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车里暖风吹得正合适,他系安全带的时候余光扫到陆时衍今天穿了一件深藏青色的毛衣,领口露出一截白色衬衫的边,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褐色的风衣。整个人打理得很干净,头发稍微修整过一点,但不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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