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水(近代现代)——一颗樱桃7

分类:2026

作者:一颗樱桃7
更新:2026-08-24 18:17:47

  温辞低头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指节用力到有点发白。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隔壁几个同事悄悄对视一眼又飞快移开,没人接话。沈鸣笑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没事没事,大家注意一下就行”,拿起自己的笔记本走了。
  办公室里的人陆续散开。温辞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往外走,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迎面碰上刚出差回来的另一个组的同事,那人笑着跟他打招呼,他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下班前温辞把项目方案的数据算完了,两份对比表格做了出来,发到陆时衍的邮箱。发完以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后颈酸得像被人在里面拧了一根筋。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路灯的光映在百叶窗的叶片上,一道一道地横在桌面上。
  手机亮了一下。他以为是陆时衍的邮件回复,拿起来一看是陈逾发到三人小群里的一条:“今晚吃烧烤,来不来?我和林舒在公司附近,你下班了直接过来。”
  温辞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二十。他回了句“来,等我二十分钟”,然后收拾东西关电脑走人。路过楼下便利店的时候看到货架上那排黑色杯身的美式咖啡,脚步骤然慢了半拍,但很快又恢复正常,只是看了那一眼,没买。
  烧烤店里烟火气重,炭火味裹着孜然的焦香从各个桌飘过来,嘈杂的人声混成一片嗡嗡的底噪。陈逾和林舒已经点好了肉串先烤上了,看见温辞进来,陈逾冲他招了招手。
  “怎么脸色这么差,”林舒给他倒了杯大麦茶推过去,“又被你那个组长欺负了?”
  温辞坐下来先灌了半杯茶,热汤顺着喉咙淌下去才觉得人活过来了。他把今天的事大概说了一遍,还有周例会那句 “不能因为跟甲方关系好就随便绕开制度”。他说到“跟甲方关系好”那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压了一下,但陈逾和林舒都听出来了。
  “他这是酸了,”陈逾撸了一串羊肉,“上次会议陆时衍当面给你撑腰把他面子下了,他咽不下这口气,又不敢直接跟甲方刚,只能回来拿你撒气。”
  “问题是这不是一次两次了,”林舒皱着眉,“从上个项目开始他就一直这样。温辞,你没想过换个地方吗?你做了四年了,经验够用,简历拿出来哪家软装公司不要你?”
  温辞低头在盘子里翻了翻烤串的签子,没抬头:“换了还不是一样,哪家公司没有这种人。”
  “那不一样,”林舒语气认真起来,“你在这边是沈鸣手里的小兵,他一天不走你就一天被他压着。你去别的地方,跳一级,找个更大点的公司,有明确的分工和流程,不会让你一个人扛所有跑腿的活还要背锅。”
  温辞用筷子把烤串上的肉拆到碟子里,动作不紧不慢的,嘴上没接话。陈逾看了一眼林舒,递了个眼色。林舒没接那个眼色,直接往前探了探身子:“温辞,你是不是担心什么呢?你要是担心社保啊房贷啊,我俩虽然也帮不上太多忙,但你真辞职了空窗期几个月我还是可以先借你周转。”
  “不是钱的事。”温辞抬起头,笑了笑:“我知道你们说的对。但我现在走不了。”
  林舒想问“为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她跟温辞认识这么多年,对他的原生家庭知道一部分,不多,但足够让她猜到那个“走不了”是什么意思。她沉默了几秒,换了个方式说:“那你就一直这么忍着?沈鸣越来越过分你怎么办?”
  温辞往嘴里塞了一块肉,嚼着嚼着咽下去,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再说吧。先把手上这个项目做完,这个项目的提成我还挺需要的。”
  陈逾在桌子底下碰了一下林舒的腿,林舒吸了口气,没再继续逼他。烧烤桌安静了片刻,陈逾挑了个新话题聊起了他们公司最近新来的实习生有多离谱,气氛又慢慢回来了。温辞配合地笑了几回,但林舒看得见,他夹菜的时候筷子总是悬在半空停了一秒才落下去,那种停顿不是在想吃什么,是脑子里有别的念头跑过去了。
  同一时间,城市另一边的建筑事务所里,陆时衍刚从一场持续了两个半小时的方案评审会上出来。
  会议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门板合拢的瞬间把里面几个年轻设计师紧绷的表情也关在了另一侧。刚才的会上陆时衍把其中一版方案的节点推翻了,没有发火,语气从头到尾都是平的,但每一句都戳在要害上。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打印机转动的嗡嗡声都停了一瞬,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
  陆时衍喝了口水,把手中那份图纸看完以后才拿起手机,解锁。邮箱里有一封温辞发来的邮件,标题写着“灯槽方案对比”,时间是下午六点零七分。他点了进去,两份表格做得工工整整,A方案和B方案的优劣对比列了五条,最后附了一段简短的说明:“个人建议A方案,牺牲的照度可以用灯带出光角度补偿,综合成本更低。”
  陆时衍把表格看完了,然后在回复框里打了一段回复确认。
  发送之前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温辞邮件落款处的名字上。“温辞”两个字跟正文之间隔了一行,工工整整地摆在最底下。陆时衍想起那天在车上,温辞靠着副驾的椅背睡着了,头微微歪向车窗那边,睫毛投下来的影子在脸颊上拉出一小片弧形。他那时候偷偷多看了两眼,然后伸手关掉音乐,把空调风量调小了。
  他嘴角不自觉地勾起,点了发送,然后把手机放在图纸旁边那个空出来的位置上。
  手机屏幕黑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风口的低频声音和窗外东三环车流的远距离嗡鸣。陆时衍重新翻开下一份图纸的时候嘴角是平的,专注的表情和从会议室出来没有区别。
  温辞回到家洗完澡坐在床边擦头发的时候手机亮了。他拿起来看,陆时衍回的邮件:“已确认,按A方案执行。”
  后面还跟了两条微信,是那天陆时衍在他身后拍的他和柿子林,还跟了一条消息:“下周进度会时间你定,避开周三上午,我有个会议。其他时间都可以。”
  温辞看着那条微信,把那张照片保存到相册。他想回“好的我明天跟沈鸣确认一下”,又想到沈鸣今天在会议上说的那番话,“不能因为跟甲方关系好就随便绕开制度”。于是他删了重新打:“我确认一下组里时间再告诉你。”发完以后盯着对话框看了两秒,又打了一条:“早点休息。”
  陆时衍回得很快:“你也是。”
  温辞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关了灯躺下来。天花板在黑暗里只是一大片模糊的暗色,他在那片暗色里睁着眼想了一会儿今天的事。他不愿意承认自己没走不仅仅是因为懒得换工作、怕不稳定,只有他自己清楚困住自己的是什么。
  他爸上个月才打了电话说后妈的社保出了点问题要补交一笔钱,温辞当时二话没说转了五千过去,然后一个人在公司楼下便利店买了一块提拉米苏,坐在靠窗那排高脚凳上慢慢吃完了。塑料叉子把蛋糕切得碎碎的,一口一口送进嘴里,甜味压下去一些东西又泛起一些东西。他坐在那里待到蛋糕盒空了,手机屏幕上的银行转账记录被新消息顶到下面去了,才站起来走回楼上继续加班。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灭了,是温国平发来的消息,一闪而过。温辞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闭上了眼。

第7章 家
  下午两点多,温辞刚把下周进度会的会议时间发给陆时衍,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三个字:温国平。他爸的名字。温辞看着那三个字在来电界面上一闪一闪的,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停了两秒才按下去。
  “喂,爸。”
  “小辞,”温国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那种看似随意的、实则已经掂量过几遍的开场语气,“上班呢?忙不忙?”
  “还行,什么事你说。”
  “也没什么事,就是问你周末回不回来。你阿姨做了酱鸭,说给你寄点过去,又怕寄坏了,让你回来拿。”
  温辞把电话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上还在翻陆时衍刚才发过来的现场照片,说:“这周项目赶进度,回不去。酱鸭你们自己吃就行,我这边都有。”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温辞知道他爸在组织语言,每次打电话都是这个节奏,先拿无关紧要的事铺垫一下,然后才转到真正的目的上。
  “那行吧,下次再说。”温国平顿了顿,还是开口了,“那个,我昨晚给你发消息了你可能没看见。前两天你阿姨给你问了一个女孩儿,是她同事家姑娘,在中学当老师的,比你小两岁,人家看了你的照片说挺满意的,你要不要跟人家加个微信。”
  “爸。”温辞的手指停在鼠标上了,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跟你说过了,我现在不想相亲。”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温国平的声音陡然提起来:“你今年二十六了,过两年就三十了,你以为你还小呢?人家跟你同龄的连孩子都有了,你连个对象都没有。”
  “我做项目呢,忙完了再说。”温辞把话截断了,语气还是很硬,“先挂了。”
  他没等他爸再说什么,把电话挂了。
  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的界面跳出来,通话时长一分五十三秒。温辞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上那串"温国平"的字样暗下去,变成一片黑。他盯着那片黑看了几秒,然后把视线移回电脑屏幕,接着看陆时衍发来的照片。但那些照片在眼睛里过了三遍都没进脑子,他看到的还是挂断前他爸那张看不着的脸和听筒里那句“你以为你还小呢。”
  他把椅子往后推了半步,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过去的回忆不断涌上来。
  五岁那年的冬天特别冷。他记得那个温度,记得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手被冻得通红。他妈走的那天他其实没什么印象,只记得早上醒来家里少了一个人,他爸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抽烟,烟灰缸里堆满了,一股焦臭味混着冷风从门缝灌进来。村里的人过来说“你妈去城里打工了”,再后来他就知道那叫“抛下”。
  他爸那时候还在镇上做点小买卖,忙不过来,他基本是被爷爷带大的。爷爷是个话不多的人,干瘦,背有点驼,但是手巧,会编竹筐会修农具。温辞小时候就坐在爷爷旁边看那些竹篾在他手指间来回穿插,一条一条地收进去,最后变成一个密实的筐底。爷爷不爱讲大道理,偶尔说一句“人要有一门手艺,走到哪里都饿不死”,然后就不吭声了,低头继续编他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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