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辞沉默了一会儿,低头扒了一口饭:“我没有那个意思,就是……这个人确实跟别的甲方不太一样,合作起来很轻松,也很省事儿。”
林舒跟陈逾交换了一个眼神,陈逾耸了耸肩,意思是“你看吧我早说了。”林舒收回视线,往温辞碗里又夹了一块菌子:“行,你不说我们就不逼你了。但你记住啊温辞,你一个人待了这么多年了,要是有机会跟谁多接触接触,不用想那么多,先试试再说。你总是这样,什么都往算了算了的。”
温辞没接话,低头把那块菌子吃了。林舒的话有点太直了,直得他左胸口偏下的位置微微泛酸。但她说得也没错,他确实习惯把什么都往“算了”里面放。算了不说了、算了就这样吧、算了别想太多。他从小就练会了这门本事,把所有想要的东西在想要的那一瞬间就掐掉,后面就不会难受了。
陈逾看气氛有点安静,打圆场似的来了一句:“好了好了,人家温辞不是说了吗,顺其自然。你俩都别操心了,人家自己都不急你急什么。”
林舒白了他一眼:“我替他急怎么了?他又好看性格又好,工作也认真,养花都能养得比别人好,这种人凭什么二十六了连个对象都没有?你们男的都瞎啊?”
温辞被她这一串话说得耳朵热得不行,低头假装在捞锅里剩下的菌子:“你把我夸得跟朵花似的,我有你说的那么好?”
“你以为呢?”林舒瞪着他,“你从来不觉得自己好,这才是最大的问题。你知不知道你笑起来什么样?你知不知道你认真做事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你自己看不见,别人看得见。”
温辞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想说“我没有”,但张开嘴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林舒说的那些话像是从他想不到的角度给他拍了一张照,他从来没从这个角度看过自己。
火锅吃到尾声,三个人又聊了些乱七八糟的。陈逾说下个月想带林舒去大理玩,问温辞有没有推荐的路线。温辞大学的时候一个人去过一次大理,给他说了几个景点和吃菌子的地方,说着说着语气就松快了。林舒看他笑了也没再追问,只是在桌底下用脚碰了一下陈逾的鞋尖,陈逾心领神会地没再多嘴。
吃完饭出来快九点了。三人在街边站了一会儿,陈逾和林舒住一个方向,温辞跟他们是反的,在地铁口分开了。
温辞一个人往地铁站走的时候,夜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路过一家便利店的时候他进去买了杯热豆浆,站在店门口的台阶上慢慢喝。
林舒今天说的一句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你从来不觉得自己好,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他低头看着纸杯里冒出来的白气,他想起陆时衍说“你对现场尺寸判断挺准的”,那个语气平平淡淡的,也不算什么夸奖,但就是会让人心里一暖。
温辞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纸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把手揣进夹克口袋里往地铁站走。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陆时衍二十分钟前发了一条微信,他吃饭的时候没注意:“灯槽的两种方案你方便周一前算出来吗?如果赶的话我这边也可以搭把手。”
温辞站在地铁站的闸机口前面,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回:“已经算了大半了,周一上午发你。”
陆时衍回得很快:“辛苦了,周末还加班。”
温辞看着“辛苦了”这几个字,在进站口旁边站了一会儿。他想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辛苦,反正我也不出门。”
发完之后他看着那条消息觉得自己是不是说太多了,人家又没问你周末干什么。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撤回来更奇怪。他把手机锁屏揣回兜里,刷了地铁卡走进闸机。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他走到站台边才掏出来看,陆时衍回了一条:
“那下周要是天气好,出去走走?”
温辞站在地铁站台的黄线后面,看着这句话。列车进站的声音从隧道深处传过来,越来越响,风把他的刘海吹得往后翻。他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
列车进站停了,车门打开。温辞没上去。
他站在原地,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站台上的广播响起来:“列车即将关门,请乘客抓紧时间上车。”
车门在他面前关上了,列车开走了。温辞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回了一个字:
“好。”
他按下锁屏键,指尖似乎在微微发颤。站台广播循环播报着下一班列车的等候时长,灯光在隧道壁上来回掠动。温辞后背轻轻抵着冰凉的立柱,胸腔里乱糟糟的心跳却压不下去
第5章 出柜?
这个周六早上温辞醒得比工作日还早。闹钟没响他就睁了眼,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还是浅灰色的,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十二。他躺了几秒坐起来,动作比平时上班的时候更快。
温辞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多看了两眼。头发有点长了,刘海快戳到眼睛了,他拿水抹了两把往后拨了拨,觉得太刻意了又拨回来。在衣柜前面站了快十分钟,不知道该穿什么。陆时衍说“出门走走”,不知道是什么“走走”,是爬山还是逛公园,还是只在车上兜风。最后他穿了件米色的毛衣,外面套一件深蓝色的防风外套,牛仔裤和运动鞋,这样应该不会出错。出门前又照了一下玄关的镜子,觉得自己看起来还算凑合。
陆时衍发消息说八点半到他楼下。温辞提前了十分钟下去,在单元门口站了一会儿。十月底的早晨已经很冷了,呼出的气白蒙蒙的,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手插在口袋里等。
一辆深灰色的SUV从路口拐进来,在他面前缓缓停下。车窗降下来,陆时衍从里面探了半个身子,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抓绒外套,领口露出白色T恤的圆边,头发比平时稍微乱了那么一点,大概是出门前随便抓了两把,看着跟工地上穿着风衣衬衫的那个陆时衍不太一样,松快了一点。
“上车,外面冷。”陆时衍说。
温辞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暖气开得足,空调出风口对着副驾这边吹。他低头系安全带的时候闻到一股淡淡的咖啡味,陆时衍指了指杯架上多出来的那杯:“给你带的无糖美式。”
温辞拿起那杯咖啡握在手里,纸杯的温度从掌心传进来,指腹在杯壁上摩挲了一下:“谢谢,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美式?”
“上回在地铁口看到你拿的那个杯子是这样的,”陆时衍打着方向盘驶出小区,语气平淡。
温辞愣了一下,上回他拿着美式进公司大概是周二早上,地铁口买的,纸杯就是普通的那种黑色杯身绿色logo。但是那天上午并没有什么对接会要开,他怎么看到的?
他没问出来。握着那杯咖啡小口地喝,视线落在车窗外。
车开上高速以后陆时衍把车速稳在了一百左右。路两边的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北方深秋的景色有一种干燥的、利落的颜色,金黄和赭红混在一起,不像南方的秋天那种湿润绵软的凋零。温辞看着外面,慢慢喝完了那杯咖啡,把空杯放在杯架里。
“有想去的地方吗?”陆时衍问。
“你定就行,我不认路。”温辞说,“来北京六年了,郊区基本没怎么去过。”
“六年?”陆时衍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在这上的大学?”
“嗯,从南边考过来的。”温辞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不想在家那边待着,就报了北京的学校。”
陆时衍没追问下去,只是接了一句:“那待了六年,习惯这边的天气吗?”
“习惯了,”温辞笑了一下,“刚来第一个冬天干得流鼻血,现在好了。”
“你是哪里人?”
“苏南那边,小地方,说了你也不知道。”
陆时衍说:“你说说看。”
温辞报了个地名,确实是个在外面没几个人听过的小县城。陆时衍想了想说:“那边的建筑风格挺有特色的,水系多,民居的粉墙黛瓦。”
“你还知道这个?”温辞有点意外。
“以前出差去过一次,”陆时衍说着顿了一下,“待了两天,挺喜欢那边的。是那种安静的水乡感觉,跟北方不一样。”
温辞嗯了一声,没往下接。那个他从小长大,又想逃离的地方,另一个人说喜欢。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陆时衍开了音乐,放的是某支独立乐队的歌,人声不重,吉他铺得很满,衬着窗外的景色流动,有种刚刚好的节奏。
过了几分钟温辞主动开口:“那你呢,你从小就在北京?”
“是啊,”陆时衍说,“除了出国那几年,基本没离开过。”
“老北京儿,哈哈。”温辞笑着模仿儿化音,像是在消遣他,“那你对郊区景点应该很熟吧,小时候是不是经常出去玩?”
“嗯,”陆时衍说起这个语气松了一点,“小时候我爸妈周末就爱往郊区跑,找个山或者水库,带着吃的喝的能待一天,我就跟着。后来大了会开车了,也保留了这个习惯,周末没事就出来转转。”
“你爸妈挺好的,”温辞看着前面的景色,像是在想什么,“还带你出来玩。”
话一出口他就觉得说多了。他跟陆时衍还没熟到可以评价对方父母的程度。但陆时衍接得很自然:“是挺好。他们俩都属于那种不太管着我的人,想干嘛干嘛,只要不犯法就行。”
陆时衍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前面的车流慢了一截,他换了个车道,等车速重新稳下来才接着开口,语气里带着很浅的笑意:“我大学的时候跟他们出柜,我妈沉默了一下,又问我“那你还找对象吗?”我说找啊,她说那就行,我差点以为你要当和尚。”
他说的时候没看温辞,眼睛看着前方的路面,但说完之后偏了一下头,目光从温辞脸上极快地扫了一下过去。
温辞的心跳慢了半拍,然后又猛地加速。
出柜……
陆时衍在跟他说这个。
温辞的目光飘香窗外,但眼里放空 “为什么跟我说这个?是在试探吗?”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手指在膝盖上绞了一下又松开。车窗外的树影飞快地往后倒,一片一片的赭红和金黄连成模糊的色块,但他什么都没看进去。脑子里翻涌的全是刚才那句话的重量,他大学就出柜了,而且家里还接受了,他在跟一个认识了不到一个月的乙方说这件事。
温辞不知道自己沉默了多久,可能三五秒,可能更长。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来回应,像普通同事听到这种事回一句"哦这样啊"就可以翻篇了,但他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想说出来的话被他自己咽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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