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水(近代现代)——一颗樱桃7

分类:2026

作者:一颗樱桃7
更新:2026-08-24 18:17:47

  “那你们家……挺开明的。”温辞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比平常低了半度。
  陆时衍嗯了一声,视线已经回到路面上了,表情还是那样平淡,那个话题就像路上的一截普通的路面,过去了就过去了。“他们一直这样。”
  温辞没再接话。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树影,轻轻搓着自己的手指。开明,这个词对他来说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他在家连“今天不回去吃饭”都要绕着弯子说,更别提这种事。
  他把这件事压下去,用力压下去,告诉自己别想太多,人家没有你想的那些弯弯绕绕。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注意力拉回到窗外的景色上。
  过了一会儿陆时衍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快到了,前面那个路口下去,有个村子改造的文创园,做旧建筑改造的,你应该会喜欢。”
  村子不大,把老房子改成了工作室和咖啡馆,青砖灰瓦的墙面保留得很好,但里面做了现代的钢结构和玻璃幕墙穿插。陆时衍把车停在村口的停车场,两个人沿着石板路往里走。
  温辞一进去就放慢了脚步。他先看屋面,是那种北方民居特有的硬山式屋顶,跟南方的马头墙完全不同的线条,往上收得很陡。再看了墙体的砖缝砌法,有几处做了局部裸露的修复,能看出老砖和新补的砖色差控制得很讲究。他仰着头看了一圈,陆时衍在旁边跟着他的视线走。
  “这个墙面修缮做得很细,”温辞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自然了一些,“老砖的勾缝用了石灰砂浆,不是水泥,颜色跟原砖融得也很好。”
  陆时衍嗯了一声:“他们请了当地的老匠人做的,年轻工匠做不出这个效果。”
  “你认识做这个项目的?”
  “接手这个改造的事务所我认识,之前合作过。”陆时衍指了一下前面一个带玻璃连廊的院落,“那个也是他们做的,把原来三进院子的第二进改成了公共展厅,玻璃连廊的钢结构用的是老院子原有的柱位,没额外加承重构件,这种思路你觉得怎么样?”
  温辞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玻璃连廊嵌在老院墙之间,通透又克制,新旧之间的对话做得刚刚好。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说:“做得很灵活。不争不抢的,老的还是老的,新的自己搭自己的。”
  陆时衍点了点头。
  两个人就这么在村里慢慢走。陆时衍偶尔会停下来指一栋房子讲它的改造思路,温辞听得很认真,有时候会接两句关于材料或者收口的观察。聊多了之后温辞感觉自己终于松弛下来,那些刚才在车上翻涌过的念头被建筑的细节暂时盖了过去,他蹲在地上看一块老砖的铭文,陆时衍也跟着蹲下来跟他一起看,两个人的肩膀靠在一起,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走到村子后面的山坡上时,视野忽然开阔了。整片山谷铺在脚下,远处是连绵的浅山,近处是成片的柿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只剩下橙红色的柿子密密匝匝地挂在光秃秃的枝桠上,在灰蓝的天空下面像一团一团的小火焰。
  温辞站在山坡上看着那片柿子树,没说话。
  陆时衍站在他身后,两个人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温辞的刘海被掀起来又落下,他把外套领子竖起来挡了一下风,呼出的白气散了又聚。
  “好漂亮。”温辞说,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
  "嗯。"陆时衍举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相机里有温辞的背影。
  又站了一会儿,陆时衍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保温杯递给他:“带了热水,喝点。”
  温辞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陆时衍的掌心,对方的手是温的,在冷风里显得格外暖和。他拧开杯盖喝了一口,是普通的热白开,温度刚好。
  “你出门还带保温杯呢?”温辞把杯子递回去,眉眼间带了一点点揶揄的神色,嘴角压着一个浅浅的弧。
  陆时衍接过来拧好盖子,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也动了动:“对啊,年纪大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点自嘲的意味,低头把保温杯揣回口袋里,动作带着一种坦然。
  温辞没忍住,笑出声了,很短的一声,被风卷走了。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山下走。
  往回走的路上聊了些更琐碎的东西。陆时衍说他留学那几年跑了大半个欧洲,最喜欢的城市是爱丁堡,山上的老城和山下的新城叠在一起,走在街上往上抬头和往下看是两个时代。温辞说他在国内跑了挺多地方但没出过国,最想去的是冰岛,陆时衍说上回跟你说过,我认识那边的导游,你去的话帮你联系。
  温辞轻轻笑了一下说:“没时间啊,还有那么多项目等着我呢。”
  陆时衍没说什么,只是偏头看了他一眼。
  回程路上天黑得早,五点多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高速路两侧的村庄灯光稀稀落落的。温辞靠着副驾的椅背,暖风吹得他有点困了,眼皮往下沉。他强撑着睁了睁眼,但困意太浓,还是闭上了。
  迷糊中感觉车速好像慢了一点,空调出风的声音也调小了。他半梦半醒之间听到陆时衍好像把音乐也关掉了,四周只剩下轮胎碾过路面的低频嗡嗡声。
  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半睡半醒地迷糊了一段。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车已经停在他家小区门口了,发动机没熄火,暖风微微地吹。陆时衍坐在驾驶座上安静地等,手机屏幕亮着,大概在看什么东西,但声音关掉了。
  温辞猛地坐直了:“我睡着了,真不好意思。”
  “刚停,”陆时衍把手机锁屏,“也就几分钟,不急。”
  温辞揉了揉脸,坐了几秒让自己彻底醒过来,然后解安全带准备下车。推开车门的时候冷风把他最后那点困意吹散了,他站在车门旁边回头看了一眼陆时衍,对方的轮廓在车内昏暗的灯光里显得柔和了一些,不像白天的时候那么锋利。
  “今天谢谢你,”温辞说,“很漂亮的地方,有机会可以再去。”
  陆时衍点了一下头:“你什么时候想去跟我说就行。”
  温辞站在车门边上,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路上开车慢点。”
  “嗯。”陆时衍看着他,停了大概一秒钟,然后说,“进去吧,外面冷。”
  温辞把车门关上,站在路边看着那辆深灰色的SUV调了个头,尾灯在夜色里慢慢远去,拐过路口消失了。他转身往楼里走的时候,手指插在口袋里摸到一个小小的硬纸片,陆时衍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是一张手写的便签,上面写了一个另一个地名和一行小字:“下回可以来这儿,秋天看红叶,不远。”
  温辞站在楼道里看着那张便签,头顶的感应灯亮了又灭,亮了又灭。他把便签小心地折好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上楼,开门,换鞋。他在沙发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陆时衍的微信对话框,斟酌了半天,打了一行字:“今天真的很开心,那个村子特别好。”
  发出去以后他盯着屏幕看。过了大概两分钟,陆时衍回了一句:
  “下次带你去更好玩儿的地方。”
  温辞把手机扣在胸口上,仰着头看天花板。客厅没开大灯,只有玄关的感应灯还亮着,暖黄色的一小片光,把他轮廓的边缘勾出一个模糊的边。
  他盯了天花板很久,久到感应灯灭了一次又重新亮起来。
  然后他把手机从胸口上拿下来,解锁,把那条“下次带你去更好玩儿地方”的聊天记录截了个图,锁屏,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去倒了杯水喝。
  水是凉的,灌进喉咙里有点刺激。窗外夜色沉沉,他好像隐隐有点期待。

第6章 刁难
  周一早上温辞就开始了紧锣密鼓的工作。他刚从现场回来,鞋面上还沾着工地的灰,工位还没坐热,沈鸣就端着保温杯踱过来了。
  “温辞,那个供应商的付款进度你跟进一下,”沈鸣站在他工位旁边,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他电脑屏幕,“上回会议定下来的那几家,除了主材商A款确认了之外,其他几家都还没落实。你抓紧催一下,别拖到月底。”
  温辞正在打开CAD软件准备改项目方案,手指停了一下。供应商付款进度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沈鸣自己在跟,这笔付款从头到尾都是沈鸣一手对接,询价、签合同、付款他从第一天起就没沾过手,温辞甚至不知道那几家供应商的合同签了什么条款。
  “沈哥,”温辞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正常,“付款这边的具体金额和周期我没有,你给我发一份合同我就去催。”
  沈鸣眉头皱了一下,保温杯的盖子拧开又拧上,发出咔嗒一声响:“合同我让商务部那边调一下,你先跟供应商那边口头确认一遍进度,让他们把付款申请的流程走起来。别什么都等着别人给了资料才动,工作要有主动性。”
  温辞的指腹在鼠标侧面搓了一下,点了下头说“行,我先联系一下”,然后翻出公司的供应商通讯录,开始一个一个打电话。
  第一通打给壁纸供应商,对方接起来就抱怨“上个月的款还没结呢,你让我现在走新流程不太合适吧”,语气已经很客气了但意思很明确。温辞笑着说“我理解,我这边先确认一下情况再跟你对接”,挂了电话以后在笔记本上写了个“壁纸——未结款,需确认”。第二通打给地毯商,对方说“上周发了付款申请没人回,你帮我查查”,温辞说“好的我查查”。
  一个上午他打了六个电话,每个都客气地应下来,笔记本上多了密密麻麻的六行批注,但没有一个进展是真的被他推进了的。中午吃饭的时候小林坐他对面,看他扒拉了两口饭就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凑过来瞄了一眼:“你在干嘛?催付款的事不是你干的活吧?”
  温辞把本子合上了:“沈鸣让的。”
  小林嘴里的饭都忘了嚼,瞪着眼睛看他:“沈鸣让你干你就干?这明显是甩锅啊,到时候供应商找过来骂人骂的是你,钱没到位那是他的事,到时候你还得背锅”
  温辞夹了一筷子青菜:“我知道。那怎么办,我不干他能饶了我?我的年终考评还是他评的呢。”
  小林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低头扒了两口饭,最后闷闷地来了一句:“也就是你脾气好。”
  温辞没接这话。
  下午沈鸣又来了第二次。这次是在组里的周例会结束以后,大家正收拾东西准备散,沈鸣站在投影前面清了清嗓子,扫了一圈下面坐着的人,目光在温辞身上多停了半秒,语气不大不小的,正好整桌人都能听见:“对了,刚接到甲方那边的反馈,说项目推进过程中有些对接环节跨过了咱们组里的流程,直接由个人层面跟进了。我提醒一下大家,公司的工作流程是有规范的,对外沟通要经过组长审核把关,不能因为跟甲方关系好就随便绕开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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