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水（近代现代）——一颗樱桃7

　　温辞抬起头，对上陆时衍的视线，对方的眼神很平静，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语气也是公事公办的口吻。
　　“有空。”温辞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稳一些。
　　“那两点半，楼下大厅碰面。”陆时衍点了下头，把话头收回来，重新看向沈鸣，语气依然礼貌克制，但话里的意思明摆着：“后续对接还是维持现在的方式，有问题我直接跟温辞沟通。”
　　沈鸣的脸色从笑僵住那一刻开始就没彻底缓过来，听了这话嘴角抽了一下，最后干巴巴地挤出两个字：“好的。”
　　后半程会议又走了几项常规流程，各方确认了下一步的节点计划。温辞全程没怎么再说话，低头做记录，笔尖刷刷地划过纸面。偶尔抬眼看一眼对面，陆时衍正在翻他刚才交过去的材料，侧脸的线条在会议室顶灯下面显得格外清晰，下颌连着脖颈的那道弧线干净利落，喉结微微凸起，毛衣的领口刚好卡在那个位置。
　　温辞把视线收回来，在笔记本的空白处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画完自己看了一眼，又划掉了。
　　散会的时候快十一点半了。甲方的人先起身往外走，陆时衍走在最后，经过温辞座位旁边的时候停了一步，说了句：“下午现场要看的尺寸我发你邮箱。”
　　温辞仰起头：“好的，我提前把图纸打印出来带过去。”
　　陆时衍嗯了一声，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可能是在看他眼睛下面那层没睡好的青色，也可能只是普通的打量。温辞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下意识抬手揉了一下眼角，陆时衍的视线随之收回去，什么都没说，走了。
　　会议室的门关上以后，小林从后面蹿上来，一屁股坐在温辞旁边的椅子上，表情活像刚看完一场现场直播的爽剧：“我去，你看见沈鸣那张脸了没有？比他前天在公司食堂吃到的那个馊馒头还难看。”
　　“你不要命了，小点声。”温辞把资料理齐摞成一沓，塞进文件袋里。
　　“他人都走了我说说怎么了，”小林压低声音凑过来，“不过说正经的，陆时衍这人是真护犊子啊，沈鸣话说得那么满了，他一句一句全给你挡回去了，最后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约你下午去现场——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盖章认证！这叫当众钦点！”
　　“这叫甲方不想换人增加沟通成本。温辞把文件袋夹在胳膊底下站起来，“走了，吃饭去。”
　　“你急什么，”小林拽了他一把，“你先听我说完。你有没有觉得，陆时衍看你的眼神跟看沈鸣的时候不一样？”
　　温辞的脚步顿了一下：“哪不一样了。”
　　“看沈鸣的时候就是'这人在讲废话'，看你的时候吧……”小林歪着头想了半天，最后憋出来一句，“就是眼神会多停一会儿，你懂吧？起码多停那么零点几秒。”
　　“你物理学得挺好，”温辞往门口走，“还零点几秒。”
　　“你别岔开话题！”小林跟上来，手搭在他肩膀上推着他往外走，“我跟你说，旁观者清，我看人很准的。陆时衍这人吧，长成那样，一看就是平时不怎么主动跟人搭话的，但他对你呢？主动约现场、主动替你挡沈鸣。你觉得这叫公事公办？”
　　温辞没接话。两个人走到办公区的时候小林被他们组另一个同事叫走了，走之前还冲温辞挤了挤眼睛，温辞冲他摆了摆手表示“赶紧滚”。
　　午休时间办公室里没几个人。温辞坐回工位上翻了一下手机，陆时衍会后加了他的微信，说直接用微信沟通比邮件快。半小时前发了两条信息，一条是现场要核的那两处尺寸的详细说明，另一条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他手绘的节点草图，线条干净得跟打印出来似的。温辞把照片存下来放大看了看，草图的边角处用极小的字写了个日期和“现场核”三个字，笔画利落，收笔处微微上挑。
　　他正看着那张草图的边角发呆，手机屏幕顶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是林舒发来的：“你今天有空没？陈逾说周六吃饭的事，问你定下来了没有。”
　　林舒是温辞的好朋友，也是陈逾的女朋友，处了两年多了，学室内设计出身，现在在一家软装公司做买手。温辞跟她认识的时间比陈逾认识她还要早——大学的时候林舒是隔壁系的，两人因为一次联合课程设计分到同一组，后来就成了朋友。她跟陈逾在一起还是温辞牵的线，所以关系一直很好，好到什么都能聊的那种。
　　温辞给她回：“周六我尽量，项目最近赶进度，怕到时候又走不开。”
　　林舒秒回：“你哪次不是这么说，今年你鸽我们至少三次了。”
　　温辞：“这回真的尽量，甲方比较靠谱，沟通顺畅，加班没那么凶。”
　　林舒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了好几秒，最后弹出来一条：“甲方比较靠谱？你这话说的，我怎么觉得不像从你嘴里出来的。陈逾说你前两天打电话夸了一个甲方，我还不信，看来是真的。”
　　温辞：“工作而已，遇到靠谱的合作方省心，有什么好不信的。”
　　林舒发来一个吃瓜的表情：“那你跟我说说，这个甲方是个什么样的人？”
　　温辞盯着手机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两秒。陆时衍那张脸浮现在他脑子里——眉骨、鼻梁、下颌线、高领毛衣、手写的节点草图、说“你放心”时候的语气。他把那些画面按下去，回了一条：“就……工作认真的人，做事细，不折腾人。”
　　“就这？”林舒发来一排问号，“没了？”
　　温辞想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长得还行。”
　　发出去的瞬间他就后悔了。
　　林舒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连续弹了三条消息出来：“长得还行？？？？？”
　　“你说的'还行'是什么标准？你平时只是说别人长得还行的时候，基本等于'不丑'。你什么时候主动夸过谁长相？”
　　“温辞你不对劲，你快点跟我说实话，这个甲方帅不帅？”
　　温辞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过了几秒又把手机翻过来。林舒又发了一条：“你要是不说清楚，周六吃饭我问你当面问。”
　　他叹了口气，打字：“挺帅的。行了吧。”
　　林舒：“嘿嘿。”
　　“你'嘿嘿'什么。”
　　“没什么，就感觉有点东西。你接着说，哪里帅？”
　　温辞把手机拿远了一点，脸侧了一下，好像这样林舒就看不见他的表情了。他回了语音：“就是……那种长得不用费力气的帅，五官长得都挺好的，也很有气场。个子高，穿大衣好看。反正你不认识，不说了我吃饭去了。”
　　林舒：“你别跑，先说完。他是单眼皮还是双眼皮？”
　　温辞：“双眼皮，眼尾往上挑的那种。”
　　林舒：“鼻子呢？”
　　温辞想了想：“挺直的，鼻梁高。”
　　林舒：“手呢？好不好看？”
　　温辞想起昨天在会议室里看到的那双手——修长、骨节分明、虎口有薄茧、握笔的姿势很好看。他打了两个字：“还行。”又觉得“还行”太敷衍了，补了一句语音：“挺好看的，常年画图的手。”
　　林舒发来一段五秒的语音。温辞点开听，林舒的声音里带着那种"我抓住你了"的笑意：“温辞，你跟我认识多少年了？你什么语气我听得出来。你刚才说'挺好看的'那四个字的时候，跟你平时说一个东西好看完全不一样。”
　　温辞把语音听完，重新切回文字框：“你想多了，甲方而已。”
　　“甲方而已那你脸红什么？”
　　温辞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不烫。但林舒说那句话的语气太笃定了，搞得她好像真的看见了似的。他回了一句：“不跟你说了，我去吃饭。”
　　林舒发了个“嘻嘻”的表情包，又跟了一句：“周六吃饭你好好跟我讲讲，我要听细节。”
　　温辞没回了。他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准备去食堂，走了两步又停住，重新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点开陆时衍的对话框，把那张节点草图的照片又看了一遍。这回他注意到草图的纸张右下角印着一个模糊的水印，是某家咖啡店的logo，说明这张图是陆时衍在咖啡馆里画的。
　　他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去，往食堂走。路过走廊拐角的时候玻璃窗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不算高，但比例匀称，头发有点自然卷，脸小小的，下颌窄，眉眼是一种很柔和的好看。内双的丹凤眼，眼尾微微往下耷拉着一点弧度，整张脸没什么攻击性，被江南水汽养出来的温润的调子，不扎眼，但耐看。
　　温辞对着玻璃窗里的自己看了两秒，伸手拨了一下刘海，然后觉得这个动作太自恋了，赶紧把手放下了，快步走向食堂。
　　下午两点，温辞抱着打印好的图纸站在公司楼下大厅。他提前了五分钟到，靠在大厅的柱子边上低头翻手机，假装在回消息。
　　没过一会儿，大厅的旋转门转了一下，陆时衍从外面走进来。他也提前了两分钟。黑色大衣换成了深灰色的短风衣，里面还是上午那件高领毛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进来以后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落在柱子旁边的温辞身上。
　　温辞从柱子后面迎上去，两个人隔着两三步的距离站定。陆时衍低头扫了一眼他怀里的图纸：“都打印了？”
　　“嗯，你微信发我的那两处我都标出来了，还带了平面图备着。”
　　“好。”陆时衍点了下头，往门口走了半步，又停住，偏过头来看他，“你中午吃饭了吗？”
　　温辞愣了一下：“吃了，食堂。”
　　“那就行。”陆时衍推开门，外面的冷风灌进来，“走吧，车在外面。”
　　温辞跟上去，两个人一起走到路边停着的一辆深灰色SUV旁边。陆时衍拉开副驾的门看了他一眼，温辞犹豫了半秒，坐进去了。车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不少，座椅上还有一点淡淡的皮革味和洗衣液的余味，干净得不像是经常拉人跑工地的车。
　　陆时衍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他单手把方向盘打了个半圈，倒车出位的时候侧头看了一眼右后方，脖颈侧面的线条拉出一道流畅的弧度。温辞坐在副驾上，目光从他侧颈扫过去，又迅速移开，低头假装在整理膝盖上摊着的图纸。
　　车开了。两个人谁都没说话，车里安静得只剩下暖风的声音和轮胎碾过路面的低频噪音。温辞靠着椅背，余光能看到陆时衍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剪得很短，虎口那层薄薄的茧在方向盘深色的皮面上衬得不太明显，但他知道那层茧在哪里，是什么形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