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辞把那行字看了两遍,然后把邮件标了星标。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温辞把电脑合上,拎起包往外走,路过门口便利店买了两个包子一个茶叶蛋,在地铁上三口两口塞完了。包子皮厚馅薄,温热的淀粉坨在胃里,不好吃但管用。
到家之后他打开灯,然后把包往玄关地上一扔,直接整个人扑进沙发里。沙发的弹簧发出一声又长又闷的响,温辞把脸埋进靠枕里闷了三秒钟,然后翻了个身,仰面朝天望着天花板。
灯罩上积了一层灰,他该擦了,但他连抬胳膊的力气都没有。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温辞不想动。又震了一下,他才从沙发上翻下去,拖鞋都没穿,光着脚走到玄关把包捞起来,掏出手机一看,是陈逾的语音通话请求。
他接了,声音带着被靠枕压过的闷意:“喂。”
“你声音怎么跟从坟里爬出来的一样?”陈逾在那头笑,“今天项目咋样?甲方没为难你吧?”
温辞重新把自己摔回沙发里,把手机贴在耳朵边上:“没为难,合作挺顺畅的。”
“你这话说得我怎么不信呢?你以前说起甲方跟说起仇人似的,今天怎么这么平和?”
温辞想了想,不知道怎么解释今天这一天。来来回回的邮件,附了专业备注的图纸,还有那个标了星标的“验收前我会再过一遍现场”。他觉得自己脑子里好像塞了一团乱七八糟的线头,捋不清楚哪根是哪根,含糊地回了一句:“就……这个甲方做事比较靠谱,沟通起来不费劲。”
“哟,”陈逾拖长了声调,“不费劲。你听听你自己说的话,你还记得你上周怎么跟我吐槽的吗,说甲方一个比一个能折腾,恨不得把方案改十八遍最后用回第一版。”
“那是别的甲方。”温辞翻了个身,侧躺着把手机夹在耳朵和靠枕之间,“这个不一样。”
“哪不一样?”
温辞张了张嘴,想说的很多,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又觉得怪怪的,好像不该对陈逾说出来。他最后只说了一句:“反正就是……这个项目做着还行,不用跟沈鸣周旋,省了好多事。”
陈逾沉默了两秒:“温辞。”
“嗯?”
“你说话语气不对。”
“哪不对了?”
“你平常说甲方的时候,嘴里没一句好话,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烦人精’‘神经病’‘这辈子再也不想跟这种人合作’。今天这个甲方你从头到尾都在夸,而且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那几句话的时候什么语气?”
温辞愣了一拍:“什么语气?”
“你在笑啊大哥。”陈逾的声音里带着那种“我可太了解你了”的笑意,“你说‘合作挺顺畅的’的时候,我都能想象出来你嘴角翘着的样子。你什么时候夸过甲方?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温辞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屏幕反光里映出他自己的脸,好像确实在笑。他清了清嗓子说:“那怎么了,你少管我。”
陈逾在那边哈哈大笑:“你看你看,恼羞成怒了吧。”笑完了又正经了一点,“不过说真的,你要是真遇到个靠谱的合作方,那是好事啊,你少操多少心。少掉多少头发。”
“滚吧你。”
“行行行我滚,对了这周六出来吃饭,我对象说好久没见你了,你到时候别又加班放我们鸽子。”
“我尽量。”
“别尽量,你给我写到日历上。”
“知道了知道了,”温辞听见陈逾那边有人叫他,“你先忙去吧。”
“挂了挂了,你早点歇着,听你声音累得跟什么似的。”
电话挂断之后温辞把手机搁在胸口上,维持着侧躺的姿势又待了五分钟。手机壳的边角硌着肋骨,有点疼,但他懒得换姿势。今天确实累了。周末加了两天班,周一又连轴转一整天,邮件来来回回十几封,脑子和眼睛都透支得厉害。
但现在的累跟他平常累得只想骂人的那种累不一样。温辞说不清楚,也懒得去想清楚。
最后他从沙发上爬起来去洗澡。热水冲在身上,他闭着眼站了好一会儿,任由水流从头顶浇下来,热水器的轰鸣声把脑子里所有乱七八糟的念头都盖过去了。洗完出来换了睡衣,头发还滴着水,他坐在床边拿毛巾胡乱擦了两下就懒得动了,湿漉漉的毛巾搭在椅背上,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渗。
手机又亮了一下,是邮件推送。他把手机拿起来看,陆时衍发来的最后一封,晚上九点十七分。内容很短,就两句:
“以上确认,后续按这个版本推进。今天辛苦了。”
今天辛苦了。
温辞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今天盯屏幕盯的还是水汽熏的。
他没回这封邮件。该确认的都确认了,陆时衍大概也没指望他大晚上的再回一封“不辛苦”之类的客套话。他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躺下去,被子拉过来盖到胸口。
灯关了,卧室里暗下来。路灯从窗帘边缘透进来一道橘黄色的光带,在天花板上投出模糊的弧度,安安静静的,只有楼下偶尔传来的车声和楼上住户走动时地板轻微的咯吱声。
温辞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他在想一件事:今天一天他回了七封邮件,其中有两封是陆时衍主动发来的补充信息和现场照片。以前跟别的甲方合作,他能不发邮件就不发邮件,能一句话说完绝不写两行,发了也是公事公办、点到为止、能省则省。但今天这七封他每一封都读了好几遍,回的时候也没觉得烦,甚至改方案改到一半被人打断的时候还会惦记着“那条还没回完”。
他不知道这代表什么。可能什么都不代表,就是一个认真做事的员工碰上一个同样认真做事的甲方,工作顺心而已。
但他翻了个身,把手机又拿起来,拇指按了一下指纹解锁。屏幕亮起来,还是那封邮件,“今天辛苦了”五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正文最后一行。他看了两秒,把邮件标了星标,锁屏,把手机重新扣回去。
被子拉上来蒙过下巴。他在黑暗中眨了两下眼睛,睡了。
第3章 长得还行
周三上午十点,第二次项目推进会。
温辞提前了十五分钟到会议室,把投影连好、资料摆齐,自己的笔记本摊开放在右手边。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卫衣,外面套了件深蓝色的薄夹克,刘海被风吹得有点乱,随意拨了两下。昨晚睡得比前几天好,眼皮没那么肿了,但眼下的青还是有一层浅浅的,不凑近看不出来。
会议室的门开了又关,甲方的人陆续进来。温辞低着头翻笔记,听到脚步声的间隙抬眼扫了一下,陆时衍走在最后,进门的时候正在解大衣的扣子。今天穿了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是长款大衣,进门以后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即使隔着毛衣也能看得出他长年锻炼的身材,肩宽腰窄,线条流畅。
温辞的视线从他喉结的位置滑过去,飞快地收了回来,落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假装在研究上一页写的备注。
陆时衍在长桌对面坐下,离温辞隔了三个位子。他坐下来以后微微侧身跟旁边的助理交代了一句什么,声音压得低。温辞听不清内容,只能看到他的侧脸,下颌线收得很利落,鼻梁直,眉眼清淡淡的,眼尾略微上挑,看人的时候目光很定,像一口深水井安安静静地倒映着天光。整张脸是那种不费力的好看,骨相撑得稳稳当当,不用做表情就已经足够让人多看一眼。
温辞多看了两秒,直到陆时衍若有所觉地偏过头来,视线和他的撞在一起。温辞条件反射地把目光挪回笔记本上,耳尖温热,手里的笔转了两圈又停了。
他低头假装在写字,实际上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
沈鸣是踩着点进来的,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腋下夹着一个皮面文件夹,进门先笑着跟甲方几个人打了招呼,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整个会议室的空气都被他带得热了一度。他的座位在温辞斜前方,坐下来以后先扫了一眼投影屏幕,又看了眼温辞面前摊开的资料,嘴角抿了一下,没说话。
会议正式开始。先由温辞把当前阶段的进度过了一遍,从现场拆改情况到材料进场节点挨个汇报,语速不快不慢,偶尔会翻一下笔记本确认数据。陆时衍一直在听,偶尔在面前的纸上记两笔,姿态放松但专注。
温辞讲完以后,沈鸣清了清嗓子,接过话头:“接下来我补充几点。”他站起来走到投影前,拿激光笔点着屏幕,“项目推进到现在已经到了关键阶段,后续的工作量会更大,涉及多专业交叉配合,这对对接人的综合能力要求比较高。我觉得前期虽然温辞做得不错,但到了这个节点,还是得由我来统筹。”
他说“统筹”两个字的时候咬得重了些,目光若有若无地扫了一眼陆时衍的方向,又补充道:“毕竟我是组长,项目整体把控、对外沟通协调,这些事我担着更合适。温辞年轻,经验上还有些欠缺,后续让他配合我做执行层面的事就行了。”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温辞没抬头,拇指在笔杆上慢慢地搓,指甲盖边缘那个倒刺还没撕掉,他忍着,指腹在粗糙的角质层上反复摩挲。他能感觉到会议室里几个人的目光都落在桌面上,等着有人接话。
陆时衍把手中的笔放下了。
动作不大,只是把钢笔搁在笔记本上,往前推了一点,然后把目光从桌面的某一点抬起来,看向沈鸣。他的语气依旧不紧不慢的:“项目到现在推进顺利,具体执行细节温辞一直跟得很清楚,我们这边的沟通也已经建立了比较顺畅的流程。”
他顿了一下:“后续的工作量确实会加大,但我认为在这个节点更换对接人,反而会增加沟通成本,前面几轮的方案细节、现场复核情况、材料确认记录,全部都在温辞这边,换一个人接手,至少需要两到三周的熟悉期,这个时间我们耗不起。”
沈鸣脸上的笑僵了半秒,但接话很快:陆总放心,我们内部资料都是归档共享的,交接起来不会费太长时间。”
“资料可以交接,”陆时衍打断他,“但前面几轮现场沟通里双方建立起来的默契交接不了。上周现场确认地面收口的时候,温辞提前注意到基层防潮的问题,避免了后期的返工。换一个人,同样的细节未必能预判到。”
他说完这话目光从沈鸣身上移开了,看向会议桌那头坐着的温辞:“下午你有空吗?项目现场有两处尺寸需要重新核一下,你跟我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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