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水(近代现代)——一颗樱桃7

分类:2026

作者:一颗樱桃7
更新:2026-08-24 18:17:47

  “不用准备,”陆时衍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你先欠着。”
  温辞笑了一下:“那你想要什么?”
  陆时衍想了想:“下次你做饭,请我吃一顿就行。”
  “行。”温辞说,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瓷壁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茶喝完了,烤鱼也只剩下一副骨架。天台上的暖炉还在嗡嗡地烧着,橘红色的光在两个人的脸上来回地晃。远处的CBD灯光比刚才更密集了,元旦的夜晚,写字楼里大部分是暗的,只有少数几扇窗亮着灯,在整片建筑的轮廓里像散落的星星。
  “回去吗?”陆时衍问,“外面越来越冷了。”
  温辞把外套穿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走吧。”
  下楼的时候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他们走一层亮一层,脚步声在窄窄的楼道里回响着。到了楼下胡同里,冷风灌过来,温辞缩了缩脖子。陆时衍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步子节奏差不多,路灯把胡同的地面照成昏黄色,墙面上爬着一溜干枯了的藤蔓植物,在风里微微晃着。
  “我送你去地铁站,”陆时衍说,“还是你……”
  “地铁就行,离这儿不远。”
  两个人并排往胡同口走。走了一会后陆时衍忽然开口:“温辞,新的一年有什么打算?”
  温辞想了想:“先把新项目做好,别出什么纰漏。其他的……再说。”
  “那再加一条?”陆时衍侧头看他。
  “什么?”
  “多出来走走。北京周边还有很多好玩的地方,我带你去看。”
  温辞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挡住下半张脸,露在外面的那截鼻梁被夜风冻得有点红。他说:“那你得列个清单。”
  “行,我回去列。”陆时衍说、像什么事都接得住的样子。
  胡同口到了。地铁站的入口在不远处亮着白绿色的灯牌,温辞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看陆时衍。他们站的位置正对着一盏路灯,光线从斜上方落下来,温辞比陆时衍矮了快一个头,仰着脸的时候灯光把他的整张脸都映亮了。他眉眼长得柔和,眼睛在路灯下面显得格外的深,黑亮的瞳孔,光落进去像碎了一小片在里头,亮晶晶的,衬着他被冷风冻得有点发红的脸颊和鼻尖,整个人在昏黄的光线下有种说不出的干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在路灯的映照下亮闪闪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琥珀,陆时衍低头看着他的时候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
  “那我进去了。”温辞说。
  “嗯,”陆时衍站在路灯下面,双手插在口袋里,他脸上的表情在顶光下显得比平时更分明一些,右眼下那颗极浅的褐色小痣在灯光里清晰了一点,整个人在夜色中像是被画笔勾勒过,线条利落,温柔只藏在嘴角那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里,“钢笔记得用。”
  “明天就带去公司。”
  温辞往地铁站走了几步,回过头看了一眼,陆时衍还站在原地。路灯的光从上方打下来,在他眉骨和鼻梁之间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那颗小痣在光影交界处若隐若现。他的轮廓在冬天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分明,整个人站在那片昏黄的光下面,像他画的那些图纸里的一条精准的、不可替代的结构线。
  他看到温辞回头,抬手摆了摆,幅度不大,像在说“走吧”。
  温辞也抬了一下手,转回身走进了地铁站。
  下楼梯的时候他摸了一下大衣口袋里的钢笔盒子,硬硬的,隔着布料抵着掌心。他走过闸机口的时候从口袋里把它掏出来看了一眼,深蓝色的包装纸在白色灯光下面显得很安静,棉绳打的结已经被他拆开了又系回去,系得比原来差一点,歪歪扭扭的。他把盒子重新揣回口袋,走进车厢坐下,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地铁开动的时候车厢轻轻晃了一下。温辞闭着眼,嘴角翘着。口袋里那支钢笔的轮廓抵在他的腿侧,沉甸甸的,很实在。他眼前还是刚才那个画面,路灯下一抬头对上的那张脸,利落得几乎冷冽的线条,和那颗柔软的、藏在光影边界里的褐色小痣。他反复想着那种锋利与柔软并存的感觉,想到最后连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都不知道。

第13章 清单
  项目终于在元旦前顺利结束,验收报告、结算、归档资料都打包发了邮件,温辞手头上的担子忽然卸下来一块。新项目还没正式启动,现在还是前期看现场和梳理资料的阶段,不需要每天东跑西颠。办公室里的活儿稍微松快下来,他暂时有了几个属于自己的周末。元旦后第一个周六他在家睡到自然醒,起来之后对着窗外发了会儿呆,忽然不知道该干点什么。
  刚点完外卖陆时衍的信息就发过来了。一张手机备忘录截图,上面列了几条郊区景点,每一条后面跟着简短的备注:
  “北边水库,等冰面冻实了能走人”
  “京西矿山公园,红砖厂房改的,你应该会喜欢”
  “远郊野长城,人少,要爬山”
  “山里有个书屋,人少安静”
  “还有几个村子,等开了春再去,现在太秃了”
  最底下一行还写着三个字:“更新中”。
  温辞看着这张截图,把图片存进相册。对话框里的光标闪了半天他才打了一个“好”字发出去。
  下个周末,他们去了矿山公园。
  温辞穿了件厚羽绒服,出门的时候走得急,围巾落在玄关的挂钩上忘了拿。等车开出去快二十分钟了他才摸到自己空荡荡的脖子,懊恼地轻叹一声:“围巾忘带了。”
  陆时衍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矿山公园在一个废弃的采石场上。车子停在入口附近的停车场,两个人沿着一条生锈的铁轨遗迹往里走。远远就能看到那些红砖厂房残骸了,在山谷的凹陷处一层一层地叠着,墙体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和经年的灰迹,有的屋顶塌了一半,露出里面钢架结构的肋骨,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沉默又肃穆。
  温辞走进去之后整个人就慢了下来,他停在第一栋厂房前面仰头看墙面,红砖的颜色已经被风雨侵蚀成一种暗沉的暖赭色,砖缝里嵌着石灰砂浆的残迹,几处长出了枯黄的苔藓。他伸手在砖面上轻轻摸了一下,指尖蹭到粗糙的颗粒感,收回手的时候指腹上沾了一层细灰。
  “这个是砖窑烧的,”陆时衍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跟现在市面上那些仿古砖不一样,密度更高,风吹日晒也不酥。”
  “你怎么看出来的?”温辞转过头去问他。
  “砖的截面颜色。”陆时衍偏头看他,“你蹲下来看最底下那一层,靠近地面的部分颜色偏深,那是当年烧制的时候窑温不均匀留下来的。”
  温辞蹲下去看了,果然最底下一排砖的颜色比上面的深出一个色号,像浸了水又干了之后留下来的印记。他蹲着看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头来的时候眼睛是亮的:“真厉害,这个你都知道。”
  陆时衍抿了抿嘴角:“做这行的,看得多了。”
  两个人沿着厂房之间的通道往深处走。那些残破的建筑像一座露天的博物馆,每一面墙、每一道梁都在以静默的方式讲着过去的事情。温辞走得慢,有时候在一面墙前面能停好几分钟,陆时衍就在旁边等着,不催不急,偶尔在他转身的时候递一两个他知道的背景信息,“这边以前是粗碎车间,那条传送带一直通到后面的山体里”、“这个平台的钢架其实是从旧铁路上拆过来的,上面还有铆钉的编号。”
  风从山谷里灌进来,比平地冷得多。温辞走了一阵之后耳朵又红透了,他搓了两下,但是羽绒服的帽子不防风,围巾又忘在了家里,只能用手背贴一贴那块冻得发木的皮肤。他的耳朵本来就薄,冷风一吹就透,这会儿已经通红。
  陆时衍走在他后面,看到他侧头搓耳朵的动作,脚步停住了。
  温辞站在一台废弃的碎石机前面看铭文,微微弯着腰,整只耳朵暴露在风里面,红得像是要滴出血。陆时衍走过去,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站定,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捏了一下他的耳垂。
  温辞像被电打了一样弹了小下,猛地抬头看他。陆时衍的手还没收回去,指腹上还残留着那片耳垂冰冷又柔软的触感,他表情倒是平静:“都冻红了,是不是都没感觉了?”
  温辞的耳朵本来就冻得通红,被他这么一碰更烫了,烫得连带着半边脸颊都烧起来。他往后退了小半步,视线从陆时衍脸上移开落在铭文上,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还行,不冷。”
  陆时衍看了他一眼没再说别的,收回手的时候顺手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了。灰色的羊绒围巾,还带着他脖子上的体温,他把它搭在温辞的脖子上绕了两圈,手指在围巾收口的地方整理了一下,把那截毛茸茸的边塞进温辞羽绒服的领口里面。
  “不用…”温辞想伸手把它拿下来,手抬了一半被陆时衍按住了。
  陆时衍的手搭在他手腕上,隔着羽绒服的袖子没什么温度传过来,但他按的力气不大不小,让温辞的胳膊悬在半空落不下去。“拿着吧,”陆时衍说:“我里面穿得够厚的,你这一感冒下周新项目现场还怎么跑。”
  “戴好了,”陆时衍收回手退后了半步,“走吧,前面还有一段。”
  温辞把围巾往上拽了拽,灰色的羊绒盖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和鼻梁。那块被捏过的耳垂还在发烫,他觉得自己半边脸都是烧的。他跟在陆时衍身后继续往前走,虽然风还是很冷,但围巾上带着陆时衍身上的温度和味道,从脖子一直暖到心口。
  后面的厂房比前面那一片保存得更完整,有一座最大的红砖建筑屋顶还在,里面被改造成了小型的展厅,展了一些当年采石场的旧照片和工具。温辞在展厅里走了一圈,看了那些泛黄的影像,穿着工装的矿工、轰鸣的机器、堆成小山的石料,有一张照片里一个工人坐在传送带上吃午饭,冲着镜头笑得很憨。温辞在那张照片前面站了一会儿,没说话。
  “在想什么?”陆时衍从旁边的展柜绕过来。
  “在想这个地方以前那么热闹,一车一车的石头往外运,人声机器声混在一起,”温辞说:“现在安静成这样,鸟叫声都比脚步声大。”
  “时代的遗迹,”陆时衍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张照片,“每个城市都有。有的拆了,有的留下来改成了别的样子,像这里。你做的那些室内项目,以后也会变成老的、旧的,但有些东西会被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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