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水（近代现代）——一颗樱桃7

　　温辞愣了一下，抬起手掐掐自己的脸颊，说：“没有吧。”
　　“下巴尖了，”陆时衍看着他的眼睛，“是不是老吃速食。”
　　温辞低头笑了一下，那笑藏了一半在低头的角度里：“没有，就这几天忙，过了年就好了。”
　　热气腾腾的面端上来了。温辞低头拌了两下，白气扑在脸上，暖和又湿润。他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是那个熟悉的味道，牛肉炖得烂，汤底的香料味不浓不淡，刚刚好。
　　陆时衍也在吃面，吃了几口之后放下筷子，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似的，随口说了一句：“除夕约了其他朋友吗？”
　　温辞筷子停在碗里：“没有，就一个人待着。”
　　“那来我家吃饭吧，”陆时衍的语气不紧不慢，但目光一直落在温辞脸上，像是在观察他的微表情，“我妈说可以带几个朋友回去，别每年就三个人对着电视。”
　　温辞张了张嘴，一堆推辞的话在他脑子里排成了一串，正打算挑一句说出来的时候陆时衍又开口了，在他开口之前就把他的路堵住：“你要是拒绝了，我妈该怀疑我在北京到底有没有朋友了。”
　　温辞卡在喉咙里的那句话吞回去了。他看着陆时衍，陆时衍也在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隔着桌面上两碗面冒起来的热气对上。陆时衍的眼睛是很浅的棕色，认真看人的时候瞳孔里面像沉着一片安静的湖面，不催促，不退让。温辞在那片湖面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模模糊糊的一小团，被面汤的热气稍微晃动着。
　　“……好。”他听见自己说。
　　陆时衍的眼尾微微弯了一下，然后重新低下头去夹面吃，脸被面汤的热气挡了大半，看不清表情。温辞也低下头继续吃面，动作比刚才慢了半拍，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才咽下去，然后他问：“那阿姨喜欢吃什么？我买点什么带过去。”
　　“不用带东西……”
　　“怎么能空手去呢，”温辞打断了他，“你说个大概嘛，水果或者茶叶？”
　　陆时衍看了他两秒，大概是在判断他的坚持程度，最后说：“水果就行，我妈喜欢吃石榴。”
　　温辞记下来了：“石榴。还有呢？”
　　“真的够了。”陆时衍笑了一下，被温辞那个认真记笔记的模样逗到了，“你人到了她就高兴。”
　　温辞耳根又开始发热了，低下头在碗里捞剩下的面。陆时衍把他面前那碟小菜的盘子往温辞那边推了一下：“尝尝这个，他们家的腌萝卜也挺好。”
　　温辞夹了一筷子，酸甜口的，脆生生的，确实好吃。
　　从面馆出来的时候夜风迎面扑过来，温辞把外套拉链拉到顶，缩了缩脖子。陆时衍走在他旁边，两个人往停车的位置走，走了几步陆时衍侧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伸手把他外套领子后面翘起来的那一小块翻平整了。动作很自然，指尖隔着羽绒服的布料蹭过去，温辞整个人僵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除夕下午我来接你，”陆时衍收回手插进大衣口袋里，“三点？”
　　“好。”温辞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
　　“不用收拾太正式，就家里人吃饭，穿得舒服就行。”
　　“嗯。”
　　到了车旁边陆时衍给他拉开车门，温辞坐进去的时候陆时衍扶着车门站在门口低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勾了一圈薄薄的暖边，温辞仰头看他的时候陆时衍的目光也落在他脸上，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像在看一幅已经看了很多次但每次看都还会多看一瞬的画。他右眼下那颗小痣在逆光里几乎看不见了，但整张脸的线条被光勾得格外清晰，眉骨的弧、鼻梁的直、下颌的锐，连在一起成了一种干净到几乎没有冗余的轮廓。
　　“怎么了？”温辞坐回车里。
　　“没什么，”陆时衍说，然后松开车门，关上之前留了一句，“出发了。系安全带。”
　　温辞系上安全带的时候耳尖还是烫的。陆时衍绕到驾驶座坐下发动车子，车里暖气很快就上来了。温辞靠在椅背上看着前方路面，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流过，把他的视线切成一段一段的光影。
　　车开到小区门口停下，温辞推开车门下去，冷风裹着冬夜的干冷气息扑上来。他走了两步又回头，隔着车窗冲陆时衍摆了摆手，陆时衍在车里也抬了一下手。温辞转过身往楼道里走的时候听到身后的车子发动了，他没回头，走进感应灯的光里上楼去了。
　　进了家门他把外套脱了挂在玄关，换了拖鞋走到客厅坐下来。手机亮了一下，陆时衍发来一条消息：“对了。我妈让我确认一下你吃不吃香菜。”
　　温辞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声，打字回复：“不吃，谢谢阿姨了。”
　　陆时衍回：“她说那她就不放香菜了。对了，她说石榴不用买，她上回买的还没吃完。你来就行。”
　　温辞看着“你来就行”那四个字，靠在沙发里举着手机看了好一会儿。客厅里安安静静的，暖气管道里偶尔传来水流的声音，外面的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一丝丝的凉意。他打字又删掉、又打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句：“那总得带点什么，不然我不踏实。”
　　陆时衍回得很快：“那买盒茶叶吧，我妈最近喜欢喝红茶。”
　　“好，记住了。”
　　“除夕见。”
　　温辞把手机锁屏放在茶几上，他仰头靠在沙发里看着天花板，头顶的灯是暖黄色的，把整个客厅照得柔和而安静。他在想除夕那天要穿什么衣服、茶叶去哪里买，他还想起来上次从家里带来的酒也可以一起带去。想完这些他又想了一遍那天晚上在面馆里陆时衍一直看着他的目光，暖光下面那双棕色的眼睛、逆光里被勾出轮廓的侧脸、还有替他翻平外套领子的时候指尖隔着布料擦过去的那个瞬间。
　　温辞把脸埋进手里闷着笑了一声，声音很轻，被暖气管道的水流声盖过去了。
　　他去卫生间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又低下头洗了把脸，水是凉的，扑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一点。抬起头把脸上的水擦干净的时候他对着镜子无声地说了句：“除夕见。”

第15章 除夕快乐
　　除夕这天下午温辞早早就开始准备了。
　　他把柜子里那瓶酒翻了出来，包装盒上的防尘纸还在，擦了一下跟新的一样。茶叶是前天专门去买的，问了好几家店才挑了一盒滇红，包装素净，深褐色的铁盒上面印了金色的字。又去超市挑了一箱石榴，个头大颜色红，顺便拿了一盒车厘子，颜色鲜艳，饱满结实。
　　他站在客厅里把几样东西摆了一地，看了看又整理了一下，把茶叶和酒放进纸袋里，水果提在手上。然后去换了衣服，浅色毛衣和黑色的羽绒服，换了条牛仔裤，简简单单就行。出门前他对着玄关的镜子看了两眼，围巾系上，又拨了拨头发。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精神还行。他对着镜子里的人深吸了一口气，拎起东西开门出去了。
　　陆时衍的车准时出现在小区门口。看到温辞提着大包小包走过来的样子，他推开车门下来迎了两步，伸手去接东西：“你带这么多干什么。”
　　“都是要带的。”温辞把手里的东西分了一半给他，两个人在后备箱面前把东西码好，酒和茶叶放得稳当，水果放在旁边。
　　“这也太多了，”陆时衍关后备箱的时候说了一句，“我妈看到得念叨我了。”
　　“总比空手去强。”温辞笑着对他说，他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手心有一点点潮。
　　车开了不到四十分钟，拐进一片安静的小区。楼不高，路边种着落了叶子的槐树，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桠在路面上洒了一地碎影。陆时衍停好车，从后备箱把东西拎出来，温辞跟在他后面上楼。三楼，步梯，楼道里干干净净的，门口贴了一副手写的春联，红纸金墨，字写得端正厚实。
　　陆时衍拿钥匙开门的时候温辞站在他身后，心跳快了一些。门开了，一股暖烘烘的饭菜香从里面涌出来，裹着炖肉、葱姜和蒸锅里的热气，在走廊里铺了一路。紧接着是一阵脚步声，陆妈妈从厨房方向走出来，围裙还系在腰间，手上带着水珠，看到温辞的时候整张脸都亮了：“来了来了！快进来，外面冷不冷？”
　　温辞还没开口就被她迎进去了。陆妈妈一边招呼他换鞋一边接过他手里的东西：“哎哟，这孩子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时衍你是不是没跟人家说不用。”
　　“我说了。”陆时衍在后面换鞋，声音带着一点点无奈的笑意。
　　温辞站在客厅里换好拖鞋，抬起头来冲陆妈妈笑了一下：“阿姨好，我叫温辞，温暖的温，辞别的辞。今天来打扰你们了。”
　　陆妈妈端详了他两眼，笑盈盈的：“什么打扰不打扰的，早就让时衍带你来了。”她转头朝书房方向喊了一声，“老陆，人来了！”
　　陆爸爸从书房里探出头来，戴着一副老花镜，冲温辞笑了笑：“来了？进来坐。时衍你给人家倒杯水。”
　　温辞站在客厅中间，手里还拎着那盒茶叶，一时没找着合适的地方放下。陆妈妈把东西接过去放在餐桌旁边，拉着温辞的胳膊让他坐到沙发上：“你别站着呀，坐着，吃水果。”她往他手里塞了一瓣橙子，又转头冲陆时衍说，“你把人带回来了就照顾着点，别自己站着。”
　　陆时衍端了一杯热水走过来放在温辞面前的茶几上，然后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来。沙发不大，两个人肩膀之间隔了一个手掌的距离。温辞端着那杯水小口喝了一口，杯子是热的，手心很快就暖过来了。
　　“阿姨，茶叶是滇红，”温辞放下杯子，指了指餐桌上那盒深褐色的铁盒，“不知道您喜不喜欢。”
　　陆妈妈正在厨房门口探头看锅里炖的东西，听了这话回头：“喜欢喜欢，我最近天天喝红茶，正想着买点新的呢。”她走回来在茶几边上的小凳子上坐下来，看着温辞，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温辞坐在沙发里，浅色毛衣衬得他皮肤很白，眉眼柔和，整张脸干干净净的，下巴的弧线收得很秀气。陆妈妈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这孩子长得好看，白白净净的，像画上的人一样。”
　　温辞耳朵腾地红了，低下头捏了一下杯沿：“阿姨您别夸我了。”
　　“我说的是实话呀，”陆妈妈转头看了一眼旁边沙发上的陆时衍，“时衍你说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