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水（近代现代）——一颗樱桃7

　　陆时衍正靠在沙发里，手里端着一杯茶，听了这话目光从茶杯上抬起来落在温辞脸上。客厅的光线从侧面照过来，温辞低着头看杯子，耳尖红了一小块，脖子到下颌的弧线在毛衣领口上方收成一道干净的弯。陆时衍看了两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声音不高不低的：“嗯，是。”
　　那个“嗯”字落得很轻，温辞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去，手指绕着杯沿转了一圈。
　　“你平时自己会做饭，都做什么菜？”陆妈妈又坐近了一点，语气热热的，“时衍说你经常自己弄吃的。”
　　温辞被问得稍微坐直了一点：“就做一些家常菜，不算多好。我老家是江苏那边的，所以偶尔会做一点那边的菜。”
　　“江苏菜？那好吃呀，”陆妈妈眼睛亮了，“淮扬菜清淡鲜甜，那可是手艺。都做点什么？”
　　“大菜不太做得来，太费工了，平时就做做葱油拌面、糖醋小排、荠菜馄饨这种，”温辞说，“下次有机会可以做给您尝尝。”
　　“那可说定了！”陆妈妈一拍手，站起来往厨房走，“我先把排骨收了，你们俩聊着。”
　　她进了厨房以后客厅里安静了一些，只剩下电视里重播的春晚预备节目的声音和厨房里锅铲碰锅沿的叮当响。陆时衍把手边那碟瓜子往温辞那边推了推，说：“我妈就这样，你别介意。”
　　“不介意，”温辞抓了几颗瓜子放在手心没嗑，“阿姨人特别好。”
　　“她喜欢你。”陆时衍说。他剥了一个橘子从中间掰开递了半瓣给温辞，两个人之间的那一掌距离比刚才缩了一点。
　　陆妈妈从厨房里端了碗汤出来让陆时衍试咸淡，陆时衍站起来走过去低头喝了一口，说“刚好”。陆爸爸从书房里走出来坐到餐桌旁，把老花镜摘了放在一边，冲温辞招招手：“过来坐吧，汤先喝着，菜马上好。”
　　温辞站起来走到餐桌旁坐下。餐桌是圆形的，铺了深红色的格子桌布，上面已经摆了凉菜和两碟小食。陆妈妈又端了一碗汤放在温辞面前：“你先喝着暖暖胃，别的菜还要一会儿。”
　　温辞低头喝了一口，是莲藕排骨汤，炖得很透，莲藕粉糯糯的，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金黄色油花，味道清甜。他喝了三口才抬头，看见陆妈妈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看着他，陆爸爸坐在旁边翻手机里的新闻，陆时衍在他右手边的位置坐下来，手里拿了一块凉菜里的酱牛肉正在慢条斯理地嚼着。
　　“好喝。”温辞笑着对陆妈妈说。
　　陆妈妈满意地笑了一声：“那多喝几碗。”
　　年夜饭的菜一道一道端上来，桌子被摆得满满当当，盘子挨着盘子，热气交错着往上飘，整个客厅里都是食物的味道。陆妈妈最后一个坐下的时候还往温辞碗里夹了一块排骨，说“尝尝这个，时衍说上次你们吃的那家排骨不错，尝尝我的手艺 。”
　　温辞低头咬了一口，酱香浓郁，肉质酥烂，骨头轻轻一抽就出来了。他嚼着嚼着眼眶有点热，可能是被被热气熏的，他把那片温度跟排骨的酱汁一起咽下去了。
　　席间陆爸爸问了他几句工作上的事，听他说是软装设计方向的，眼睛亮了一下：“那跟时衍还挺搭的，他做建筑你搞里面。”温辞说是，项目上合作过一回，配合得挺好。陆爸爸点了点头看了陆时衍一眼，目光里有种说不上来的默契，又转回来给温辞倒了杯热水：“不过年轻人也要注意身体，别老熬夜。”
　　陆妈妈在旁边接话：“你上次说炖牛肉的配方，我写了张纸条，我去拿给你。”她说着站起来要去书房找，被陆时衍拦住了：“妈你先吃饭，吃完了再说。”
　　“哎呀，我这不是怕忘了。”
　　陆时衍看着她站起来又坐下去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带着笑。温辞坐在旁边看着这个画面，一家人说话的时候那种你来我往之间没有任何力气在下面垫着，松松快快的、自然而然的好。温辞低头夹了一筷子菠菜放进嘴里慢慢嚼，把视线从那个画面上面收回来，落在自己碗里那堆陆妈妈夹的菜上面。
　　吃完饭陆妈妈不让温辞帮忙洗碗，把他赶到客厅去坐着。温辞坐在沙发上刚喝了口茶，陆妈妈擦着手从厨房出来，手里拿了一张叠好的纸条塞给他：“上面写了步骤和火候，你回去试一次，不行再问。”
　　温辞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字迹工整清晰，料酒放几勺、生抽老抽的比例、炖多久收汁，一条一条列得整整齐齐。他仔细叠好放进口袋里：“谢谢阿姨，我回去就试试。”
　　“试了给时衍也尝尝，”陆妈妈说，“他说你做的饭比他强。”
　　陆时衍从厨房端了一盘切好的水果走出来，听到这话接了一句：“我也没吃过，随口一说。”
　　陆妈妈笑了一声不搭理他了，转身去跟陆爸爸看电视上的春晚倒计时节目。客厅里的灯全开着，暖黄色的光把整个屋子填得满满的，电视里放着热闹的歌舞，几个穿红戴绿的舞者在屏幕上跳来跳去，节奏轻快旋律热闹。温辞靠在沙发里端着茶杯，陆时衍坐在他旁边的位置，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小段距离，但没什么拘束，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靠着沙发各自喝茶吃水果，偶尔电视里放了什么好笑的节目两个人会同时笑一下。
　　快到十一点的时候温辞看了一眼手机，站起来说该走了。陆妈妈从沙发上站起来说“再坐会儿嘛这么早”，陆爸爸在旁边说“人家住得远早点回去也好”。陆妈妈想了想还是松了口，转身去厨房拎了一个保温袋出来：“包子，我下午蒸的，你带回去放冰箱，早上热一下就能吃。”
　　温辞接过来的时候保温袋还是热的，透过袋子能感受到里面包子的温度，白白胖胖的，挤在一起把热量攒成了一团。他说了好几遍谢谢阿姨，陆妈妈摆了摆手让他别客气，站在门口看着他换鞋的时候又说了一句：“下次再来啊小辞，随时来玩。”
　　温辞弯着腰系鞋带的动作停了一下。小辞。他爸也这么叫，但那个声音跟这个声音不一样，这个是暖的，她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围裙边沿。他直起身来冲陆妈妈笑了一下，说：“好，下次来。”
　　下楼的时候陆时衍走在他前面，楼道里的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温辞忽然停了一下，陆时衍感觉身后脚步声断了，回过头来看他。温辞站在暗一点的转角处，手里拎着那袋热包子，抬起头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声音有点紧：“叔叔阿姨……人都特别好。”
　　陆时衍在台阶上站定了，比他高两级，低头看着他。楼道里很安静，外面有零星的鞭炮声远远地传过来，隔了好几栋楼，闷闷的。他开口说：“嗯，他们很喜欢你。”
　　温辞的手攥着保温袋的提手，指节微微发白。他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低头看着脚下的台阶，那个角度能看到陆时衍的鞋尖和自己的鞋尖隔了三级台阶的距离，不算近也不算远。
　　“走吧，”陆时衍转过身继续往下走，“外面冷，包子别凉了。”
　　温辞跟着他往下走，脚步声在楼道里一前一后地回响着。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陆时衍推开门侧身让他先出去，冷风迎面扑来，温辞的围巾被掀了一下，他把保温袋换到另一只手上用胳膊夹住，腾出手来压了压围巾的边角。
　　陆时衍走在他后面半步的位置，两个人一起往停车的地方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地铺在干燥的水泥路面上。温辞走了一段之后放慢了步子，让陆时衍跟上来，两个人的影子并排了。
　　“你爸妈……从来不吵架吧？”温辞看着前方的路面问。
　　陆时衍想了想：“吵，小吵，我妈嫌我爸买的年货不对，我爸嫌她盐放多了，没大吵过。”
　　温辞嗯了一声，没再问。风从两栋楼之间穿过来，他缩了缩脖子，但手里那袋包子的温度隔着保温袋传过来，把手指和手掌捂得暖烘烘的。
　　到车旁边的时候陆时衍给他拉开了副驾的门。温辞坐进去之前转过身抬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从后面打过来，陆时衍的轮廓被勾了一圈浅淡的金边。温辞看了他两秒，说：“除夕快乐。”
　　陆时衍看着他，目光落在他眼睛上面，停了一小会儿才说：“除夕快乐。”
　　回去的路上温辞靠着椅背，怀里抱着那袋包子，双腿膝盖上还搁着陆妈妈塞的那张纸条。车里暖风开得正舒服，音乐调到了不高不低的音量，他侧着头看着窗外一掠而过的路灯和偶尔炸开的烟花。那些烟花在远处的夜空中散成一片短暂的亮，炸开的时候把车窗映成金红色，几秒后又暗下去，重新被路灯的橘黄色覆盖住。
　　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你家里有一张五岁拍的，你们一家三口在公园的照片。”
　　陆时衍顿了一拍：“有，我妈相册里有。”
　　“我今天看到了，”温辞说，视线还留在窗外，“你小时候下巴比现在圆。”
　　陆时衍嘴角动了一下：“那叫婴儿肥。”
　　温辞笑了一声，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外面的烟花又炸了一颗，在灰蓝色的夜空里散成一朵金色的菊，把车窗映得亮了一亮又暗下去。他怀里还抱着那袋包子，沉甸甸的，很温暖。

第16章 下次尝尝
　　初一早上温辞被手机震醒。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灰白色的光，他伸手在枕头旁边摸到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八点出头。陆时衍发了三条消息过来，第一条是张照片，拍了一桌子丰盛的早饭，油条、豆浆、煎饺、几碟小菜，碗筷摆得整整齐齐，桌角露出一截红色的桌布边。第二条是文字：“起了吗？我妈让我发给你馋馋。”
　　第三条是隔了几分钟之后补的：“今天在我姑姑家拜年，估计得待一天，晚点聊。”
　　温辞趴在枕头上看着那张照片，油条炸得金黄酥脆的样子隔着屏幕都能闻到香味。他回了一条“醒了，看着就很好吃”，还加了个馋的表情，然后才翻了个身坐起来。出租屋里安安静静的，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床尾，把被子烘出一小片暖意。他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穿上拖鞋，去厨房冰箱里把陆妈妈包的包子拿出来上了蒸锅。
　　等水开的间隙他靠着灶台看了一眼窗外的天，大年初一，天上面浮着几层薄云，楼下偶尔有鞭炮的碎屑被风卷起来又落下。他转身去把昨晚带回来的东西归置了一下，又陆妈妈给的那张纸条被他用冰箱贴贴在厨房的墙面上，白纸黑字，边角被热气微微熏出了一点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