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水（近代现代）——一颗樱桃7

第38章 恢复
　　温辞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已经是偏白，反应了一下应该是上午了。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陆时衍的手一直放在他后背上，掌心贴着他肩胛骨，没移开过。他在那里待了一阵，直到困意像一块被水泡软了的纸片一样沉下来，慢慢把他盖住了。
　　他动了一下，后脑勺下枕着的肩膀也跟着动了一下。陆时衍的声音从头顶传过来，带着点刚醒时的哑：“醒了？”
　　温辞嗯了一声，他的嗓子也是哑的，比平时低了两档，像一段被拉久了没放回去的线缩不回来。他开口说第二句话的时候声音更清楚了一点：“我眼睛是不是肿了。”
　　陆时衍低头看了他一眼：“肿了，两边都肿了。”他说话的时候手指从温辞后背抬起来在他眼皮上贴了一下，指尖是温的，“没事，一会儿就好了。”
　　温辞又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的时候视线比刚才清楚了一些。他坐起来的时候被子从肩膀上滑下去，堆在腰腹之间，他坐在床边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手指是摊开的，掌心朝上，像是刚刚被人松开，还没有完全合拢。他去洗手间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一眼，有些哭笑不得，眼皮确实肿得平时厚了一层，睫毛被压得往下垂了一些，整个人一看就像哭过一整夜的样子。他低头接了冷水往脸上拍了几次，拿毛巾擦干的时候指腹按了按眼睑下方的皮肤，触感偏软。
　　他走出洗手间的时候陆时衍已经把蜂蜜水放在餐桌上了，玻璃杯壁外挂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在晨光下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温辞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甜味在舌根化开之后顺着喉咙往下滑，把嗓子眼那层干涩压下去了一层。他放下杯子的时候陆时衍已经穿好了外套站在玄关，手里拿着车钥匙。
　　“走吗？”陆时衍说。
　　温辞把杯子洗了放回沥水架上，抽了张纸擦了擦手：“走。”
　　路上没什么话，车里的暖风开着，出风口对着副驾的方向。温辞靠着椅背看着窗外，行道树的叶子比假期前又黄了一些，边缘开始卷起来了。他看了一会儿以后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自己膝盖上。
　　到公司以后温辞开了电脑，桌面弹出来的时候他把昨天那份没回完的邮件翻出来回了，又打开了一个项目的文件夹看了几页。小林从隔壁工位转过来，椅子滚轮在地板上发出几声闷响。他盯着温辞的脸看了好几秒，手里的笔在指间转了一圈，转完第一圈时他说：“你眼睛怎么了？肿成这样。”
　　温辞的视线没有离开屏幕：“没睡好。”
　　“没睡好能肿成这样？”小林把椅子往前滑了半截，“你是不是哭过了？”
　　“没有。”温辞翻了一页文档，“就是没睡好。”
　　小林又看了他几秒，然后把转笔的方向换了，停在指节中间：“行吧，你说没睡好就没睡好。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饭？食堂新出了个酸菜鱼。”
　　温辞说好，小林把椅子滑回去了，滑到一半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电脑屏幕的光在他脸上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温辞看着他的后脑勺，然后低头继续看项目文件了。
　　上午他去了一趟现场，项目已经到了软装进场的阶段，工人在往墙上挂装饰画，地面上铺满了保护膜，踩上去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塑料摩擦声。温辞站在走廊里跟施工方的老周对了一遍尺寸，把卷尺拉出来卡在墙面上量了两个点，都在误差范围以内。他在记录本上画了一个勾，然后把本子合上了。老周在旁边问了一嘴“温工今天气色不太好啊”，温辞说“昨晚没怎么睡”。老周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去招呼工人了。
　　温辞站在走廊里多待了一会儿，工地的空气里有木材和涂料混合的气味，混着灰尘和干透的水泥灰。他看了一眼手边的记录本，本子封面的边角已经被他翻了太多次磨白了，折痕边缘的纸层正在缓慢地散开，露出里面的纤维。他把本子放回包里，转身往工地出口走去。
　　傍晚的时候陆时衍的车停在老位置，温辞上了车以后把安全带拉出来扣好，系带在卡槽里发出一声脆响，然后他靠着椅背，下巴微微偏向车窗那边，视线落在窗外一掠而过的街灯上。陆时衍说：“晚上想吃什么。”
　　温辞想了一下：“粥吧。”
　　陆时衍打了转向灯拐进了旁边那条街：“前面那家潮汕粥铺还开着。”
　　粥端上来的时候砂锅盖掀开的热气扑了温辞一脸，他低头舀了一勺吹了两下才送进嘴里。粥熬得绵烂，米粒的边缘已经完全化开了，混着干贝和瘦肉的咸香，从喉咙滑进胃里的时候裹着一层温热的厚度。他吃了几口以后放慢了速度，把勺子搁在碗沿上，在桌面上平放了一会儿。
　　“我今天在公司，”温辞看着碗里的粥，“小林问我是不是哭过了。”
　　陆时衍正低头吃自己那碗，夹了一块菜心放进嘴里嚼了：“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睡好。”
　　陆时衍把筷子搁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汤：“他没追问。”
　　“没有，”温辞说，“我表现得不太想说的样子。”
　　陆时衍把汤碗放下，碗底碰到桌面的时候声音很小：“没事，不想说就不说。”
　　温辞点点头，又重新拿起勺子把剩下半碗粥慢慢喝完了，喝完以后把碗放回桌面，碗底磕到桌面的声音跟他平时放碗的轻重一样。
　　后来几天的日子跟以前差不多。早上陆时衍开车送他到公司楼下，晚上来接他，有时候在路上聊两句今天现场碰到的糟心事，有时候两个人都不说话，车载音乐放着他们一起听过的歌单。周末去陆家吃饭的时候陆妈妈端了一锅新的淮扬菜放在桌角，说是跟邻居刚学的，陆时衍低头吃了一口说“盐放少了”，陆妈妈白了他一眼说“你懂什么”，又给温辞夹了一块让他尝尝。温辞低头咬了一口，嚼完以后说“正好”。陆妈妈满意地看了陆时衍一眼：“你看看。”
　　吃完饭陆时衍被陆爸爸叫去书房看茶叶，温辞坐在沙发上帮陆妈妈收茶几上的果盘，把苹果核和橘子皮拢进一个碟子里端到厨房。陆妈妈跟在他身后把擦桌布搭好：“小辞。”
　　温辞转过身。
　　“时衍跟我说了，”陆妈妈说，“你们回了一趟你老家。”她的声音不高，像在聊一件已经过去了的事，“你要是有什么想说的，我在这儿听着。”
　　温辞站在水槽前面，手里的水果碟还没有放下去。他把碟子放进了水槽里，水龙头没开，碟底的残渣在水槽白色的底面上铺开几片细碎的颜色。他说：“也没什么。就是把话说清楚了。”
　　陆妈妈站在他旁边，没有追问。她伸手从架子上拿了一个干净的碟子放到了他手边，说：“那说清楚就好。”她又看了他一眼，“周末都来吃饭。”
　　温辞把那只空碟子接过来放回柜子里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碟沿上多停了一下，然后他关上了柜门。他走出厨房的时候陆时衍已经从书房出来了，正站在客厅里翻手机，看到温辞出来他偏头看了一眼：“回去了？”
　　温辞走到他旁边站定了：“嗯。”
　　两个人换了鞋跟陆妈妈打了招呼准备出门，陆妈妈站在门口又塞了一袋橙子给温辞。楼道里的灯亮了一层，关门声在他们的身后响起。
　　温辞走下楼的时候手里提着那袋橙子，纸袋的提手勒着他的指腹，边缘压出一道浅痕。他走到一楼推开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初秋夜晚特有的那种凉意，风从他领口和袖口灌进去，在他身上绕了一圈。陆时衍走在他旁边把车锁按了一下，车灯在停车场里亮了一下又灭了。温辞走到副驾门旁边停下来，没有伸手拉门。他站在那里停了一拍，偏头看了一眼陆时衍。
　　“我没事了。”他说。
　　陆时衍正站在驾驶座的门旁边，听到这句话他没有接话，只是拉开车门，等温辞也拉开车门坐进去以后，他才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他偏头看了温辞一眼：“我知道。”然后他挂挡，把车驶出了停车场。
　　温辞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握着那袋橙子。纸袋的提手在他指腹上留下了那道痕，还在。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痕，又抬头看着前方路面上的车灯和路灯混成一片流动的光河，然后他慢慢地把那袋橙子放在了脚边。
　　他在副驾上坐着，空调的风从他脖颈侧面拂过去，温度刚好，不急不缓。车窗外的夜景一段一段地流过，路灯的光在他脸上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像一片被反复掀动又合拢的波浪，持续而平稳地拂过岸边。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腹沿着膝盖骨外侧的轮廓划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第39章 前任？
　　温辞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偏冷的灰白色，冬天的光跟秋天不一样，少了那层暖调，从窗沿漏进来的时候像一层薄薄的凉布边缘清晰。
　　他侧躺着面朝窗户，身后贴着一个人。陆时衍的手臂搭在他腰侧，呼吸均匀地落在他后颈上方的空气里，气流轻微。温辞没有动，他看着窗帘缝隙里那道灰白色的光在地板上慢慢移动了一小段距离，这间卧室他住了快半年了，从夏天到冬天，衣柜里他的衣服从一排变成了两排，鞋柜底层那双灰色拖鞋和蓝色拖鞋并排放着，边缘被蹭过很多次，颜色比刚买的时候暗了一个度。阳台上那盆他从旧房子搬过来的绿萝已经换了一个更大的盆，藤蔓沿着窗框绕了一圈又垂下来，末端的叶片在他搬过来的那周多长了两片，后来停在那个长度上，没有再长。
　　他盯着地板上的光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翻了个身，额头贴着陆时衍的胸口。陆时衍的手臂动了一下，收紧了半寸，没有睁眼，下巴在他头顶上方蹭了一下又停了。
　　“醒了？”陆时衍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还带着没睡醒的哑。
　　“嗯。”温辞说，“几点了？”
　　陆时衍伸手够了一下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光在他脸上照了一瞬：“八点半。”
　　温辞又往他怀里缩了一点。冬天的被子比夏天的厚，裹着两个人，边角被压得严实，暖气管道在墙里轻微地响着，持续的低频声贴着墙壁传过来，像什么东西在远处匀速运转。
　　“起来？”陆时衍说。
　　“再睡一会儿。”
　　陆时衍没有再说话，他的手从温辞腰侧滑到后背上，停在肩胛骨之间的位置。温辞闭着眼感觉到掌心那块温度透过睡衣布料传进来，他在那个温度里躺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睁开了眼。他抬头看着陆时衍，两个人隔着不到一掌的距离，他可以看到陆时衍的睫毛边缘有一根偏长的，比别的超出一点，在光线下泛着淡金色。他把视线从睫毛上移开：“今天能不能不去健身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