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元旦以后空气里慢慢有了过年的味道,楼下超市的门口开始挂红色的灯笼串,便利店进了一批年货礼盒码在入口处最显眼的位置,温辞每天经过的时候都会看到那些红色包装盒像一面面被整齐叠放的小旗帜,排成一排,垒成一面红色的墙。
周末下午温辞坐在床上靠着床头看手机,陆时衍从客厅走进来,手里拿着手机。他走到床边坐下来的时候床垫往下陷了一截,温辞往旁边让了让。陆时衍坐定以后把手机亮给他看,屏幕上是一张机票订单的截图,北京到哥本哈根,哥本哈根到雷克雅未克,往返日期正好是他们公司放假的第一天到大年初四。
温辞的视线在那两张机票的信息上停了两秒才抬起来,眼里冒着亮晶晶地光:“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陆时衍把手机收回去,“那段时间最容易看到极光,你之前不是说想去。”
温辞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转过身抱住了陆时衍的脖子。他的下巴搁在陆时衍的肩膀上,手臂收拢,整个人的重量往前倾了一点,让陆时衍往后靠了一下才稳住。他贴着他耳边说了一声“谢谢”,又蹭过去亲了一下他的脸侧。
陆时衍伸手在他后背上按了一下:“初四就回来,不耽误你上班。”然后他转了个身,把温辞放平了压在床面上。他低头的时候嘴唇落在温辞的嘴角,温辞在两次吻的间隙里开了口:“那叔叔阿姨怎么办,我们走了他们就自己过年了。”
陆时衍的嘴唇又落下来一次,碰了一下就抬起来:“他们今年自己安排了,小姨订了云南那边的民宿,春节出去住几天。”他顿了一下,“你别操心这个了。”
温辞在他身下躺了一会儿,没有说话。他想到他答应陆妈妈要学着做那道红烧排骨,他刚学会炒糖色的火候,还需要再练几回才能拿得出手。他还答应要陪陆爸爸下棋的,陆爸爸每次赢了他都要说一句“年轻人还要多练”,然后喝一口茶,把茶杯放下来的时候杯子底碰到桌面的声音总是放得很轻。他还说过要一起学太极的。
“那我们后面几周周末都回家吧,”温辞说,“多陪陪他们。我上次还说了要跟叔叔学太极的。”
陆时衍低头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行。小孝子。”
温辞推了他一把:“赶紧洗澡去,水要凉了。”
陆时衍从他身上起来的时候顺手揉了一下他的头发,走进浴室以后水声响了起来。温辞躺了一会儿才坐起来,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张机票截图,把日期和航班号分别确认了一遍,然后锁屏放回床头柜上。
接下来的几周周末两个人都回了陆家,陆妈妈已经习惯了周六早上多准备两个人的碗筷,桌面上那碟醋的位置摆得跟上次一样,离温辞的碗沿大约一个手掌的宽度。温辞有时候下午会挤进厨房跟陆妈妈学做菜。陆妈妈站在灶台前面拿锅铲翻着锅里的排骨,油花溅起来的时候温辞往后退了半步,又往前靠了半步看锅里酱汁收干的程度。陆妈妈说“你看着这个泡,等它变密了就关火”,温辞低头看着锅面那些泡泡从大变小变密,他在心里默数了一遍,数完了以后他抬头说“记住了”。陆妈妈看他一眼,笑了笑没说什么。
陆爸爸在客厅里支了一张棋盘。温辞的棋是来了以后才学的,走得慢,每一步落下去之前要看很久,有时候看完了还是不放心,把棋子拿起来换了一个位置又放下去。陆爸爸坐在对面端着茶杯等他,从不催他。有一次温辞走了一步以后被陆爸爸吃掉了两个卒,他看着那两颗被他收走的棋子,说了一句:“叔叔你这个布局我下次要记下来。”陆爸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记吧,下次我换一个布局。”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温辞靠着副驾的椅背想了一会儿今天输掉的那盘棋,想了一遍每一步落子的顺序,确认自己记得住才放心。陆时衍在旁边开着车,等红灯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今天又输了。”
温辞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嗯,输了好几把。”
“你多输几次就会了,”陆时衍把车开过路口,“我爸下棋下了二十年。”
“我知道,”温辞说,“所以我才要学。不然下次还是输。”
陆时衍没有再接话,但他在绿灯亮了以后打方向盘的时候,嘴角一直带着弧度。温辞侧头看到他的侧脸,路灯的光从他脸上滑过去又暗下来,那个弧度在暗下来的间隙里被遮掉了一瞬又露出来,像一件被反复开合又合上的东西。
到了家温辞洗完澡出来以后发现陆时衍正靠在床头看手机,看到他出来把手机锁屏放下来,伸手拍了拍旁边床垫的位置。温辞走过去躺下来,肩膀挨着他的肩膀。陆时衍侧过身看着他:“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温辞偏过头想了一下:“忘了什么?”
陆时衍看着他没说话。温辞又想了想:“苹果切好了水果盘忘了拿?”
陆时衍伸手把温辞的脸扳过来:“你今天一整个下午不是在厨房就是在棋盘边上,我就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了一下午手机。”
温辞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没有笑出来,但嘴角那层弧度没有被完全收住。他偏过头把脸埋进陆时衍的肩窝里蹭了一下:“你今天下午一直在看我?”
“没看你,”陆时衍说,“我在看手机,偶尔抬一下头。”
温辞在他肩窝里闷闷地笑了一声,然后抬起脸来亲他。亲了好几下,从嘴角到下颌再到嘴唇。亲到第三下的时候陆时衍偏了一下头躲开了:“你要是考试肯定得零分,上了这么多次课怎么还是这个水平。”
温辞的嘴唇在他移开以后停顿了一下,他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陆时衍的脸,脖子那一片皮肤已经泛了一层薄薄的红,开口的声音带着一点被吻过的哑:“那你再教一下。”
陆时衍翻了个身把他按进床垫里,那天晚上他们睡得晚,温辞在困意涌上来的间隙里感觉到陆时衍的呼吸贴着他的后颈,像一个被反复校准过很多次的标记点,均匀地落在同一个位置上。
去冰岛之前那个周末陆时衍带温辞去了一趟商场。温辞本来以为就是随便逛逛买点东西,到了才发现陆时衍是认真做了功课的。他先带着温辞去了一间户外用品店,让店员拿了冲锋衣和防风裤让他试。温辞穿着那件黑色的硬壳外套从试衣间出来的时候在镜子前面转了一圈,衣服的版型合适,但比他平时穿的衣服硬一些,袖口和下摆都收得紧。陆时衍站在他后面帮他调整了一下领口的松紧,低头看了一眼标签上的防水指数,然后让店员拿了另一件稍微薄一点的又让温辞试了一遍。温辞在换第二件的时候从帘子后面探出半个头:“这套够了吧?”
“还有中层保暖,”陆时衍说,“柜台上那件抓绒你试一下。”
最后温辞从店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拎了四个袋子,冲锋衣、防风裤、抓绒内胆、羊毛袜和一双防水手套。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袋子,又看了一眼陆时衍空空的两只手:“你不是说你也得买吗?”
陆时衍正在翻手机导航找下一家店:“我这些都有,之前去北欧出差的时候买的。”
“那你今天就是专门来给我买的?”
“嗯。”
温辞站在原地看了他两秒,陆时衍已经在往前走了,走出几步以后发现温辞没跟上来,回头看了他一眼:“走了,还有帽子。”
那天下午他们在商场里转了三家店,陆时衍还给他买了一顶能护住耳朵的毛线帽和一双防水的雪地靴。温辞坐在换鞋凳上试靴子的时候弯腰系鞋带,陆时衍蹲在他旁边把另一只靴子的鞋带松开了重新系了一遍,系了一个温辞没见过他系的结,两侧对称,末端收得短。
后备箱塞满了以后温辞坐回副驾,他从自己脚边的袋子里翻出那顶毛线帽戴在头上试了试,帽子盖住了耳朵和后脑勺,只剩脸露在外面。他侧过头看着陆时衍:“怎么样。”
陆时衍正在发动车子,看了一眼:“可以。像要去北极的。”
温辞把帽子摘下来放回袋子里:“那像要去北极的人今晚想吃火锅。”
“走。”
当天晚上他们在家里煮了火锅。陆时衍在厨房切菜的时候温辞跟进来站在他旁边洗蘑菇,洗完了也不走,靠在台面边沿看他切肉。锅里的汤在翻滚,白气升腾起来把两个人之间的视线隔了一层又散开。温辞夹了一片肉在锅里涮了几秒,捞出来的时候蘸了料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看着陆时衍,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很好吃。”陆时衍把自己碗里那片肉也夹出来吃了:“嗯。”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窄窄的暖色。温辞看着那道暖色的位置,忽然觉得从去年这个时候到现在,时间走得不快也不慢,刚好够他把那些他以为永远够不到的东西一个一个地接住了。他低头又夹了一片肉放进锅里,涮熟了捞出来放到陆时衍碗里:“你多吃点。”
陆时衍低头看着碗里那片肉,他夹起来吃了,嚼完以后把碗放下了:“下周就走,你收拾东西的时候别带太多。”
温辞端着他的小料碟,转头问:“那你帮我收拾好不好。”
陆时衍顿了一下:“行。”
锅里的汤还在翻滚着,热气继续升上来,把两个人之间那道视线隔开又合拢,窗外的路灯还在亮着,那道光在地板上静静地待着,没有移动。
第41章 极光
出发那天北京是阴天,天还没亮温辞就醒了。他躺了一会儿,侧头看到陆时衍正在穿外套,袖口拉上去的时候手腕上那根表带的扣子碰了一下表盘,发出一声金属磕碰的轻响。
“几点了?”温辞问。
“五点二十,”陆时衍把另一只袖子也穿好了,走过来坐在床边,“你再躺五分钟,我去把箱子拎到门口。”
温辞坐起来的时候被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他伸手把床头柜上那顶新买的毛线帽拿起来戴在头上试了一下,又摘下来放在了床边,下床的时候拖鞋在地板上蹭了一下,发出细小的摩擦声,走进洗手间刷牙听到陆时衍在客厅走动的声音,行李箱的轮子被拖过木地板,碰到门槛的时候被提起来又放下。
他换好冲锋衣走到客厅,陆时衍正站在玄关整理车钥匙,行李箱已经码好了放在门口。温辞把毛线帽重新戴上,帽檐拉到了眉毛的位置。陆时衍看了他一眼,伸手帮他把帽檐往上推了一点:“挡眼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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