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温辞把帽檐又往下拉了一点,正好停在眉骨上方。
车开向机场的路上天还没亮,路灯把路面照成暖橘色。温辞靠着椅背把座椅加热开了高档,背上的那层热度从后腰往上蔓延,他被那层温度包裹着说:“困。”
“到飞机上再睡,”陆时衍打了转向灯拐上高速,“给你买了靠枕。”
温辞站在旁边等他把两个人的证件一起递过去换登机牌,工作人员把登机牌递回来的时候陆时衍接过来看了一眼座位号,然后把其中一张递给了温辞。温辞低头看了一眼:“我靠窗嘛?”
“嗯,”陆时衍把护照收进外套内袋,“知道你想看外面。”
过了安检以后他们在免税区逛了一圈,温辞在一排冰岛纪念品的货架前面站定。货架上摆着印了极光和冰川的明信片,纸张挺括,边角锋利。他翻了两张,看了看又放下。陆时衍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刚买的咖啡:“想要就拿着。”
温辞把一张印了极光的明信片抽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到了再买真的。”
“都可以。”陆时衍喝了一口咖啡。
登机以后温辞靠窗坐下来,把安全带的金属扣扣好了又松开重新扣了一次。陆时衍在旁边放好随身包坐下来,座椅之间的扶手收起来以后两个人之间只隔着那层薄薄的皮面。飞机滑行的时候温辞把脸转向舷窗,看着地面上的灯光一条一条地往后退,机头抬起来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被一只手按住了,是陆时衍的手,隔着冲锋衣的袖子压在他上臂的位置,没有用力,只是放着。他偏过头去看陆时衍:“又不是第一次坐飞机。”
“第一次坐长途的,”陆时衍把手收回去,从座椅前方的口袋里抽出一本杂志,“耳朵不舒服就咽口水。”
飞机进入巡航高度以后温辞靠着椅背看了一会儿窗外,云层铺在机身下方像一片无边无际的雪原,边缘是偏金色的,被阳光从侧面打亮。他看了一会儿以后把遮光板拉下来了一半,转过身子看陆时衍的iPad屏幕:“现在到哪里了。”
陆时衍把地图放大了一点,屏幕上的蓝色区域占据了大部分画面,图标标记着一个正在移动的机头符号。“刚过莫斯科,”他说,“还有一半。”
“一半是多少?”
“五个小时吧。”
温辞靠着椅背想了想,那个数字在他的脑海中停留了很久,像是在试图用某个他已经习惯的长度单位去丈量它。他把椅背往后调了一点,说:“那我再睡一觉。”
他醒来的时候遮光板已经被拉开了,舷窗外的天色变成了偏冷的灰蓝,机身下方的云层变薄了,透过缝隙能看到深灰色的海面。机舱里有人正在走动,空乘推着小车经过走道,轮子碾过地毯的声音均匀而轻。他坐直了把毯子叠好放在一边。陆时衍正在看座位前方屏幕上的飞行图,图标显示他们正在一片蓝色上方移动,靠近一条黑色的海岸线。温辞凑过去看了一眼:“快到了?”
“一个小时四十分钟,”陆时衍把屏幕锁了,“饿不饿?”
温辞摇了摇头,转头看向舷窗外那片正在变大的陆地。海岸线的轮廓越来越清晰,能看到黑色的沙滩和白色的雪斑交替分布着,像一面被切割成许多小块的地图正在逐渐合拢,拼成一整片完整的陆地。他的呼吸在玻璃上留下一小片白雾,很快就散了。
飞机降落的时候温辞透过舷窗看到跑道两侧的地面是黑色的,覆盖着不均匀的白色。广播用两种语言报了地面温度,零下七度。他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顶,又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一圈,遮住了小半张脸。走出机舱的时候冷空气迎面灌进来,跟他以前感受过的所有冷都不一样,干燥的、带着风的速度,从领口和袖口钻进去,像许多根极细的针同时从各个方向贴上来。他站在舱门口缩了一下脖子。
“冷?”陆时衍走在他后面,手里拎着两个人的随行包。
“还行,”温辞把围巾往上拽了一下,“就是不一样。”
导游已经在到达口等着了,四十来岁的冰岛男人,光头,穿着厚实的防风外套,举着一块写着他们名字的牌子。他迎上来握了手,说英语带着一种温和的拖腔。他接过他们手里的行李放进后备箱的时候说:“今天天气不错,路上能见度很好。”陆时衍在旁边接了一句:“后面几天呢?”导游说:“极光预报显示云层偏厚,希望最后一天能看见。”
温辞坐在副驾上系好安全带,看了一眼窗外:“那前面几天呢?”
导游看了他一眼:“前面几天云多,天黑以后什么都看不到。”
温辞点了点头:“那就最后一天看。”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后座的陆时衍,“反正前面白天也能玩。”
陆时衍正在低头看手机,听到这话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有接话。
车驶出机场以后路面两侧的景色跟他以前见过的任何地方都不一样。地面是黑色的火山岩,上面覆盖着不均匀的雪层,远处是连绵的矮山,山脊线上没有树,只有一种暗绿色的苔藓附着在地表上。温辞把车窗降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他闻到空气里那种他没有闻过的气味,干净的、偏冷的,像是被冰过滤过的风。
“空气很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陆时衍在后座问。
“不知道,”温辞把车窗升回去了,“就是不一样。”
第一站是蓝湖,导游说陆时衍提前订了当天的场次,时间刚好。温辞换好泳裤裹着浴巾走到室外的时候冷空气迎面扑来,他整个人缩了一下,然后他看到了那片水面。乳蓝色的,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像一大杯被调匀了的牛奶铺在地面上,边缘被黑色的火山岩围了一圈,白气从水面上持续地升起来。他走进水里的那一瞬间,从脚尖到小腿到大腿,温热的触感从下往上包裹上来,把他整个人从冷空气里接住了。
“快点下来,”温辞在水里站稳了,转头冲岸上的陆时衍说,“不冷。”
陆时衍也下水了,比他慢一些,水没过他胸口的位置。他靠过来站在温辞旁边,两个人靠在一起,水汽在两人之间升腾又散开。
温辞把肩膀沉进水面以下,只露脖子以上的部分:“你定这个行程的时候是不是就想好了要来这。”
“想好了,”陆时衍说,“网上看攻略的时候看到这,觉得你肯定会喜欢。”
温辞在水下踢了踢腿:“确实喜欢。”
从蓝湖出来以后他们换了衣服继续往东开。导游说前面是塞里雅兰瀑布,温辞透过车窗往外望,一道白色的水流从悬崖上倾泻下来,在冬季的低角度光线下边缘挂着冰凌,像一匹被从中间撕开的白色绸缎,垂在黑色的岩壁前面。他把车窗降下来拍了一张照片,手伸出窗外的时候被风刮了一下,缩回来的时候手指是凉的。他把手塞进冲锋衣口袋里,侧过头问陆时衍:“你不拍吗?”
陆时衍正举着相机,镜头对着他的方向:“拍了。”
“拍我干嘛,拍瀑布。”
陆时衍放下了相机:“你也站在瀑布前面,拍一张。”
温辞推开车门下去,站在瀑布前面的时候风把围巾吹得飘起来了一截,他用手按住,回头看了一眼陆时衍的方向,陆时衍正举着相机对着他。他赶紧转回来站好,问他:“好了吗?”
“好了,”陆时衍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抬头看他,“再来一张。”
温辞说:“刚才那张不行吗?”
“那张也行,”陆时衍又举起了相机,“再来一张。”
傍晚的时候他们到了维克镇附近的黑沙滩。海水比他在国内看到过的任何海都安静,黑色的沙滩上覆盖着一层深浅不一的湿痕,白色的浪涌上来又退下去,在离岸约十几米的地方轻轻溃散,边缘翻起一叠薄薄的白沫。岸边的玄武岩柱六边形的柱体从地面斜着伸出来,像被什么人按固定角度插进沙里的铅笔,排列整齐。温辞蹲下来用手按了一下沙面,手指拿起来的时候沾了一层细密的黑色颗粒。
“你以前见过黑色的沙滩吗?”他问陆时衍。
“没有。”
“我也是。”温辞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我还以为沙滩都是黄色的。”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维克镇附近的一家酒店,房间不大,但地暖从脚底传上来。温辞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把围巾挂在暖气片旁边烘干,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外面漆黑一片,只有远处路面上偶尔有车灯闪过。他站在窗边看了很久,什么都没有。
“有云,”陆时衍的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他站在他旁边,正在看手机上的极光预报,“今晚云层覆盖率百分之八十。”
温辞转回身看着他:“那最后一天能看到的概率有多大。”
陆时衍把手机锁屏放下来:“导游说百分之七十左右。”
“那不就等于基本能看到了。”温辞走到床边坐下来。
“百分之七十不是百分之百。”陆时衍也走到床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床垫各自往下陷了一截。
温辞侧过头看他:“那要是看不到呢?”
“那就下次再来,”陆时衍往他身边靠了靠。
第二天他们去了黄金圈。在辛格维利尔国家公园的裂谷里,积雪没过脚踝,温辞踩着雪往前走的时候靴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低头看着脚下那条裂缝,边缘的雪面上印着一排细碎的脚印。“刚刚导游说两边在拉开,”温辞回头问陆时衍,“每年两厘米。”
陆时衍走在他后面:“嗯,知道了。”
“那要是拉一千年,”温辞站在裂缝边缘往里看,“这个缝会有多宽。”
“二十米。”
温辞站直了:“那也没多宽。”陆时衍在他身边扶着他的手臂。
间歇泉喷发的时候温辞正低头看手机,听到周围的人惊呼起来抬头看,一道水柱从地面喷涌而出,直冲上天,在灰白色的天空里散成无数细密的水珠。他转过头看陆时衍:“你拍到了吗?”
“拍到了,”陆时衍正举着相机,“你要看吗?”
温辞凑过去看屏幕上的回放,画面上那道水柱刚冲到最高点,边缘的水珠还没散开,逆光里泛着一层微弱的虹彩。温辞看着说:“你拍照技术进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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