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水（近代现代）——一颗樱桃7

　　余悦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正好经过他们旁边。陆时衍偏头看到她，停了一下：“休假回来了？”
　　余悦端着咖啡杯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温辞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昨天刚到，今天就入职。”
　　陆时衍把温辞的包换到另一只手上：“那下回请你吃饭，辛苦了。”
　　余悦摆了摆手，端着咖啡往门口走：“行了，你们小情侣赶紧走吧，我看着碍眼。”
　　温辞有点没反应过来，他被陆时衍拉着往外走，又扭过头对着余悦说：“余总明天见。”，然后转头看陆时衍：“你认识她？”
　　陆时衍已经往停车场方向走了，步子不快，等着温辞跟上来：“留学时候的同学，小组作业经常一起做，都是中国人。上次送你那个生日礼物就是托她买的。”他把车钥匙按了一下解锁，拉开副驾的门，“她去年回国来工作，没想到到你们公司了。”
　　温辞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手在卡扣上按了一下：“那明天我应该谢谢她才对。”
　　“不用，”陆时衍绕到驾驶座坐下发动了车，“下次我带你一起请她吃饭就行。”
　　车驶出停车场的时候温辞靠着椅背，视线落在前方路面上，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今天去你爸妈家？”
　　“嗯，”陆时衍打了一把方向拐上主路，“我小姨一家回国了，他们常年在国外住，这次回来待两周，说是怎么都要见见你。”
　　温辞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然后松开：“你小姨家几个人？”
　　“小姨、姨父、一个表妹，”陆时衍轻轻揉揉他的头，“表妹比你小几岁，从小在国外长大的，说话有时候不太绕弯子，你别理她就行，我小姨和姨父人都很好，不用紧张。”
　　温辞靠回椅背：“你爸妈家的人都挺好，我知道。”
　　车到陆家楼下的时候温辞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前又在座位上坐了两秒才下来。陆时衍锁了车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楼道里一前一后地响着。走到门口的时候门已经开了，屋里传来说话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比平时更热闹一些。
　　陆时衍刚推开门，门口就蹦过来一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的年纪，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宽大的短袖，笑容满面地喊他们：“哥哥好，嫂子好。”
　　温辞被这突如其来的称呼吓了一跳，但很快反应过来回应她：“表妹好。” 陆时衍一只手拉着温辞，另一只手敲了一下陆西宁的脑门：“瞎喊什么呢？叫小辞哥就行。”
　　陆西宁委屈地摸摸脑袋，又笑着转过头对温辞说：“小辞哥，我叫陆西宁，”然后转头看了一眼陆时衍，“哥，你眼光真好。”她说完又重新坐回了沙发上拿起手机，之后就没再说话了。
　　温辞站在原地，看着坐在沙发上低头看手机的女孩，嘴角动了动没有完全展开。陆时衍在旁边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腰，带着他往客厅里走：“小姨，姨父，这是温辞。”
　　“小姨，小姨夫好。”温辞朝他们打声招呼。
　　小姨笑着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来，语气带着长辈的那种热乎：“时衍跟我们提过你好多次了，总算见到了。”她上下看了他一眼，“真好，快坐下歇歇，你阿姨在厨房忙呢，今天菜多。”
　　温辞在沙发上坐下来，陆时衍坐在他旁边。陆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小辞来了？”然后缩回去了，锅铲声跟着响起来。陆爸爸坐在沙发另一头给小姨夫斟茶，他倒茶的时候把杯沿对齐后才放稳，然后转头对温辞说了一句：“今天做了一大锅红烧肉，你多吃点。”
　　温辞说了一声“好”，然后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茶水温的，杯壁的温度透过瓷面传到指腹上，他把杯子放回桌面的时候杯底落定无声。小姨坐在对面跟陆时衍聊起他在国外留学时的一些旧事，问起某个教授还在不在教课。陆时衍接话的时候声音平，偶尔被小姨逗到会发出一声短笑。温辞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他的视线落在茶几边缘那道熟悉的木纹上。
　　陆西宁在旁边刷了一会儿手机，抬起头来看着温辞，开口的时候语气像是临时想起了什么：“小辞哥，我哥说你做设计的，那你跟他公司的活是不是正好能对上？”
　　温辞说：“我是做室内软装的，跟你哥做的建筑算上下游。”
　　陆西宁“哦”了一声，然后笑嘻嘻地说：“那感情好啊，至少不会吵架。”
　　“我俩本来也不吵架，”陆时衍瞪她一眼，“你多操心操心自己的事儿吧。”
　　她搞怪地吐吐舌头，又低头看手机了。温辞坐在那里，手里的茶杯沿着杯垫转了半圈又转回来了，他低头看着杯沿上那圈正在变干的茶水痕，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
　　陆妈妈从厨房出来喊了一声“开饭了”，温辞站起来，陆时衍跟在他身后。他走进餐厅的时候看到那张圆桌上已经摆满了菜，比平时更多了两三个，边缘的空隙被大大小小的碟碗填满，看起来像一幅密密铺开的暖色拼图。他低头的时候看到自己面前那副碗筷边上摆了一碟醋，他看了那碟醋一眼又移开视线，伸手拉了一下椅子，坐了下来。

第34章 变好
　　晚饭吃到后半程的时候桌面上已经只剩菜汤和骨头了。陆西宁靠在椅背上喝最后一杯饮料，吸管在杯底转了一圈发出空响。小姨正跟陆妈妈聊着国外家里的琐事，陆爸爸和小姨夫在旁边研究一罐新买的茶叶。陆时衍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把最后一口茶喝完，放下杯子的时候碰了一下温辞的手肘。
　　温辞转头看了他一眼，陆时衍已经站起来了：“妈，我们该走了。”
　　陆妈妈从椅子上站起来：“这么早？再坐坐呗，你小姨难得回来一趟。”
　　陆西宁在旁边笑了一声，吸管从杯子里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点气泡破裂的细响：“哎呀大姨，人家赶着回家过二人世界呢，你别留了。”
　　陆时衍偏头瞪了她一眼，那一眼不带什么力度，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回应。然后他转回来看陆妈妈：“明天还上班，早点回去休息，下周末再过来。”
　　小姨在旁边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年轻人有自己的安排。”她站起来拍了拍温辞的肩膀，“小辞下次来小姨给你带国外的巧克力，这次箱子太满了。”
　　温辞也跟着站起来，说了一句“谢谢小姨”，然后转头朝陆妈妈和陆爸爸点了点头：“叔叔阿姨我们先走了。”
　　陆妈妈送他们到门口的时候又往温辞手里塞了一袋水果，温辞说了一声“够了够了”，陆妈妈已经把他推到了门外：“拿着，明天早上榨汁喝。”
　　门关上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温辞跟着陆时衍往下走。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开口：“也不用这么早走吧，你跟你小姨他们确实好久没见了。”
　　陆时衍走在前面，没有回头：“跟西宁说的一样，我想回去过二人世界。”
　　温辞在他身后走着，看着他的后脑勺，嘴唇动了一下没说什么。电梯在一楼打开的时候温辞跟进去，陆时衍按了地库的按钮，楼层数字从1跳到-1的间隔里。
　　车里安静了一阵子，驶出地库的时候路灯光从侧窗照进来，在温辞的膝盖上落了一块暖色的亮斑。陆时衍打了转向灯拐上主路，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从方向盘上方平着递过来的：“小辞，你老家那边，什么时候方便的话，我陪你回去看看你爸？”
　　温辞的手本来搭在膝盖上，听到这话他的拇指在膝盖骨上方停住了。他没有回答，视线落在前方路面上，车窗外的树影一段一段地压上来又退开。陆时衍没有催，车速没有变，转向灯在拐过下一个路口的时候自动复位了，咔嗒一声。
　　“不了吧，”温辞说，他偏过头看着陆时衍，“对不起，不是不想带你回去，只是……”他停了一下，“只是我自己都觉得没必要，这几年我已经跟他们减少联系了。”
　　陆时衍把车速放慢了一档，路口红灯亮了，车在停止线前面停稳。他转头看了温辞一眼，目光在温辞脸上停了一拍。“你不用道歉，”他说，“这不是你的错。”他把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搭在档杆上，“你现在的决定，我都支持。”
　　温辞的视线落在车窗外的红灯上，那团红色在他眼睛里映成一团模糊的光斑，边缘被雨刮器曾经扫过的地方的细小水痕折射出细碎的亮。他开口：“我想过他要是知道他儿子是同性恋会是什么反应。”他停了一下，“应该会觉得丢脸吧，然后他就会说那种话，我已经听过很多次了。”
　　陆时衍说：“那就不用让他知道。”
　　绿灯亮了，他挂挡，松刹车，车重新往前走了。温辞在副驾上靠着椅背，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过去，在他脸上交替明灭。他把那袋水果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到了脚边，手重新搁回膝盖上，手指摊开着，没有蜷起来。
　　到家以后温辞先进了浴室，水声响起来的时候陆时衍在客厅把外套脱了挂在玄关的挂钩上，把温辞那件也接过来挂好了。他走到厨房把陆妈妈给的那袋水果拿出来，橙子放进冰箱里，苹果摆在餐桌上的果盘里。他做完这些以后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到最低，屏幕上的画面在静音里流动着，像一扇没有声音的窗。
　　水声停了，温辞穿着睡衣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头发已经吹过了，末梢还有一些潮。他走进卧室的时候陆时衍正在床头柜边上弯腰调空调的温度，温度数字从24跳到25又跳到24，他直起身的时候床垫往下陷了一段，温辞趴在了床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手机屏幕的亮光把他的脸照成一片偏冷的白。他正在看一个行业资讯的推送页面，手指拨了一下屏幕划到下一页又划回来。
　　“想什么呢？”陆时衍躺在他旁边，侧过身来，一只手垫在枕头下面，偏头看着他。温辞把手机锁屏了，屏幕暗下去以后卧室里只剩下床头台灯的光，他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翻了个身平躺着，侧过头看着他，想了想怎么开头，然后他说：“没什么。”
　　温辞的目光在陆时衍脸上多停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心里那根被陆时衍在车里拉了一下的线，又轻轻收了一些回去，像一只拉卷尺的手在量完尺寸后，正开始均匀地收回那些被放出的长度。他收回视线落在天花板上。
　　“就是觉得最近特别累，”他说，“腰酸，后背也酸。”他说完以后侧过身来，趴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被枕头的棉质面料闷过之后变得比刚才低一些：“你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