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水(近代现代)——一颗樱桃7

分类:2026

作者:一颗樱桃7
更新:2026-08-24 18:17:47

  陆时衍把吹风机绕好电线放回抽屉里:“走吧。”
  温辞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看了一眼鞋柜上那瓶红酒,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拿起来。陆时衍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到他的动作:“不用带。”
  “空手去不好吧。”
  “又不是第一次去了,”陆时衍说,“空手也没事。”
  温辞把酒放了回去。他低头系好鞋带站起来的时候,陆时衍伸手把他后领口往里折的那个角翻了出来,指尖的动作快而自然。温辞站在原地等他把衣领整理好了,说:“走吧。”
  到陆家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有炒菜的声音和抽油烟机的嗡鸣。温辞推门进去的时候陆妈妈正好端着一盘菜从厨房出来,看到他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快进来快进来,汤马上好。”
  温辞站在陆时衍身后换拖鞋,视线越过陆时衍的肩膀落在餐桌上。六菜一汤摆了满满一桌,盘子挨着盘子,边缘没有多余的位置。红烧排骨和白灼菜心是陆家饭桌上常有的,但靠外侧放了两道不一样的,一道翡翠虾仁,青豆和虾仁在浅口白盘里码得疏朗,颜色清亮;另一道是清炖狮子头,砂锅里的汤面澄澈,四颗小拳头大的肉丸浮在汤面上。温辞的视线在那两道菜上停了几秒。陆妈妈又从厨房端出一碗煮干丝放在桌角,他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带着黄酒和火腿细末的香气。
  “洗手去。”陆妈妈对陆时衍说。
  温辞跟着陆时衍走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水流冲在他的手指上,水温偏凉。他低头看着水流从指缝间穿过,开口说:“阿姨是不是知道我来了才做那两个菜的。”
  陆时衍靠在门框上,把手上的水甩了两下,抽了一张纸擦手:“上次她知道你是哪人以后就开始学了。”
  温辞没有接话。他把水龙头关上,转身走出洗手间。饭桌上已经摆好了四副碗筷,陆爸爸坐在靠里的位置,看到他们出来招了一下手:“坐坐坐。”
  温辞在陆时衍旁边坐了下来。陆妈妈给他盛了一碗狮子头汤,碗沿接触到桌面的时候发出轻而钝的一声响:“最近工作怎么样?看你又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温辞微笑着说没有,然后低头喝了一口汤。狮子头炖得松软,边缘稍微散开了一点,在牙齿间断开的时候像一朵云被拨开,轻轻一压就化开了。他以前在老家的路边小饭馆里喝过类似的,后来到北京以后很少再尝到这种味道,几年过去那层记忆已经变得像窗玻璃上被蒙了薄薄一层灰的反射,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他低头又喝了一口,把碗沿搁回桌面上的时候指腹沿着碗壁的弧线滑动了一下,陆妈妈在餐桌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在观察一株刚移栽的植物正在适应新土。
  陆妈妈自己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下,忽然开口:“你俩已经在一起了吧?”
  温辞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他偏头看了陆时衍一眼,很快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就把视线收回了桌面上。陆时衍放下筷子:“在一起了,正准备跟您说。”
  陆妈妈笑了一声:“我还不了解我儿子么。你们俩这次来跟上回来氛围明显不一样,”她说完以后又加一句,“我早就看出来了。”
  陆爸爸在旁边点点头:“好啊,都是好孩子。两个人好好过日子。”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温辞碗里,温辞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边缘裹着一层深褐色的酱汁,正把它的热量缓慢地传导到碗底那层薄薄的瓷面上。他没有说话,把那块排骨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完了,嚼的时候尝到的味道跟他之前吃过的任何一顿饭都不一样,不只是肉香和咸度,还有那层壳的香脆度和内部脂肪在咀嚼时持续释放的温度。
  吃完饭以后陆时衍站起来收碗。陆爸爸也跟着站起来,接过他手里的盘子说“今天我来洗”。陆妈妈已经在沙发上拍了拍旁边位置说“小辞你过来坐”。温辞走过去坐下来。陆妈妈侧过身看着他:“时衍这几年也一直都是一个人,我跟他爸有时候着急,但也没催过。现在有个人能跟他一起,我们挺高兴的。”她顿了一下,“两个人能相互陪伴总是好的。”
  温辞坐在她旁边,视线落在茶几边缘一道被磨得发亮的木纹上,他说:“他对我很好。”
  陆妈妈笑着看他,轻声说:“可不得对你好,他这算是老牛吃嫩草了”。她伸手在温辞的手臂外侧轻轻拍了两下,拍完以后她的手指在温辞的袖口上多停了一下,然后才收回去。
  四个人又坐了一会儿。电视开着声音很低,主持人正在播天气预报,背景音乐平稳地流过客厅的空气,贴着皮肤飘散开。温辞坐在沙发边缘喝第二杯茶,茶汤的颜色比第一杯淡了一些。陆时衍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也没有刻意往他这边靠。
  陆时衍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不早了,明天还要上班。我们该走了。”
  温辞站起来的时候陆妈妈已经走进卧室又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红包。红纸封的,厚度从封口处就能看出来。她走到温辞面前把红包递过去:“拿着。家里的传统。”
  温辞的手抬了一下又放下了,他看了看陆时衍:“阿姨,这个不能要”
  陆时衍已经伸手接过红包放进了自己外套口袋里:“该收的。”他拉着温辞的手腕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走了啊”,然后推开门带着他出了楼道。
  下楼的时候温辞走在前面,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走到一楼推开门出去,夜风迎面灌进来,吹动了他的头发。他站在路灯下面看着陆时衍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红包,塞进了他的外套内袋里,封口朝内放好,隔着外套布料轻轻按了一下。
  “这个怎么好收,”到温辞小区门口的时候,他说,“又不是过年。”
  “咱们家媳妇第一次上门,我妈当年也有。”陆时衍说,像在陈述一件事实。
  温辞的脸在路灯下泛了一层薄红:“什么媳妇。”
  陆时衍没有接话。他往前走了半步,低头在温辞额头上落了一下,他抬起来的时候嘴唇离温辞的额头大约一根手指的距离:“明天早上我来接你。”
  温辞没有回答,他转身走进了楼道,脚步在声控灯亮起的时候停了半拍,然后继续往上走。走到四楼掏钥匙开了门,他换好拖鞋走到卧室坐下来,把红包从外套里摸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红纸封的,封口折痕压得很整齐。他没有把它打开。
  后来的几周办公室里的人慢慢发现温辞变了,最开始是小林,有一天下午五点半温辞站起来穿外套,小林从工位探出头来说“你今天也走这么早”,温辞说“嗯,有人来接”,小林看了一眼窗外那辆深灰色的车,又看了看温辞已经合上的笔记本电脑和桌面上整整齐齐的文件夹,他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说了一句“行,那你先走”。温辞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步子比之前快,到了楼下陆时衍已经拉开车门等着了。
  有时候陆时衍加班,温辞就会先过去等。他第一次去陆时衍办公室的时候小周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你直接进去就行”。温辞推门进去,陆时衍坐在书桌后面低头看图纸,面前摊开了一叠A1幅面的施工图,图面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尺寸线和转角符号,他的鼠标在屏幕边缘滑动,时不时停下来在某个区域放大查看。他看到温辞进来,用手势比了一下沙发,然后又转回去对着屏幕。温辞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会儿,又放下,看到茶几上有本翻到一半的建筑杂志,封面页已经折了一个角,他拿起来翻了两页又放回原位。陆时衍翻图纸的间隙抬头看了他一眼,看到温辞正低头看着杂志的封面,手指搭在页沿上,整个人的形状在沙发垫里自然沉陷,像是他已经习惯了待在这个空间里。陆时衍把视线收回去继续看图,翻到下一页的时候他的目光在纸面上多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往下看。
  周六和周日温辞开始越来越多地留在陆时衍那边过夜,有时候周五下班陆时衍就直接把他带回那套房子,有时候周六早上陆时衍开车来接他。衣柜里慢慢多出了他的衣服,先是两件换洗的T恤,然后是一条睡裤,后来是一件薄外套,再后来是一排挂在陆时衍衬衫旁边的浅色长袖,衣架的间距被重新调整过,两边各占一半。洗漱台上多了一支他的牙刷和一瓶洗面奶,鞋柜底层多了一双灰色的拖鞋,和陆时衍那双深蓝色的并排摆着。
  温辞早上起来的时候会在餐桌旁边坐一会儿,陆时衍比他起得早,有时候他醒过来的时候厨房已经有声音了,玻璃杯落在台面上,锅盖被揭开的时候一声轻响,水流打在碗底然后冲散开来。他走到餐桌旁边坐下来的时候陆时衍会把一碗粥或者一盘煎蛋放在他面前,筷子搁在碗沿上,旁边放着一杯温水。
  温辞低头拿起筷子的时候那碗饭已经被端到了他面前,好像那些他小时候不会有的那些东西,现在有人替他做了。陆时衍会把煎好的蛋翻面,让两面都煎成均匀的金黄色,确认蛋黄能被筷子轻轻戳破而不流得到处都是。他切菜的时候葱段会切得一样宽,砧板上的残渣会在炒菜间隙被及时清理,锅里的火候他不用看表就能判断。温辞坐在餐桌旁边看着他做完这一切,碗是热过的,筷子是干的,不需要他开口要求。
  夏天热起来的时候陆时衍说:“来回跑也耗油,两边开空调也耗电。”他手里拿着遥控器把客厅的空调温度调低了两度,温辞正坐在沙发上看一本翻了几页的杂志,听到这话抬起眼来看他一眼:“你还会省这个钱呀?”
  “能省则省,”陆时衍在他旁边坐下来,“到时候带你吃好吃的。”
  温辞翻了一页杂志,没有接话。他的肩膀往旁边靠了半寸,碰到了陆时衍的肩头,隔着两层衣料,没有温度交换,只是一道极轻的接触,像两块木板的边缘在对接时轻轻碰了一下。他坐在那里继续翻杂志,没有移开。
  到八月底他们已经连续同住了好几周。温辞偶尔还是会说“这样不好”。那天早上他坐在餐桌前面喝粥,喝到一半的时候说了一句“我周末应该回去住两天”,他说话的时候正在用筷子夹盘子里的煎蛋,语气平常,像在说一个自己也不太确定的安排。陆时衍坐在对面喝咖啡,杯沿压在下唇上几秒,放下杯子的时候说了一句:“行,先回去住两天。然后呢?”
  温辞低头把碗里剩的粥喝完了:“然后再说。”他放下碗的时候在餐桌边上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把碗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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