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水（近代现代）——一颗樱桃7

　　温辞站在那棵柳树旁边，看着那圈被柳枝带出来的涟漪从中心向外扩，扩到大约半米之外就渐渐平了。他的手指搭在湖边的栏杆上，铁质的，被夜风吹得比空气凉了一层。他开口说：“周六晚上来我家吧，炖牛肉还没给你做过。”
　　陆时衍侧过头看他：“几点？”
　　“四点？”温辞说，“我早点出去买菜，回来处理一下。”
　　“那我早点来，”陆时衍说，“两点到。来帮你打下手。”
　　温辞的手指在栏杆上按了一下又松开，“好，来了可以帮我看看火候，”他说，“阿姨那份食谱上写的一小时四十分钟，但我第一次炖的时候好像一个半小时就软了。”
　　陆时衍说：“可能是火开大了，下次就知道了。”
　　“下次你就在了，”温辞说，“正好看着。”
　　陆时衍没有接话。他偏头看着温辞的侧脸，路灯的光从湖对岸斜着照过来，把他下颌的线条勾得清晰却并不锋利，像一条被水洗过很多次的石头的边缘，润的，安静的。他看了大约几秒，然后移开了视线，也落在了湖面上。
　　两个人就那么站了一会儿，各看各的水面，各自数着路灯在波纹里的碎片。柳枝又扫了一次水面，这一次带出来的波纹比刚才的远了一些，一直散到湖心边缘才彻底消失。
　　温辞先迈开步子往回走，他从栏杆上把手收回来放进了外套口袋里，手心里还残留着铁管表面的凉意，被体温盖住之后慢慢融掉了。
　　回到车上的时候温辞系安全带，卡扣扣进去的时候响了一声，在安静的车厢里像一枚图钉被稳稳按入了软木板的中央。车启动之后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窗外的街景从商铺的灯箱变成了居民楼的窗户，又从居民楼的窗户变成了一片黑漆漆的工地围挡，又变回了商铺的灯箱。他的头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前方的路面上，没有侧头去看窗外的风景或者旁边驾驶座上的那个人。
　　车开到小区门口停稳了，温辞解开了安全带，他的手指搭在卡扣上停了一下，然后侧过头看着陆时衍。陆时衍把车停稳以后没有熄火，没有让车完全静止下来，暖风还在送着，出风口低低地响着。他解开自己的安全带，侧过身来，手撑在副驾的座椅靠背边缘，把两个人的距离缩短了。他俯下身的时候嘴唇落下来，落在温辞的眉心。
　　温辞没有动，这次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他看到近在咫尺的陆时衍的侧脸轮廓和那颗在暗光里若隐若现的小痣，然后他微微偏了一下头，把眉心那片触感的末端让到了一边。
　　陆时衍的嘴唇沿着他的眉心滑下来，落在他的眼睑上。温辞的眼睫在那片触感之下颤了一下，像一片被极轻的风拂过的叶子，边缘向上卷了一瞬又落回原位。陆时衍的嘴唇从他的眼睑移到他的鼻梁，温辞的呼吸变得短促了一些，但他的身体没有往后缩，座椅靠背已经挡住了，无路可退。他的手还搭在安全带卡扣上，指节微微发白。
　　陆时衍停在他的鼻梁末端偏下的位置，在他靠近嘴唇上方那一小片皮肤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抬起来了，退开了一点。车内的光线很暗，只有仪表盘的微光照亮两个人的脸。温辞的眼睫动了一下又抬起来了，他看着陆时衍，陆时衍看着他，两个人的呼吸节奏还没有完全同步，但正在缓慢地往彼此靠拢。
　　陆时衍的嘴唇又落下来一次，落在他的嘴角附近，抬起来，又落在他嘴唇上。温辞没有动，他的睫毛还颤着，像一只停在原处的小动物正等待风暴过去。他闭着眼，感觉到那个人的呼吸在他嘴边，温热的，带着一点茶水的回甘。
　　他开口说：“你还要亲多久？”声音不高，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沙哑，像喉咙里那根绷了很紧很紧的弦终于被松了一下。
　　陆时衍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又落下来一次，又落在了温辞的嘴唇上。很轻，像在确认温度的边界，然后保持着那个位置，没有加深也没有离开。温辞感觉到那片嘴唇的轮廓贴在他的嘴唇表面，干燥，温热，带着茶的回甘。
　　陆时衍退开了。他的额头抵在温辞的额头上，两个人在仪表盘微弱的亮光里交换着呼吸。温辞的睫毛终于不颤了，像一片被风削去了最后一丝躁动的叶子，终于躺在了静止的水面上。他的嘴唇还留着那片触感，干燥温热的，余温还在。
　　陆时衍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明天见。”
　　温辞说：“明天见。”
　　他推开车门下去了。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春夜晚特有的那种湿润的凉意，裹着他的脖颈和脸颊，把他刚从车里带出来的那层暖意轻轻剥去了一层。他走进单元门口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陆时衍的车还停在原地，车窗开着半截，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进去把驾驶座上那人的轮廓勾出一道暖色的边。
　　温辞站在门口看了两秒，然后推门进去了。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手指贴着自己的嘴唇，像在回味他的温度。
　　从口袋里把手机摸出来看了一眼，陆时衍发了一条消息：“到了。明天早上降温，多穿。”温辞看着那行字，回了一个“好的”，然后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也是。”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在沙发边沿坐了一小会儿，嘴角带着点笑意。

第27章 备课
　　周六下午，温辞把最后一块姜片切好了。
　　案板整齐地码着姜片、葱段、八角桂角以及冰糖一小碟。牛腩已经焯过水了，深褐色的肉块在漏勺里沥着，边缘的浮沫被冲干净了，□□里渗着细密的水珠。灶台上的铁锅坐在火上，锅底已经被烧得微微泛起一层干燥的热度。
　　门铃响的时候温辞正在擦灶台边沿那圈水渍，他放下抹布走过去开门的时候在门把手上停顿了一瞬，然后打开门。陆时衍站在门口，穿了一件烟灰色的毛衣开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手里提了一袋水果，隔着塑料袋能看到里面的橙子和苹果。他进门的时候下意识低了低头，那个动作幅度很小，但还是被温辞看到了。
　　“你是不是进门都要弯腰？”温辞接过那袋水果放在鞋柜旁边。
　　“下意识习惯了，”陆时衍站在玄关换鞋，他脱掉开衫的时候肩背展开的那一下，衣料绷出几道短促的折痕，袖口蹭到了旁边的墙壁，发出极轻的一下磕碰声，“看着差不多，实际上也嗑不到。”
　　温辞看了他一眼：“那你在我家有点施展不开了。”
　　“那不一定，”陆时衍把开衫叠好搭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就没事了。”
　　温辞转身走进了厨房，陆时衍跟过来站在厨房门口，他往里面看了一眼，灶台、冰箱、水槽、操作台，大概只够他展开双臂的长度，如果要切菜的话手肘会碰到冰箱门。他弯腰探了一下身子，伸手去够灶台上那叠砧板和菜刀之间留出的空隙，肩膀擦过冰箱侧面的金属表面，发出一声被布料和金属摩擦出来的细响。
　　“你这边操作台有点窄。”陆时衍说。
　　“自己住嘛，”温辞正把牛腩倒进锅里，“厨房能转身就不错了。”
　　陆时衍走到冰箱旁边站定了，看温辞把冰糖倒进油锅里，糖粒在锅底慢慢化开，从白色变成浅琥珀色，又从浅琥珀色变成深琥珀色。温辞手里的锅铲沿着锅底画圈，糖浆在热油里翻滚着，冒出细密的泡。他把牛腩块倒进去的时候糖浆溅起来一小点，落在灶台的瓷砖面上，凝固成一颗半透明的褐色圆点。温辞没来得及去擦，他正在翻炒肉块让糖色裹匀每一面。
　　“我来帮你切姜？”陆时衍看了一下案板上已经切好的姜片，又看了看冰箱旁边挂着的另一把菜刀，“你都已经切好了。”
　　“葱还没切，”温辞把火调小，盖上锅盖，“在冰箱里，你拿出来切一下。”
　　陆时衍打开冰箱门的时候他的膝盖弯了一下，他从冷藏层拿出几根葱，站直的时候头顶离吊柜底部还有一段距离，不构成障碍，但转身的时候手肘又擦到了冰箱门把手上挂的一块擦手毛巾，毛巾晃了一下又挂稳了。他走到操作台旁边，拿起砧板把葱放上去，刀落下去的时候声音利落，刀刃切过葱白的脆响在狭小的厨房里听起来比实际的距离近一些。他切到第三根的时候温辞回过头看了一眼，葱段切得很均匀，每一段的宽度都差不多，切口平整。
　　“你切菜跟你画图一样。”温辞说。
　　“习惯了。”陆时衍把切好的葱放进碗里，碗沿没放稳，碰了一下操作台边角发出一声闷响，他伸手扶了一下。
　　一个多小时以后锅盖被掀开了，白气涌出来的那一瞬间把两个人之间的视线隔了一层。温辞拿筷子戳了一下最大那块肉，阻力均匀地化开了，他夹起一块放在小碟子里递给陆时衍：“你尝一下味道。”
　　陆时衍接过碟子，夹起那块肉咬了一半，嚼了几口，咽下去。他低头看了一眼碟子里剩下的半块：“盐还差一点。”
　　温辞转身从调料架上拿盐罐，舀了小半勺洒进锅里，拿铲子搅了两下。他又夹了一块让陆时衍试了一次，这回陆时衍嚼完以后点了一下头：“刚好。”
　　温辞把火调大开始收汁。锅里的汤汁从稀薄的深褐色慢慢变得浓稠，裹在肉块表面闪着油光，边缘的泡泡从大变小，从疏变密，收汁的尾声阶段那些泡泡密集地聚在锅底发出均匀的细响。他关了火，把锅端下来放在灶台旁边的隔热垫上。
　　两个人把菜端到客厅茶几上，茶几矮，陆时衍坐在沙发上的时候膝盖高度超过了桌面，他端着碗得稍微侧一点身。温辞从厨房拿了两副碗筷，一双搁在陆时衍面前，一双摆在自己那边。盘子里的牛肉深红油亮，表面裹着收干了的酱汁，边缘的葱段和八角在灯光下泛着润泽的光。旁边摆了一碟白灼菜心，一碟拍黄瓜，还有一个砂锅里盛着米饭。
　　陆时衍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嚼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说话。他嚼完咽下去的时候手还在碗沿上搭着，拿筷子的手又夹了一筷子菜心，然后才开口：“比我第一次做的好吃。”他说完顿了一下，“感觉都跟我妈做的差不多了。”
　　温辞正在低头扒饭，听到这话抬了一下筷子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把筷子继续往嘴里送了。他嚼完那口饭之后开口说：“那个配方我做了三回才做成这样。第一次糖色炒过头了，肉发苦；第二次水放多了收不干；这次才是能吃的。”
　　“第三次就能吃了，”陆时衍又夹了一块，“属于有天赋的。”
　　温辞没接话，低头继续吃饭。他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汤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映着客厅顶灯的光，他把碗放下的时候碗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很清楚。他本来想擦掉桌面那道碗底留下的印子，但盘子和碟子几乎占满了整个桌面的位置，他的视线在碟沿与碗沿交错的缝隙里停了一下，没有找到落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