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多的时候沈鸣的助理过来敲了敲他的工位隔板:“温辞,沈总让你去他办公室一下。”
温辞站起来走过去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猜测,沈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转着一支笔,桌面上摊着几份文件。他见温辞进来以后没有让他坐,开口的第一句话是:“你最近状态很差啊,温辞。”
温辞站在办公桌前面:“最近是有点私人事情在调整。”
“你去年年底到今年年初那段时间表现得不错,但这几周你怎么回事?”沈鸣把那支笔放下了,“你以为我看不出来?现场对接的效率在下降,你要是继续这样的话,我只能跟总部那边如实反馈。”
温辞站在办公桌前,手垂在身侧,没有说话。他安静了几秒,看着桌面上那些文件边角被压出来的折痕,然后他开口了:“是我的问题,我会尽快调整,不会影响项目进度。”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稳定一点。
沈鸣又看了他几眼,说了句“希望你能说到做到”,挥了挥手让他出去了。温辞走回工位坐下来,重新打开电脑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在桌面左上角靠着他那盆绿萝的位置,然后开始回邮件。
傍晚五点半的时候温辞正在整理最后一批图纸数据,手机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陆时衍发了一条消息:“到楼下了。晚上带你去吃一家粤菜馆,烧鹅很正,要是不忙就下来。”
温辞看着那条消息,没有回。他把图纸保存了,电脑关了,把桌面上的东西收进包里,然后站起来穿外套。他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手机又亮了一下,还是陆时衍发的:“不急,慢慢来。”
他看完那行字以后按了向下的键。电梯从一楼升上来的时候他低头看着自己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拇指还悬在屏幕上方没有按下去。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没有人,他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合拢。
他走出大厅的时候看到了陆时衍的车停在路边,人没有在车里,站在车旁边低头翻手机。深灰色的外套,围巾搭在肩膀上还没有系,路灯还没全亮起来。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温辞走过来的时候嘴角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然后把手机锁屏放进了口袋里。
温辞走到他面前站住了,隔着半步的距离。他的耳朵又开始泛红了,比昨天浅了一些,一层薄薄的粉。他说:“烧鹅很正吗?”
陆时衍说:“很正。你吃了就知道了。”
温辞说:“那走吧。”
陆时衍伸手拉开副驾的门让温辞走过去低头坐进去,系安全带的时候陆时衍已经绕回了驾驶座。他发动车子的时候偏头看了温辞一眼,说:“今天过得怎么样。”
温辞靠着椅背,视线落在前方路面上:“还好,就是被沈鸣叫去说了一顿。”
“说你什么?”
“说我最近状态不好,”温辞说,“他说再这样要跟总部讲。”他转过头来看陆时衍,“我说我会调整好。”
陆时衍把车速提起来了,并入主路的时候侧头看了一眼后视镜,然后说:“没关系,调整不好也没事,有我在。”
温辞安静了一秒:“嗯。”然后他侧过头看着窗外,“应该会慢慢好起来的。”
陆时衍说:“那就慢慢来。”
他顿了一下,然后换了一个语气:“小辞。”
温辞的睫毛动了一下。这个称呼从陆时衍嘴里说出来跟别人叫不一样,很温柔。他没有转过头来,视线还落在窗外流动的街景上,但他开口说:“嗯。”
“今天那家店我提前订了靠窗的位子,”陆时衍说,“能看到街对面的玉兰树,快开了。”
温辞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流动过去,暖黄色的光在他侧脸上一次又一次地亮起来又暗下去。他说:“那棵玉兰很好看。”
“对,去年开的时候我路过看了几眼,”陆时衍说,“今年想跟你一起看。”
温辞没有接话。他坐在副驾上,车窗外的光在他脸上反复地亮暗交替,街景从行道树变成了商铺的灯箱又变成了居民楼的窗户。他的左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搭着膝盖骨,过了一会儿他又把那只手往左边挪了几公分,搭在了档杆旁边那片皮面上,离陆时衍的右手只有几指的距离。
车窗玻璃上映出两个人的倒影,并排坐着,中间那道缝隙窄到几乎看不见了。玉兰树还没有看到,但窗外的春天已经来了。
第26章 对象就在这
粤菜馆子在一条老街巷子里面,门口的招牌是一块深色木匾,阴刻的店名被油烟气磨得微微泛光,字口深浅不一,笔画交接处的凹槽里积了一层薄薄的尘灰。
推开玻璃门的时候热气混着香味扑出来,裹着烧鹅皮上那层焦糖的甜、豉油的咸、还有砂锅底下焖着的米粒边缘焦化的那种香气,几股气味在空气里搅匀了,填满了鼻子和咽喉之间的每一个空隙。
堂子里坐得满满当当,七八张圆桌拼桌拼得紧凑,食客的碗筷碰着碟沿的瓷声、倒茶的水声、服务员端着蒸笼在人缝里侧身过喊“借过借过”的喊声,都叠在一起,间次地、细密地来去,像一段被反复搅拌的旋律。收银台后面的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手写菜单,毛笔字,墨色被热气和时间熏得褪了一层,但字的骨架还在,每一条收笔都带着力道。
陆时衍订的位子在靠窗的最里面。桌面不大,铺了一块暗红色格纹的老式桌布,浆过,四角扯得平整,没有一道褶皱。桌面上放了一盏玻璃罩的矮烛台,火苗细细的一簇,隔着罩子把碟沿杯沿照出一圈均匀的暖光。
温辞坐下来的时候把外套脱了搭在旁边的椅背上,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单,手写复印的,纸面被翻过太多次,边角起了一层卷,字迹有的地方已经磨成了毛茸茸的墨团。他端着那页菜单看了一会儿,一页一页地翻,翻完了又翻回来。
“你点了烧鹅了嘛?”温辞把菜单放下。
“点了。”陆时衍正在倒茶,茶壶嘴离开杯沿的时候一滴茶水挂在壶口悬了两秒才落下,落进杯子里发出一声干燥的轻响。“还点了一个姜葱炒蟹、一份菜心、一个煲仔饭。”
“够了。”温辞端起他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普洱的汤色在烛台光下透着暗红,入口温润,带一点陈年的微甜。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把杯垫转了小半圈,让杯沿底下那道水渍的边缘对齐了杯垫的纹路,手指在上面轻轻压了一下,像是在完成一个不由自主的手势。他的视线掠过窗玻璃朝外看去,店外的路灯刚好照亮对面人行道上那棵玉兰树,枝头的花苞已经鼓胀了,有几朵裂开了口子,露出边缘玉白色的一小截花瓣。
“在看那棵树?”陆时衍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嗯,”温辞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快开了。”
“去年我路过的时候也是差不多这个时间,”陆时衍说,他的声音总是不高不低地落在一个平稳的节奏上,“那时候没想过今年会有人一起看。”
温辞听到这句话之后低头去看桌面上的茶杯,手指在杯壁外侧停了一瞬。烧鹅端上来的时候他没有立刻抬头,白瓷盘上趴着整只切好的烧鹅,皮面烤成了琥珀色,被顶灯一照闪着油亮的光,骨肉交接处纹理清晰,靠近腿骨的地方渗着一层薄薄的汁液,正顺着盘子底部的弧度慢慢向中央聚拢。
温辞夹了一块,蘸了一下酸梅酱放进嘴里,第一口咬下去脆皮裂开的声音细微地响了一下,肉汁跟着渗出来,和酸梅酱的酸甜在他的舌尖上碰了一下,混在一起。他嚼了两下咽下去,低头看了看碗里剩的半块,又夹起来塞进了嘴里,边嚼边说:“好吃,这个比我大学时候吃的那家好吃。”
“那你多吃点。”陆时衍自己也夹了一块,但只吃了一块就把筷子搁下了,靠在椅背上看他吃。温辞埋头又夹了两块,吃到第三块的时候才慢慢放慢了速度,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他:“你怎么不吃?”
“看你吃比我自己吃香。”陆时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杯沿贴着他下唇的时候,他的视线没有从温辞脸上移开,而是顺着他的眉眼落到了他握着筷子的手指上,那几根手指的关节微微屈着,攥在筷子中段的位置,筷尖夹着一块烧鹅正在往酸梅酱碟里送。他看了一小会儿,然后把茶杯放回了杯垫上,放下去的时候杯底碰到瓷质的垫面发出一声轻而脆的声响。
隔壁桌一个穿米白色针织衫的女孩走过来,手里攥着手机,在他们桌旁站定了。她犹豫了一下才对着陆时衍开口:“你好,打扰一下,方便加个微信吗?就是觉得……”
陆时衍把筷子放下,他看向那个女孩的时候带着微笑,语气依旧平缓:“不好意思,有对象了。”他下巴朝对面偏了一下,“就坐这儿呢。”
女孩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温辞正举着筷子的那只手停在半空中,筷尖夹的那块烧鹅正对着他张开的嘴,但嘴没有合拢,整个人像一尊被按了暂停键的雕塑,脸上的红从耳垂下面开始往上蔓延,先染了耳尖,再铺到颧骨,最后整张脸都透着一层薄薄的热气。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对女孩笑笑,女孩也笑了一声说了句“那打扰了”,走开了,他才又把筷子放下来把烧鹅送进嘴里。
“其实可以不这么说的。”温辞嚼完那块烧鹅,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碗里剩下的那几颗米饭。
“那我应该怎么说呢,”陆时衍眼里带着笑意,“你教教我?”
温辞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把碗里那几颗饭拨进嘴里嚼了。。他又夹了一块烧鹅放到了陆时衍碗里:“算了,你多吃点吧。”
两个人把桌上的菜吃得差不多的时候,煲仔饭端上来了。揭开盖子的一瞬间米香和腊味的蒸汽扑出来,在两人之间腾起一团白雾,模糊了对面那张脸的轮廓。温辞等那团雾散了才拿起勺子,把米饭和腊味翻匀了,热气又升起来一次,围着他握勺的手腕绕了一圈才散开。
吃完饭出来,街上的人流已经散了大半。路灯光把地面照成一片均匀的暖橘色,那棵玉兰树的花苞在灯下比白天看着更沉了一些,边缘泛着一层微微透光的绒。温辞走了几步,偏头朝旁边那个公园入口看了一眼:“进去走走?”
陆时衍跟着他拐了进去。
公园里面没什么人,只有零星几个夜跑的人从身边经过,脚步声在安静的湖面上被放大了一圈,带出极轻的回响。湖面映着岸边的灯,整片水像一面被揉皱了的暗色镜子,上面碎着无数块暖黄色的亮片,风一过就重新组合一次,边缘还在不断地抖动、开合、叠压。他们沿着湖边走了一圈,在靠近湖心那棵柳树旁边停下来了。柳枝垂在水面上方,末端的细叶沾了水,湿漉漉的,风一摆就贴着水面拖出一条窄窄的弧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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