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他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放在沙发上继续看窗外。周六的窗外很安静,没有工地没有建材城没有公司楼下,也没有深灰色的车停在路边。
周日他出门了。
他去了上次那家咖啡馆。一个人。坐了下来,点了杯美式。
他坐在那里的位置跟上次一样,靠窗那桌,暖黄色的灯光,窗外是街面。上次他坐在这里的时候对面是陆时衍,他说他喜欢他,他说不用他立刻回应,这次对面没有人。
美式端上来的时候杯壁是空的,没有马克笔写的“温”字。他拿起来喝了一口。咖啡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但杯壁上没有那个,他看了两遍才确认,真的没有。
他手指覆在杯壁的位置跟陆时衍写字的位置一样。
他没挪开手指,继续喝,喝到杯沿贴着嘴唇的角度让他的指腹往下滑了一点,覆的范围比刚才大了,然后喝完了整杯。
他把空杯放在桌上,坐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窗外的街面。周日街上人不多,偶尔有人走过,偶尔有车经过,但是没有那辆深灰色的车。
他站起来的时候把围巾从椅背上拿起来搭在手臂上,跟上次的动作一样。上次他拿了围巾说了"我先走了"推门出去了铃铛响了一声门合拢声响关在了里面。这次他拿了围巾没说任何话,推门出去了。铃铛响了一声。
他走在街上的时候把手伸进了外套口袋里。口袋里没有饼干,今天是周日,没有工地没有建材城没有公司,陆时衍没有出现在任何他经过的地方。他手指在空口袋里碰到了口袋内衬的布料,空的。
他继续走,鞋子踩在地面上,一步一步地。
第24章 相拥
这几天温辞尽量让自己回到日常的轨道上,他早起去工地,中午回来整理资料,下午开会或者去现场复核,傍晚回家做饭。冰箱第二层靠右侧的位置还是空的,他每次打开冰箱手还是会往那个位置伸一下,伸一下再挪到左边拿鸡蛋。灶台上还是只开一个火一个锅,他吃完饭洗完碗以后手指还是会覆在另一个火的位置上走一圈,从起点走到终点停一下才抬起来。但他没有再划窗台上的灰,没有再重新算排期表上的数据,没有再翻到陆时衍的对话框往上翻了又翻然后锁屏。他只是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偶尔看一眼,没有新消息。他也不翻了。
某天傍晚他从工地出来的时候路过那棵白花树。花已经全落了,枝条上只剩下叶子,叶子的颜色从上周的浅绿变深了一些,边缘那层极细的绒毛在暮色的光线下不再泛金色了,变成了一种安静的灰绿。树根旁边的地面上花瓣的残迹也已经看不见了,被风吹走了或者被雨水冲进了泥土里,总之不在了。他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没有人走过来跟他说话,没有深灰色的车停在路边,没有纸袋放在门卫室窗台上。但那棵树还在那里,叶子比上周密了不少,枝条的颜色从灰色变成了带着一层绿意的褐,芽苞已经彻底绽开了。他看了一会儿继续往地铁站走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沙发上把那叠纸袋拿出来看了一次。七个纸袋,七个咖啡杯,七个"温"字。颜色深浅略有差别,有的墨足一些,有的淡一些。叠好的大小也不完全一样,有的边角多折了一层有的少折了一层,折痕的深浅也不一样。他坐在沙发上把它们按照收到的时间顺序排好,从第一张看到了最后一张。
第七张的"温"字最淡。墨几乎只留下了笔划走过的痕迹,像是马克笔快要用完了或者下笔的时候刻意减轻了力道怕戳穿杯壁。但位置没有变,还是杯身三分之一处,离杯沿的距离跟前面六杯一样。
良久。
他把它们全部放回抽屉里关上了。站了起来。
又一天下午他去了工地。
这个项目已经快进入收尾阶段了,温辞手里拿着项目书在现场一一核对,但是脑子里又乱乱的,他在想陆时衍在干什么,他想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他就这么六神无主地在工地站了会儿,正准备出工地时没注意到自己已经走到了台阶前,一不留神踏空了一级台阶,整个人向前扑过去,手里的资料也飞了出去。
恍惚间,温辞看到一个黑影从后面闪身过来,稳稳地接住了他。
“没事吧?”陆时衍接住温辞,把他揽在自己怀里稳住他,再扶着他的肩膀看他的脸。
温辞走神太久,连他是什么时候来的都不知道。“谢…没事。”一时间有点不好意思,温辞脸颊红了一片,下意识地低了低头。
“没事就好,”陆时衍松开他,蹲下身子收拾散落在地的资料,然后交给他,“想什么呢,刚来的时候就看你在走神。”
一听这话温辞脸更红了,他当然不好意思说自己在想他,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就想走但是被陆时衍拉住了,“真没事吗?”陆时衍用手背轻轻碰碰他的脸,说:“脸怎么这么红?”
温辞条件反射般地缩了缩,向后退了半步,抬头看他:“没事,就是刚刚吓到了。”
“回去吗?”陆时衍看他要走的样子,“我送你回去吧,也不早了。”
温辞看了下时间,他本来就打算这边工地核对完直接下班回家了,这会儿碰上陆时衍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找借口说自己还有事。
“走吧,”陆时衍拉着他的手腕往工地外的停车场走去,“我看你又在准备找借口了。”
温辞被他拉着亦步亦趋的,视线停在拉着他手腕的那只手上,感受着来自他的触感和温度。直到陆时衍替他拉开副驾驶的门,他上了座位,他还在盯着自己似乎还留有余温的手腕,他不敢去想,但他确实有些留恋。
“谢谢,”车开到一半路程,温辞开口了,“你最近给我送的咖啡。”
“嗯,”陆时衍盯着前面的路,指尖轻轻敲敲方向盘,“买的时候顺便买两杯给你送过去一杯,这个项目你辛苦了。”
温辞轻轻嗯了一声,后面没再说话,转头看着窗外的夜景,又轻轻闭了闭眼,脑海里会议起刚刚不小心扑进陆时衍怀里的画面,自己手腕遗留的触感和温度。他搓了搓自己的手腕,但还是没能把那种感觉搓走。
一刻后,到了温辞小区门口,车里的空调还在送风。温辞下了车,他闭了闭眼,又绕到主驾驶这边,等陆时衍摇西车窗,他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一般开口:“上次你说让我想好了告诉你。”
陆时衍扭抬头看他,眼角的那颗小痣在车厢的灯光下若隐若现,他轻轻翘了嘴角,然后问他:“想多久都行。”
“那你之前说的那个话。”温辞说完那半句之后停了一下。“还算数吗。”
陆时衍打开车门,身影完全笼罩住温辞的。
他看着温辞像受惊的小猫一样,突然想逗逗他,他开口的声音不高:“你指的是哪一句?我说过很多话。”
温辞的手揣在衣服兜里,指腹按着房门钥匙,他按了一会儿之后那一小块指腹的温度从暖变凉,又从凉变回了被体温捂热的温度。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又抬起来看着车窗上他们的倒影。
“就是…”他停了一下,咬了咬唇。“上次在咖啡店,你说了很多”他抬起头来看了陆时衍一眼,但又不好意思跟他对视,又低下头去看自己的鞋面。
“我每句都记得。”
陆时衍安静了几秒,他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温辞地头顶,又微微弯下腰,手撑在自己的膝盖上。
“那你问的是哪一句。你问清楚,我好答你。”
温辞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现在刚好能和陆时衍平视,能从对方的瞳孔里看到自己。
“我问的是…”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你说喜欢。”
他说完之后又低下头不去看陆时衍了。
陆时衍站直起来了,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处那道布褶被抻平了,衣料发出一个很轻的舒展声。他往前走了小半步,抬手扶着温辞双肩,让他抬头看自己,那个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让两个人都能看到对方眼睛里的反光。
他说:“算。”
一个字。他站在车前面,右眼下那颗痣被路灯的光照透了大半,只留下一道极浅的痕迹。陆时衍的表情坚定,从来没有变过。
温辞站在他面前,他的手从口袋里垂了下来。
然后他往前迈了一小步。
这一步很短,本来他们之间就离得很近,他那件外套的前襟碰到陆时衍大衣的面料,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掌。他的额头落在陆时衍锁骨下方的位置,隔着两层布料和一层胸膛,他感觉到那个人的呼吸节奏在那一瞬间放慢了,然后就恢复到原来的样子。
陆时衍伸出手臂拢住了他,他的手臂从温辞的后背绕过去,手掌落在肩胛骨中间的位置,掌心贴着那件外套的背面,手指微微收拢。温辞能感觉到那五根手指的轮廓,隔着衣服的纹理传到他的皮肤上,那种压力不大但覆盖得完整。他把自己往那个手掌的方向贴了一点,那点动作的幅度很小,但足以让额头埋得更深一些,下巴的边缘勾到外套的领口边沿。
他闻到了那个人衣服上的味道。干净的洗衣液的气味,混着一点皮革的底调,温和地笼罩在他呼吸所及的范围里。
温辞的手垂在身侧。他的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了。然后他抬起来,攥住了陆时衍腰侧那件大衣的面料,攥得不紧,布料没有在他的指腹之间完全皱拢,只是被拉出了一小片绷直的纹路。他的指尖贴着那层布料的里侧,隔着衣料感觉到那个人的腰侧曲线和呼吸时的起伏,幅度平缓,隔几秒起伏一次。他攥着那片布料没有松开,也没有收得更紧。
远处街上有一辆车经过,声音顺着风声传进小区,变得模糊又遥远。
温辞在陆时衍的怀抱里呆了很久,甚至有眷恋那个味道和温度。在一片沉寂的余温里,他们各自安静的呼吸声一前一后地贴着彼此传过去。陆时衍的手按在他后背上一直没有移开。温辞的手指还攥着那片衣料,攥得不算紧,但也没有松。
良久。
温辞轻轻推了推陆时衍,想让他先松开。陆时衍往后退了半步,低头看着温辞的脸,说:“不好意思,有点失态了。”
“陆时衍,”温辞轻轻摇了摇头,抬头看着他,“我最近一直在想你,想知道你在做什么,你在想什么,为什么每次只是送完咖啡就走,为什么在同一个屋檐下也不和我说话,要是我今天没有差点摔倒,是不是你也不打算出现在我面前?”
温辞说着甚至带了些哭腔,他吸了吸鼻子,又说:“明明是你说喜欢我来着,我以为都不算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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