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水（近代现代）——一颗樱桃7

　　电话那头的安静比之前更长了一些。他听到陆时衍那边的引擎声还在，没有关，仪表盘大概亮着，在昏暗的车厢里把人的轮廓照出一点暖色的光。他能想象出陆时衍坐驾驶座上的样子，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拿着手机，下颌的线条在仪表盘的光里被勾出柔和的边界。他想象完这个画面以后把它拆掉了，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听筒里。
　　“温辞，”陆时衍没有回答他，而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下来我们聊聊吧，不聊工作。”
　　温辞握着手机的手指动了一下，指甲边缘按在手机壳的侧面上压出了一道浅印。他说：“好啊。”
　　陆时衍说：“我在楼下咖啡馆等你。”然后他挂了电话。
　　温辞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放在桌面上。屏幕已经暗下去了，通话结束的界面还没消失，“陆时衍”三个字在灰色的背景上停了两秒，然后屏幕彻底黑了。他从工位站起来收拾东西，然后出办公室，锁了门，穿过走廊走向电梯。他按了按钮，等着电梯从楼下升上来，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的灯光照在走廊的地板上，他看着电梯镜子里倒映着的自己，目光无神。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温辞走出来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走到外面。夜风迎面过来，带着初春那种还没有彻底回暖的潮冷，贴在他的脸颊和手指上，像一层薄薄的凉布。他站在门口看到那家咖啡店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落地窗里透出来铺在门口的人行道上。
　　温辞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走过去，陆时衍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坐着，侧面对着门口的方向，他面前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旁边放着一杯没动过的热水，玻璃杯壁内侧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坐在那里看着手机，动作不紧不慢，似乎等人这件事对他来说并不是一个负担。
　　温辞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侧影几秒。陆时衍坐在窗边，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停住了，在看什么需要多读两遍的东西。夜风擦过温辞的脖颈和手腕，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低头看了一眼，指尖是凉的。温辞捏了捏自己的指尖，朝着朝着那片暖光走了过去。
　　咖啡馆的门在他推开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清脆的铃响。

第22章 我喜欢你
　　温辞推开咖啡馆的门时，挂在门框上的铃铛响了一声。很轻的一声，铜片碰撞的脆响淹没在店内低沉的爵士乐背景里。他站在门口停了一拍，目光穿过几张空着的桌子和一盏盏低垂的暖光灯，落在靠窗那张桌上。陆时衍已经抬起头来看他了，两个人的视线隔着十几步的距离撞了一下。温辞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手臂上，走过去在对面坐了下来。
　　温辞坐下以后发现自己不知道手该放哪儿，桌面上放着那杯没动过的热水，玻璃杯壁内侧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杯口还在往上冒着白气。他把手放在桌沿上，又拿下来放在了膝盖上。陆时衍坐在对面，面前那杯咖啡已经喝了大半，杯底剩着一层浅褐色的液体，边缘挂着一圈干涸的咖啡渍。他没有在看手机，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像他每次打算认真说话时候的习惯动作。
　　“那杯给你点的，”陆时衍抬了一下下巴示意那杯热水，“先喝点。”
　　温辞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嘴也不凉，沿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把外面那层冷意从里面化开了一点。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指腹沿着杯壁滑了一下，碰到那些凝结的水珠，湿凉的触感沾在指尖上，他把手收回来放在桌面上。
　　陆时衍看着他做完了这一整套动作，等他放下杯子了才开口：“你在躲我。”
　　温辞的手没有动，他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被提前备好的笑，弧度很浅，撑出来的：“你说什么呢，我躲你干什么，最近就是项目…”
　　“温辞。”陆时衍打断了他，他叫名字的时候没有加重语气，就是平平地念出来。即使平时周末一起出去，甚至还去了对方家里过年，可到了这个时候温辞还是会觉得他认真的样子像颇具威严的上司，迫使他微微挺起腰坐直。“这段时间你的状态明显不对，” 陆时衍又张口，定定地看着他，“对我。”
　　温辞的嘴唇张开了一下又合上了，他准备的那个笑在脸上挂着，但嘴角已经开始往下沉了。他看着陆时衍，双手不自觉的相互绞在一起。温辞忽然觉得桌面上那片暖黄色的光变得很满，满到他整个人都被光泡着，藏不住任何死角。
　　“你不会撒谎。”陆时衍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温辞手上的小动作，再上移到嘴唇，鼻梁和眉骨，像在确认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事实。
　　温辞把目光移开，微微低头，视线落在自己那杯没喝完的水上，他觉得自己的喉结动了一下，但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咽下去什么东西。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陆时衍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一些，但还是一样平稳，“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我们相处的时间比我之前想的更多。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一直在这里。”他停了一下，上半身前倾过来，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没有从温辞脸上移开，“我知道，拿不住的东西，你不会抱有很高的期望值。”
　　温辞重新抬起头来，和陆时衍的视线对上。
　　“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陆时衍说，“我不像你想得那样靠不住。”
　　他把面前那杯凉透的咖啡往旁边推了一点，胳膊搁在桌面上，双手交叉放在杯子的两侧，声音不高不低的，落在温辞面前，跟桌面上那杯热水冒出来的白气混在一起，形成一个他逃不掉的包围圈。
　　“温辞，我喜欢你。”
　　四个字。他念得很清楚，一个一个地落下来，没有什么可能，应该，就是那句话本来的样子，完整而裸露，没有任何多余掩盖。
　　一瞬，温辞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滞，他坐在椅子上不敢动，他不知道自己的手还在不在膝盖上，不知道现在该做什么表情。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从胸腔里传上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毫无章法地乱撞
　　“我带你去柿子林，去矿山公园，去那条铁轨，不是因为我自己想去看。”陆时衍继续说，语速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像是他早就准备好要说这些话了，“是因为我想跟你一起看。我带你去我家吃饭，不是因为顺路，是因为我想让我家人认识你。我去接你，不是因为没有别的事做，是因为我怕你会在门檐下面等雨停，我不想让你一个人等。”
　　温辞攥着膝盖上那截裤子的布料，指节绷得发白。说出来的话只有气声的形状：“你…”
　　他说不出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感觉咖啡馆的暖气开得太足了，吹得他脸颊发烫。温辞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一点发热，程度很轻，但他不敢眨眼，怕稍微一动眼睛里的东西会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你不用现在说什么，”陆时衍说，他把身体往后靠回椅背上了，给了温辞一个完整的、没有压迫感的空间，“我不是来找你要答案的，只是想让你知道，这段时间里你往后退的每一步我都能看到，但我不会因为这样就撤。”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杯凉透的咖啡，没有端起来喝，又抬头看向温辞。“你想多久都行。什么时候想清楚了告诉我，不想清楚也行。”他顿了一下，“但至少，你不能再躲着我了。”
　　温辞垂着眼，视线落在桌面上那杯已经喝了一半的热水上。杯壁外侧的水珠滑下来几颗，顺着杯身淌到杯垫上，在深灰色的杯垫表面洇开几个圆形的水印。他的手指松开裤子的布料了，放在桌面上，跟那杯水隔了两指的距离。他能感觉到那杯水的温度通过桌面的木质传过来一些，微弱的，但持续的。
　　“对不起”，温辞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带着一点压过的涩，“不会再躲你了。”
　　陆时衍说：“不用道歉。”
　　“原来你都感觉到了。”
　　“当然，”陆时衍说，“你还挺不会演戏的。”
　　温辞低着头看着桌面上的水印，那几个圆形的洇痕正在慢慢扩大，边缘变淡。他说：“你注意到的那些，我都没有注意到。”
　　“你最近都在想怎么躲我，当然没空看别的。”陆时衍靠在椅背上，淡淡地笑。
　　温辞安静了好一会儿。咖啡馆里的爵士乐换了一首，钢琴声比刚才密了一些，像雨点落在铁皮屋顶上，节奏快而均匀。他开口说：“我这段时间也总是胡思乱想，”他看着桌面上的水印，“然后做了最坏的打算。”
　　陆时衍没有接话。他看着温辞，等他继续说。
　　温辞抬起眼来看了陆时衍一眼，又把视线垂下去了。“因为我每次都想万一不是那样的呢？”他的声音不大，但用了很大的力气，“万一不是那样，我也有退路。”
　　陆时衍坐直了。他的胳膊还搁在桌面上，目光落在温辞低垂的眉眼上。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像怕惊动什么东西：“小辞，你记住，我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没有收回来的打算。”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大概十分钟，可能更久。期间谁都没有再说话，温辞把那杯热水慢慢喝完了，杯底剩着几片沉下去的茶叶碎末。他把杯子放回桌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磕碰声。陆时衍站起来把两杯咖啡一起端到前台了，然后走回来说：“走吧，送你回去。”
　　温辞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一点麻，他扶着桌沿站了两秒才站稳。他把围巾重新系上，陆时衍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跟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咖啡馆。夜风比刚才更凉了一些，温辞把围巾往上拉了一下，站在路边等陆时衍把车开过来。路灯的光把路面照成暖橘色的，他呼出的白气在光线里散开又聚拢，跟之前一样。
　　车停在他面前的时候陆时衍从里面把副驾的门推开了，暖风已经提前开了。温辞弯腰坐进去的时候闻到车厢里那股熟悉的皮革和洗衣液混在一起的味道，鼻尖被暖风烘了一下，他坐稳了，系安全带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车开到小区门口停下来，温辞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副驾上看着前方那排被路灯照亮的居民楼，窗户里亮着方方正正的暖色光块。他的手指搭在安全带的卡扣上，没有按下去。“陆时衍，”他说，声音在车窗合拢的密闭空间里显得比在外面厚一点。
　　“嗯。”
　　“我回去想想。”
　　陆时衍侧过头看着他，仪表盘的光把两个人脸都照成同一片暖色。“好，”他说，“想多久都行。”
　　温辞按开了安全带，推开车门下去。冷空气从下摆灌进来，他站在车旁边回头看了一眼，陆时衍坐在驾驶座里面，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催促的样子，也没有急着走。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去在他侧脸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暖色。温辞把车门关上了，转身往楼道里走。他走了三步之后转回头看了一眼，深灰色SUV还停在路边，车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他又看了两秒才转回去走完了剩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