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水（近代现代）——一颗樱桃7

　　上楼以后他换鞋的动作比平时慢一些。外套挂在玄关的时候他摸到口袋里那张便签的边角，没有拿出来，只是隔着衣料按了一下那个折痕。他去厨房倒了杯热水端到客厅坐下来，电视没开，客厅里安安静静的，楼下偶尔传来一辆车驶过的声音。他坐在沙发上把杯子握在手里，热水透过杯壁传进掌心，把他的手指从夜风里捞回来了。
　　陆时衍说“我喜欢你”的声音在他耳边又响了一遍。清晰，稳定，一字一字。他说那些事都是因为想和他一起才做的。他把每一条单独放在桌面上一格一格地摆好，然后把它们连起来看了一遍又一遍。不管看多少遍，那些话都没有裂开，它们连在一起的时候是完整的，每一块都嵌在应该嵌的位置上，像一张尺寸精确的图纸，结构清晰，数据对得上。
　　他把杯子放下了，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又坐下来。拿出手机翻到陆时衍的对话框，最新一条是几个小时前的那条语音消息。他点开听了一遍，陆时衍说“我在楼下那家咖啡馆等你”，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出来，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楚地落在他该在的位置上。他又听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放下，拿起来又听一遍。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温辞按掉了，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然后拿起手机给组长沈鸣发了条消息：“今天身体不舒服，请一天假。”他发出以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肩膀，闭着眼躺了一会儿。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睡着，迷迷糊糊的。窗外的天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从灰白变成浅白又变成带一点暖色的白，那道光在他的床尾慢慢移动着。
　　他躺到上午十点多才坐起来，靠在床头把手机拿起来。朋友圈里没什么新鲜的，工作群安安静静的。他点开陆时衍的对话框看了一眼，陆时衍发了三条消息过来，都是今天早上发的。第一条是七点半：“小辞，今天降温，出门多穿。”第二条是八点二十：“你请假了？”第三条是隔了几分钟的：“有需要的跟我说。”
　　温辞看着那三条消息，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从尾到头读了一遍。他把手机握在手里，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会儿，然后打了几个字：“嗯，今天休息。你忙你的，我没事。”他发完以后把手机放在被子上，眼神放空在被面的手机屏幕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23章 习惯
　　翌日。
　　温辞酝酿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用手指按了一下眼底的皮肤，又放下来。换衣服出了门。
　　他去了公司办公，请了一天假，一些事都堆在一起等着处理，手机一直放在桌面上。他把上周的进度表调出来看了一遍，数据都对，格式也对。关掉又打开了一次。手机亮了两次，一次供应商的报价确认，一次公司群里的全体通知，没有别的新消息。他翻了翻供应商发来的文件，型号和数量都对得上，点了回复抄送所有人，一行字打完点了发送。发完以后他又看了两眼对话列表里的最新一条记录，确认时间和内容都没问题。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下午在工地二楼检查灯槽安装的时候，他听到楼下有人说话，声音不高，隔着一层楼板和未完工的毛坯结构传上来，被空荡荡的空间削了一层。他对面的师傅正拿水平尺卡一根龙骨的垂直度，嘴里还在跟他确认下一批灯带的到货时间。他弯腰接师傅递来的数据单，食指和中指夹住纸页翻了一面，看了看备注栏里手写的数字，手指蹭过纸面发出干燥的沙沙声。
　　“下周一到，来得及。”他跟师傅说，但余光从窗口扫下去。楼下路边停着那辆深灰色的车，车窗关着，看不到里面，车漆在午后的光线下折出一点弧面的亮。他没有多看。把数据单还给师傅，转身往走廊另一端走过去了。鞋子踩在水泥地面上，每一步和上一声间隔一致。
　　傍晚他走出工地的时候门口多了一个纸袋。
　　棉绳提手，浅灰色，口没封但折得很整齐。他弯腰拿起来的时候指尖先碰到了袋口折进去的边沿，纸面是凉的，带着傍晚室外空气的温度。打开看了一眼，一杯美式，杯壁上用马克笔写了一个“温”字，笔迹收尾的地方有一个很小的向上的钩。旁边一个透明密封袋，里面装着两块手工饼干，牛皮纸裹着，边缘烤得微微焦黄，闻起来是黄油和杏仁粉的味道。
　　他低头看了那两块饼干几秒。然后把封口重新封好了，没有吃，也没有喝。纸袋提手挂在手腕上，继续往地铁站走。走了十几步之后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个“温”字。字体偏瘦，笔画收得干净利落，跟他见过的那些图纸上的手写备注笔迹完全一样，只是写在马克笔上洇开了一点边缘，可能是下笔的时候没有太用力，怕戳穿了杯壁。
　　等晚上他回去才坐在沙发上把那两块饼干吃掉了。第一块咬下去的时候边缘碎了一点，他用手心接住了碎屑，吃第二块的时候格外小心了些，没弄碎，一整块放进了嘴里，嚼完咽下去。
　　喝完那杯咖啡的时候杯壁已经不烫了，温的。“温”字还完整留在那里。他把纸袋叠好压平放进一个抽屉里，跟那张便签放在一起，跟炖牛肉的纸条放在一起，跟所有他没扔掉的、陆时衍给他的东西放在同一个抽屉里面。他并不常打开，但打开的时候它们都整齐地摆在那里。
　　他洗完手从冰箱里拿出青菜和鸡蛋，打了火煮面。锅里的水烧开，白气扑上来把厨房窗户蒙了一层雾。他拿着筷子搅面条，看到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模糊地浮在白色的水汽里。他把面吃完了，汤也喝了。洗碗的时候热水从指缝间流过，把白天沾在手上的灰尘和油墨一起冲干净了。
　　接下来的几天陆时衍就这样出现了。
　　周一下午工地收尾的时候，一楼多了个纸袋，里面一杯温热的美式，刚好入口。周三中午温辞在建材城，他蹲着看大理石截面纹理的时候余光扫到两排货架尽头站着一个人，侧身翻产品册，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脚步声往另一个方向走了以后他站了一会儿才离开。周四傍晚从公司大楼出来，路边停了那辆深灰色的车，车窗开了半截，里面的人靠在驾驶座上翻手机，屏幕的冷光把他的侧脸照出一个清晰的轮廓。温辞没有走过去。他站在大厅门口的台阶上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往地铁站走了。走了几步以后他从余光里感觉到车灯亮了一下又灭了。他没停下来，但放慢了一点脚步。
　　那杯美式常常出现在某个他经过的地方。有时候是工地门卫室窗台上，有时候是公司楼下前台桌面上，有时候是建材城看完样板转身时发现旁边多了一个没见过的牛皮纸袋，棉绳提手垂在货架边缘。杯壁上永远写着那个“温”字，笔迹的轻重缓急他看了几次以后几乎能背下来了，落笔在杯身三分之一处，离杯沿的距离始终在同一高度上。他每次喝完以后都会把纸袋折好收起来，叠整齐放进抽屉里。那些折痕不一样深，叠法也不完全一样，有的边角多折了一层有的少折了一层，但都放进了同一个抽屉里。
　　他有时候走在去工地的路上会摸一下外套口袋里那包饼干，隔着包装纸按一下边缘的凹凸，确认它还在。
　　周五下午下了雨。
　　他在工地一楼等雨小一点的时候站在门卫室旁边。门卫室的窗台上有一杯美式，杯壁上的“温”字笔迹跟之前每一杯一样，落笔的位置一样，离杯沿的距离一样。他拿起来喝了一口，咖啡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像是算过他出门的时间放下的。
　　他喝到一半的时候听到了脚步声。
　　陆时衍从工地入口的方向走过来，深灰色的外套，领子翻起来了，手上没有伞。雨不大但一直在下，他的头发和肩膀上都沾了一层薄薄的水。他走到门卫室旁边停下来了，离温辞隔了几步远。
　　他们都没有说话。
　　陆时衍站在那里，雨沾在他外套上，滴下来的时候在地面溅出很小的水花。他的视线没落在温辞身上，在看门卫室对面那排还没拆完的临时围挡，像是在等什么人，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像只是路过停了一下。他站的方向朝着温辞，脚尖对着他站的位置，身体的重心微微前倾，像是随时都准备走过来。
　　温辞继续喝那杯咖啡，他喝得很慢，杯沿贴着嘴唇小口地喝，但他握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多出来那一点刚好够让杯壁上的“温”字被他的指腹挡住一半。
　　他们这样站了大概两分钟。雨变小了一点。陆时衍动了一下，像是要走了。他的脚尖从朝温辞的方向转到了朝工地入口的方向，重心跟着移了半步。
　　温辞把咖啡喝完了。
　　杯壁上只剩他手指挡过的那半边“温字，指腹挪开之后字迹还完整，但杯壁那一小片区域比旁边干净一点，像是被什么东西短暂地覆过。
　　陆时衍走了。脚步声在雨声里一步一步往远处去了，没有回头。
　　温辞站在门卫室旁边，手里握着空杯。他低头看了一眼杯壁上的“温”字，笔迹完整，还好没被他的手指蹭掉。他把空杯放进纸袋里，折好，跟之前每一杯一样叠整齐。然后他走出工地，往地铁站走。雨还在下，不大，他没打伞，肩膀上也慢慢沾了一层薄薄的水。
　　这个周六温辞没想出门。
　　他醒得很晚，窗帘缝里的光已经从灰白变到全亮了。他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天花板，那道亮线还在，位置没变过。他翻了个身拿手机，对话列表里陆时衍的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上一条消息还是一张树花的照片，好几天了，没有新消息。
　　他起床以后在客厅坐了很久，就只是坐在沙发上，手搭在膝盖上，看着窗外。周六没有工地没有建材城没有公司，也没有一杯美式出现在某个他经过的地方。
　　他坐到中午的时候起来煮了面。一个人煮面很安静，灶台的声音、水开的声音、筷子搅面条的声音，都是单调的声音，没有人跟他说话没有人问他今天吃什么。他把面端到桌上吃完了，汤也喝了，洗碗的时候热水从指缝间流过。
　　下午他又坐回了沙发上。他坐了一会儿之后伸手拉开了那个抽屉。
　　里面的东西排得整整齐齐，纸袋叠在一起、便签、炖牛肉的纸条，还有好几杯美式的纸袋，折痕不一样深有的边角多折了一层有的少折一层，但都在。他没有翻看，只是看了一眼它们排在那里。他看到最上面那个纸袋的边角翘了一点，他把它按平了。按完了手搭在上面没拿起来。
　　他坐了一会儿把抽屉关上了。然后拿起手机，点开陆时衍的对话框。
　　那张树花的照片还在。花开在灰蓝色的天空下面，边缘像素被压缩出一点模糊的噪点。他看了一会儿。
　　想说些什么，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