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反驳,想说一句“你误会了”来挡回去,但张开嘴的时候那些反驳的话一个字都站不住。他确实在等陆时衍的消息,确实在反复翻他们的聊天记录,也确实从口袋里摸出过那张便签很多次,摸出来看完又叠好放回去。他确实在好几天没收到消息的时候整个人往下沉一截,他真的喜欢陆时衍了。
“那我怎么办?”他放下筷子看着林舒。
林舒想了想:“你先别急。你确定他也喜欢你吗?”
温辞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问题比“我喜不喜欢他”更难。他可以确认自己的心,但他没办法确认对方的心。陆时衍做的那些事拆开来看每一件都说得通,带咖啡是顺手、送围巾是怕他感冒、接他是正好路过,但合在一起又让他觉得不对。他不知道是自己的感觉对了,还是自己想多了,这两种可能在他心里来回拉锯,谁都没有赢。
“我不知道。”他说。
“那就先别急着知道,”林舒说,“你俩不是还要继续合作吗?你该干嘛干嘛。温辞,你有一个习惯特别不好,你知道吗?”
温辞抬头看她。
“你什么都往坏处想,总觉得好事轮不到自己,”林舒说,“但你有没有想过,他做的那些事,可能真的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就算你把那些当成是真的,又怎么了?”
温辞低下头,把那句话听进去了。他后来又坐了一会儿,把桌上的菜吃完,林舒要结账的时候被他抢了。两个人从店里出来站在胡同口,午后的阳光把石板路晒得发白,墙角一棵银杏树的叶子黄透了,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落了满地碎金。
林舒走之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温辞,你很好的,就是你自己不知道。现在有人让你知道了,你别自己又给捂回去了。”
温辞站在胡同口看着林舒的背影走远了拐过街角不见了。他转过身往地铁站方向走,鞋底踩在落叶上面发出细碎的声响。他一边走一边想林舒最后那句话,“你别自己又给捂回去了”,但他心里很清楚,他会捂回去的。因为除了捂回去他什么都不会。他不敢主动去问一个人“你对我是不是那个意思”,因为他没法接受“不是”的那个答案。万一只是他多想了,万一陆时衍真的就是顺手,那他张了嘴之后要怎么收场?关系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自然地维持下去?他不想赌。
他走到地铁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站在台阶上面看着下面那个入口,太阳从他背后照过来,影子在脚前铺了一地。他看着自己的影子,看了大概十几秒,然后走下去刷卡进了站。
地铁上他靠着门边的位置站着,看着对面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列车转弯的时候车厢微微倾斜,他跟着晃了一下扶稳了。他想起陆时衍跟他说过的每一句话、给他带过的每一杯咖啡、开车时偏向他这边的每一个暖风口,他把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倒回去看,确认完了又倒回来。
然后他把那些画面全部叠在一起,收进心里。他会做回原来的温辞,客气、礼貌、保持距离、不给任何人添麻烦,包括给他自己添麻烦。
林舒说“你别自己又给捂回去了”,但温辞只会这一种活法。他活了二十六年,所有的失望都是因为他先有了期待。不期待,就不会失望。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温辞换了拖鞋,把外套挂好,去厨房倒了杯水,端着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着楼下那条没有什么人的小路,有几片银杏叶从枝头落下来,在灯光里打着旋慢慢落到地上。他喝了口水,把杯子放下,转身走回卧室。
坐下来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陆时衍发来一条微信:“下周降温,那个建材城里面冷,你带件外套。”
温辞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把拇指抬起来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几秒,然后打了一个字:“好。”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他站起来把窗帘拉上了,拉得很严实,一点缝隙都没留。房间暗下来,他躺到床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什么形状都没有,安安静静地压在他头顶上方。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他躺了很久才睡着,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是那双握方向盘的手指,修长干净,虎口有一层薄茧。
第20章 想法
三月初的风已经没那么刺骨了。
这种转变很微妙,温辞是去工地的路上察觉到的。他站在路口等红灯,风从楼之间的夹道穿过来,打在脸上很凉,但没有之前刀割的感觉。空气里多了一股潮湿的土腥味,像是冻了一整个冬天的地表正在从最上面那一层开始慢慢松动。
晚上陆时衍来了一条消息:“周六有空吗?咱们清单上还有最后一个地方。”
温辞正在厨房煮面,手机在灶台旁边亮了一下,水汽扑在屏幕上蒙了一层雾。他拿起来用拇指擦了一下才看清字。他之前问过“下个地方去哪儿”的时候,陆时衍说“清单还有最后一项”,他当时没追问。现在他看着那行字,沸水咕嘟咕嘟地滚着,他关了火把面条捞进碗里,端到桌前坐下来,回了一个“有空,几点”,然后把手机放在碗旁边开始吃面。他嚼了两口发现自己是悬着气在吃的,把气吐出来,又夹了一筷子。
周六早上八点半陆时衍的车准时停在楼下。温辞出门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带,上了车把副驾的门关上,暖气开着但风力不大,窗外行道树的枝头已经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暗红色芽苞。陆时衍今天穿了件军绿色的薄外套,领口露出浅色内搭,头发像是出门前抓了两把。他发动车子的时候偏头看了温辞一眼,目光停了一拍,然后收回去看着前方。
“今天去的那段铁路,我之前先走了一遍。”
温辞系安全带的动作停了一下:“你自己去的?”
“上个月,”陆时衍说,“有一段枕木松了,得绕一下。”
温辞把安全带扣好,说“哦”。他用手指搓着安全带的边缘,那种尼龙织物的粗糙感磨着指腹,像被细砂纸来回蹭过。车窗外的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枝头的芽苞从暗红色慢慢变成了微微透出一点绿意的红褐色。他没有转头看陆时衍,只是盯着窗外那些不断后退的枝条。
车开了快一个半小时,下了主路又拐进土路,最后在一片开阔地前面停下来。温辞推开车门的时候先听到了声音鸟叫声从旁边的林子里传出来,隔一阵子叫几声,清脆的,间隔均匀,像有人拿细细的金属棒敲着玻璃。空气里有一股枯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太阳照在路面上把昨夜残存的那点潮气蒸了起来,薄薄的一层,贴着他的脸和手。他站在车旁边环顾了一圈,前面是一段笔直的废弃铁路,铁轨锈成深褐色,枕木灰扑扑的,缝隙里长着干枯的草茎。
陆时衍走到他旁边站定,两个人并肩站着。风从山谷深处吹过来,温辞的头发被掀起来又落下。陆时衍指着远处的弯道说顺着走大概四十分钟能到那个转弯的地方,过了弯是一个村子,路不难走。温辞往前迈了一步踩上枕木,木板表面粗糙发白,边缘开裂了,但踩上去是稳的。他踩了第二根,往前走两步,然后回头看陆时衍。陆时衍也踩上枕木跟在他后面,保持两根枕木的距离。温辞转回身开始往前走,步伐不快不慢的,每一脚都踩在枕木正中间。
走了十几分钟之后前面有一根枕木裂了大半,裂缝从中间一直延伸到边缘。温辞停住侧过身等陆时衍走近。陆时衍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抬手指了一下铁轨旁边的碎石路说“绕一下”。温辞跨下去再踩回来,陆时衍也跨下去再踩回来,两个人中间隔的那段距离始终没有变过,大概一米多一点,不远不近的。
又走了十来分钟,前面弯道的地方有个人站在铁轨旁边的斜坡上,弓着背在扒拉什么东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脚边放着一个蛇皮袋。温辞走近了才看清是个六十来岁的老人,头发灰白,面皮被风吹得粗糙发红,手里拿着一把小铁锹在挖坡上的野菜。老人听到脚步声直起腰来,眯着眼看着他们。
“你们走铁路呢?”老人说话的腔调是那一带的口音,尾音往上拖一点,“从哪边过来的?”
陆时衍停下来:“从镇子那边开过来的,走一趟看看。”
老人打量了他两眼,忽然笑了一下:“我记得你。上回来也是站那边弯道口上,看了好久。你一个人。”他说话的时候用铁锹指了指弯道的方向,然后又看了看温辞,“这回是两个人了。”
温辞站在陆时衍侧后方,他听到“你一个人”那几个字的时候脚底下的枕木好像往下一沉。陆时衍上次来是一个人,上回他说“我先走了一遍”,温辞以为他只是来探路,提前确认一下路况和松动的枕木。但他站了好久,一个人站在弯道口上,看那条铁轨的弧线。
“你那回也站了好一阵子,”老人把铁锹搁在脚边,蹲下来继续挖野菜,没抬头,声音平平的,“我以为你是铁路上的人呢。退休了也来,以前在矿上干过的都爱往这边跑,来了也不干啥,就站那儿看。”
陆时衍说:“不是铁路上的,就是觉得这边好看。”
老人嗯了一声,把那棵野菜连根带土刨出来抖了抖扔进蛇皮袋里,然后站起来看了他们一眼:“你们慢慢走,那边弯道后面有条岔路能绕到村子,别走铁轨钻林子,那边有段枕木全烂了。”他说完拎起蛇皮袋往坡上走了,步子不快,蓝布工装的背影在枯黄的草坡上慢慢变小,拐过一丛灌木就不见了。
温辞站在铁轨上没有动。“你一个人”、“站了好久”、“以前铁路上的人都爱往这边跑”,那几句话轮番地从他耳朵里钻进去,像几根细针扎在耳膜上。他之前看到陆时衍总是先来探路,以为那只是他的做事方式,稳妥周到,先确认好路况再带人来。但他没有想过,陆时衍站在这里的那些时间,在没有他的时候,他一个人看着这段铁轨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他有可能只是喜欢这个地方,他只是想来看,然后顺路带温辞来。或许那些探路那些“我先走一遍”都只是顺便的。
风从弯道那边吹过来,带着枯草和泥土的气息。温辞往前走了一段,走到老人说的那个弯道口停下来。铁轨在这里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在初春的日光下泛着暗沉的锈红色,枕木沿着弧度均匀地铺展开,像一排被拉长了的琴键。远处的山脊线被薄雾晕得柔和了,树梢上的芽苞比刚才看到的更密了一些,像一层极细的红褐色绒毛贴在枝条表面。他听到陆时衍的脚步声在枕木上响着,不紧不慢的,停在他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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