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赫拉格
冲突在第四天傍晚再次爆发。
塔卡带着三头猎物堵在沈夜部落广场回屋的路上,不是放在地上,是用前爪按着。他保持着兽形,灰褐色的鬃毛在暮色里泛着冷光,蓝色竖瞳锁死了沈夜。他的意思很明确:他已经赢了乌尔,按部落规矩,最强的战士有优先权,他等得够久了。乌尔站在空地另一侧,人形,手臂上的抓伤还没愈合,但他身后聚了四个年轻兽人,全都抱着手臂,竖瞳在暮色里亮得像一排冷灯。不止他们两个。上次集会上只是观望的几个雄性这次也站了出来,有的用兽形刨着地面,有的用人形抱臂靠在木屋墙上,谁也不看谁,但谁也没走。
阿苏拉着沈夜的手腕往外走。他身形虽瘦,力气却不小,手指箍在沈夜腕骨上,借着人群边缘的缝隙往前挤。挤到一半,一头不认识的棕褐色兽形从侧面横插过来,庞大的身躯堵住了去路,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不是攻击,是拦截。阿苏冲那头兽形吼了一句,对方纹丝不动。阿苏的伴侣从人群后方挤过来,高大的身躯挡在阿苏和那头棕褐色兽形之间,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低的震动。那头棕褐色兽形耳朵往后贴了贴,退开了半步,但仍然没有让路。越来越多的兽形围了上来,不是要攻击谁,是把所有退路都堵死了。沈夜被围在正中间,阿苏的手指还扣在他手腕上,但他能感觉到阿苏的手心在出汗。
就在这时候,人群外围传来一道声音。不响,不是吼叫,不是咆哮,只是极短的一句话,语气甚至可以说是平淡。但所有人都安静了。塔卡的耳朵往后贴紧头皮,前爪从猎物身上移开,按在了地上。乌尔身后的那几个年轻兽人同时收起了抱臂的姿势,肩膀微微下沉,像是在本能地缩小自己的体型。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通道。
沈夜抬头。一个人从通道尽头走过来。
很高,比周围最高的兽人还高半个头。暗红色长发散在肩膀后面,发尾落在肩胛骨的位置,逆着暮光看过去像一团烧到将熄未熄的火。五官深邃,眉骨高,下颌线条利落,金色竖瞳嵌在那张脸上像两颗被切割过的琥珀,视线所过之处没有人敢接。左颈侧有一道火焰形状的纹路,从锁骨上方一直蔓延到耳后,不是鳞片纹,是更纯粹的、像烙印一样的印记,在暮色里泛着极淡的暗金色微光。很英俊。沈夜的第一反应是这个,冷冰冰的、客观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判断。这张脸放在任何审美体系里都是顶尖的,但那双金色竖瞳让他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太像了。和洞穴里那头生物一模一样的颜色,一模一样的竖瞳,一模一样的在昏暗光线里泛着冷光的样子。沈夜的后颈开始发痒,那道被巨兽咬过的疤痕像被针尖轻轻刺了一下,从皮肤底层往外透出一丝隐痛。他的手抬了一下,本能地想去摸后颈,抬到一半被他硬生生按了回去。
不可能。那巨兽是他亲手砸的。他记得石头砸在它肩胛骨上的触感,记得银色血液从伤口里涌出来的画面,在他面前闭上眼睛。死了。没有气息了,没有心跳了。而且这个部落里不止一个人有相同的竖瞳,塔卡的眼睛也是蓝色的,乌尔是绿色,还有几个围观的兽人瞳孔是蓝色、棕色色、金绿色,各种颜色的都有,相同的竖瞳是兽人的常见特征,不是某个特定生物独有的标记。不要疑神疑鬼。
这个兽人走到他面前停下。隔得太近了,近到沈夜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不是血腥味,不是尘土味,是更干净的、类似晒过的兽皮和某种干燥草木混合的气息,和洞穴里那头生物身上的麝香味完全不同。他在低头看他,金色竖瞳里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冷酷,是空,像一面不会反射任何东西的金色镜子。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所有人。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和刚才在人群外围时一样不高,语速不快,但每个音节都像被刀背敲过,干脆,沉重,没有任何多余的尾音。沈夜听懂了一个词:“我的。”
塔卡的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他往前走了一步,前爪踩在地上压出深深的凹痕,抬头对着那个高个子兽人发出一声示威式的咆哮。他在讨要一个解释,或者一个挑战。
那个高个子兽人转向塔卡,没有变兽形,没有提高音量,又说了一句话。这句比刚才更短,语调从头到尾没有起伏。沈夜没听懂内容,但他看到塔卡的耳朵从竖立变成紧贴头皮,尾巴夹进了后腿之间。
周围其他几个刚才还在对峙的兽人也几乎是在同一瞬间移开了视线。乌尔后退了半步,他身后的年轻兽人们集体往人群里缩了缩。没有人再出声。
那个高个子兽人转回身,低头看了沈夜一眼。然后转身朝人群外围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侧过头。不是回头,只是侧过脸,金色竖瞳在暮色里和沈夜的视线碰了一下。那个意思是:跟上。
第27章 焚 野
金眼兽人的木屋在部落最边缘,靠近山脚,和最近的一间木屋之间隔着一片乱石坡,坡上长满了带刺的矮灌木,没有路,平时显然没有人会往这边走。木屋比部落中心那些更小,更旧,门板上有爪痕,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但屋顶的圆木排列紧密,缝隙里塞的干苔藓是新的,门口没有杂草。不常住,但有人定期打理。
沈夜是被他带过来的。别无选择。如果不跟着来,那广场上那些围着他不肯散的兽人,塔卡低吼着刨地的爪子,乌尔和他身后那几个年轻兽人虎视眈眈的眼神,还有智者说过的话,如果他不选,下次他外出的时候可能会有雄性直接把他拖进林子里标记了。在广场上继续待下去,任何一个雄性都可以继续对他示好、展示力量、逼他做选择。但跟着这个金眼兽人走,至少其他兽人不敢追上来。他不需要听懂焚野对塔卡说的每一个词,他只看到结果:塔卡夹着尾巴退了,乌尔缩回人群里,所有人闭上嘴。这个金眼兽人是目前唯一一个能让其他雄性不敢靠近他的人。跟着他,至少在今晚,不会有人闯进木屋把他按在地上。如果这个兽人要强迫他,他攥紧了裤兜里的木刺。
沈夜站在屋子中央,后背贴着墙,和那个金眼兽人保持最大的距离。兽人没有关门,也没有靠近他,只是站在门口,逆着门外渐暗的天光,金色竖瞳在昏暗中亮得慑人。
他听到有人从屋外路过,脚步声在乱石坡上停了一下,然后绕开了。两个雌性压低声音的交谈从远处飘过来,只言片语,但沈夜捕捉到了同一个词在广场也反复出现的名字:赫拉格。语气带着敬畏和距离感。
沈夜试着念了几遍那个名字。舌头在嘴里笨拙地调整位置,第一个音咬得太重,第二个音被吞掉了半个,念出来的不是“赫拉格”,是“焚野”。他自己都觉得念得离谱。
金眼兽人歪了一下头。然后他抬起手,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胸口,重复了沈夜刚才发出的那个音:“焚野。”没有纠正,是接受。像是在说:可以,这就是我的名字。
沈夜盯着他,把这个名字记在脑子里。焚野。叫错了名字也不纠正,这种反应不像一个急于在雌性面前树立权威的追求者。更不像塔卡那种上来就展示力量、用猎物堵门的做法。焚野什么都没做。没有送猎物,没有展示兽形,没有说任何一句话来证明自己多强。只是在广场上说了几句话,然后把他带到这里,然后就这么坐在门口,不靠近,不碰他,甚至没有多看他两眼。这和部落里那些雄性的求偶方式完全不同。也让沈夜不确定自己现在的处境到底是更安全了还是更危险了。
他开口了。他用这些天学到的所有兽人语词汇,东拼西凑,语法颠三倒四,把他必须说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他不是雌性。他指着自己,摇头,指指外面那些身形纤细的兽人,摇头,双手交叉比了个否定的手势。他没有繁育能力。他指着自己,指指肚子,摇头,双手摊开。他不能生。焚野不能强迫他。他指向焚野,指向自己,双手交叉,摇头。
焚野看着他比划,没有打断,没有反驳。等他说完了,安静了片刻,然后简短地说了几个词。发音清晰,语速不快,沈夜每一个词都听懂了:我不强迫你。
沈夜愣住了。他准备好面对的是一个可能会恼羞成怒、可能会强行要求□□的雄性兽人。他准备了更激烈的措辞,准备了逃跑路线,准备了这个兽人一旦靠近就喊就用兜里的木刺刺伤他,然后逃跑。但焚野没有做任何他准备面对的事。
焚野指了指角落的兽皮床铺,然后走到门口坐下,背对着屋内。庞大的身躯把光线和冷风全部挡在外面。
沈夜盯着他的背影,后颈那道疤痕又开始发痒。这守着门的方式,又让他想想起那头巨兽。但他马上把这个念头按下去。阿苏说过,所有兽人都有护巢本能。无论在哪里,雄性都会把重要的东西放在里边,然后堵住门口,这是本能,不是某个特定生物独有的行为模式。他在部落里见过兽人把猎物丢在屋里后,也是蹲在门口,乌尔在追求另一个雌性的时候也是背对着门坐下。这个举动,所有的兽人都能做。
他把打火机从包袱里摸出来,攥在手心里,靠着墙坐在床铺上。他没有躺下,没有盖兽皮,没有闭眼。焚野的背影在门口一动不动,呼吸平稳,火光从门缝里透进来,把他左颈侧那道火焰纹路照得忽明忽暗。
沈夜在焚野的木屋里坐了一整夜。打火机始终握在手里,没有松开。
第28章 火 苗
沈夜在焚野的木屋里住到第五天的时候,开始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在部落掌控一定的话语权。
再者他的打火机气体快用完了。塑料壳里那点液态丁烷撑不了多少次,每次打火时火苗跳动的幅度越来越小,从稳定的一簇变成时断时续的一丝。他用手指弹了弹打火机底部,把最后一点气体晃上来,重新打了一次,火苗窜起来两秒又缩回去。顶多再用三四次。他需要把这一点最大利益化。
他把打火机收进口袋,走到门口蹲下来,拿起这些日子让焚野找的燧石和火镰。
这东西他实验了好几次,打火效率比打火机差了十万八千里,但石头不会用完。他挑了一块含铁量高的燧石,用石片边缘反复敲击,火花溅在干苔藓上,灭了。再敲,又灭。敲了十几次,苔藓上终于冒出一缕细烟,他趴下去轻轻吹气,火苗腾地窜起来,烧着了他额前垂下来的一缕头发。他往后一闪,手臂撞在门框上,闷哼了一声。
焚野正好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只还在扑腾的肥硕飞禽,看到沈夜蹲在门口,头发上还冒着焦味,停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把飞禽放在石板上,然后从自己腰间摸出一把更薄的火镰递给沈夜。
这把比沈夜手里的那把更轻,边缘更锋利,握柄处被磨得光滑发亮,显然用了很久。沈夜接过去试了一下,火花溅得比之前远,苔藓上的火苗几秒就稳住了。他把火镰翻过来看了两眼,抬头想问焚野这东西哪来的,焚野已经走到屋后处理猎物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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