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把手里的水果举起来,模仿他的发音。不太对。阿苏——这是沈夜第一天给他起的名字,虽然发音不完全准确,但这个兽人似乎已经接受了这个称呼,凑近了点,让他看自己的口型,又念了一遍。沈夜跟着念,这次接近了一些。阿苏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指药膏。沈夜念出那个词的时候,阿苏的嘴角往上弯了一点,是那种控制不住的、想藏但藏不住的笑意。
阿苏指了指木墩上的东西,给了沈夜一个眼神,意思是这些都是我教过你的,你自己来一遍。沈夜挨个指过去——水果,药膏,水,门——把阿苏教过他的所有名词都念了一遍,念完最后一个的时候,抬起下巴看着阿苏。阿苏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带着点“还不错”的赞赏。
沈夜把自己的名字写在地上,用指尖画了两个汉字。阿苏歪头看了半天,完全不懂。沈夜指着自己,念了一遍“沈夜”,又指着那两个字,重复念了一遍。阿苏的耳朵动了动,低头仔细看着那两个陌生符号的笔画,像是要把它们的形状刻进脑子里,然后指着沈夜,舌头在嘴里笨拙地调整位置,念出了一个近似但不太标准的音。沈夜这回没忍住,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然后他指着阿苏,指向地上的两个汉字旁边,示意:你的名字也可以写在这儿。阿苏看懂了,也在旁边画了一个简单的符号,不是文字,更像是一个标记,但沈夜把它记下来了。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第一个对他充满善意。
接下来的日子里,阿苏开始用肢体语言和图画告诉沈夜更多关于部落的事。他先指了指那些身形魁梧、身上有鳞片纹路的兽人,双臂张开做了个展示力量的姿势,然后握拳捶了一下胸口,发出低沉的拟声,像是在模仿兽吼。接着指了指那些身形纤细、和他一样的兽人,摇摇手表示不能变身,然后用手指在空气里画了个圆,又做了个采集果实的动作,再指向外面晒着兽皮的架子,最后从木屋角落里拿了个用干草扎成的小人偶,抱在怀里轻轻摇晃了几下,手掌在人偶后背一下一下轻拍,像是在模仿哄幼崽入睡。战斗和保护,采集和养育,这两类人共同撑起整个部落。
阿苏指了指一个路过的身形纤细的兽人,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对方,然后做了个把手放在后颈的动作,小心翼翼地、带着某种敬畏地碰了一下自己后颈,然后迅速收回手,在唇边竖起手指,极轻地说了句什么音节。不能随便问,不能随便看,那是只有伴侣之间才能触碰的隐私。
阿苏又指了指他,从头指到脚,表情变得有点纠结,像是在想该怎么形容。然后指了指部落里其他纤细的兽人,摸了摸自己粗糙的手背,又捏了捏自己结实的手臂。又指了指沈夜,指尖悬在沈夜的脸颊旁边没有碰到,但距离近到能感觉到他手上的温度,又指了指他的手臂和手背,皮肤更细腻,汗毛更淡,骨架更秀气。阿苏皱了一下眉,又松开,用之前那个表示“特殊”的动作指了指沈夜,又指了指部落的里的幼崽,沈夜顿时明白了,他们以为自己还是幼崽,没有长大。。
第23章 争夺雌性的暗流
沈夜学会的第一个完整的句子是:“别碰我。”
沈夜特地让阿苏教他这句话,阿苏愣了一下,但想想沈夜的这瘦弱的身形,但还是教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念,让沈夜跟着重复,直到每个音节都咬准。沈夜他用手指在木墩上画了三个汉字,别碰我。
阿苏看不懂这个独自在森林流浪的幼稚雌性。语言文字跟他们部落完全不一样,身形也比他们部落的雌性小,不知道是自己走丢了,还是被原部落赶出来了,还是逃出来的,因为他们部落的雌性少,估计部落里有很多兽人看上了沈夜。
这几天沈夜在部落里走动的时候,开始有不认识的面孔出现在他附近。他去溪边洗脸,对岸站着两个身形魁梧的兽人,不洗脸也不喝水,就在那盯着他看。他端着水罐从溪边往回走,余光扫到其中一个兽人用手肘撞了一下另一个的胳膊,然后压低了声音说了句什么,两个人的视线就没从他身上移开过。他回木屋的路上又遇到一个,蹲在路边的树荫下,面前摊着一堆刚摘的野果,看到沈夜走过来就站起来,拿起一个最大的果子往沈夜手里塞,也不说话,塞完就退回树荫里,蓝色竖瞳直勾勾盯着他,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像是在看一件还没被谁先抢到的猎物。
沈夜把果子放在路边石头上,绕过他走了。
第二天早上他推开木屋的门,门口摆着三份东西。一条用宽叶包裹的烤鱼,一块还带着血的新鲜肋排,一捧用藤蔓扎成束的紫红色野果。三份,来自三个不同的方向。沈夜蹲下来看着这些东西,没有伸手去碰。阿苏说过,在部落里,雄性给雌性送食物是求偶的信号。三份食物放在门口,就是说已经有三个雄性盯上他了。
他端起水罐走到屋后洗漱。刚把水泼在脸上,后背就窜上一股寒意。不是冷,是那种被人从暗处盯着的本能反应。他慢慢直起腰,转头看向木屋侧面的树林。树影里有东西在动。不是风吹树叶的晃动,是更大的、更有规律的移动。一个暗色的轮廓从树干后面走出来,肩高接近两米,灰褐色皮毛,下颌突出的獠牙尖端泛黄,四足着地时每一步都踩得落叶沙沙响。它走到树林边缘停下来,金色竖瞳穿过十几米的距离锁定了他的脸。
沈夜端着水罐的手没抖,但他把水罐放下了。他知道这是兽形。阿苏教过他,雄性兽人可以兽形。而雌性兽人不能变兽性,但能繁育,显然这个是一头陌生的兽人,正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我能变成这样,我能保护你,我能捕猎,我能咬断任何东西的脖子。你要不要选我。沈夜想到这个兽人把他当成可以繁育的雌性,顿时感到恶寒,把脸上的水渍擦干净,转身走进木屋,关上了门。
门板合上的瞬间他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后颈的伤疤又开始发痒,那道被巨兽咬过的位置,结的痂已经掉了,新生的皮肤摸上去有点凸起。他看不到,手指顺着疤痕的纹理按了按,能感觉到皮肤下面有一道浅淡的隆起,可能是疤痕增生。
下午阿苏过来的时候,沈夜正在把早上那三份食物往门外搬。阿苏看了一眼就明白了,帮他一起搬完,然后拉着他坐下来,比划着告诉他:没有兽纹的雌性,谁都可以追求。送食物是第一步,展示兽形是第二步。如果他还是不选,有些性急的雄性会直接闯进来。
话音刚落,门就被撞开了。
一个体型魁梧的兽人站在门口,肩膀几乎和门框一样宽,身上的鳞片纹路从锁骨一直延伸到小臂。他扫了一眼阿苏,然后目光落在沈夜身上,大步走进来,伸手就去抓沈夜的手腕。那只手比沈夜的手大出整整一圈,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箍上来。沈夜本能地往后缩,膝盖撞翻了木墩,身体重心往后倒,另一只手在地上乱抓想找个能抓住的东西。那个兽人根本没看他的挣扎,手上使了股力就把他整个人往前拖。沈夜张嘴想喊“别碰我”,但喉咙像被掐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阿苏挡在了他前面。
阿苏比那个雄性矮了将近一个头,身形也瘦了一圈,但他站得很直,手指几乎戳到了那个雄性的鼻子上。他嘴里的词像连珠炮一样往外蹦,每一个音都咬得很重,语调又尖又厉,沈夜虽然一大半都听不懂,但他听懂了里面夹着的那几个词,未经允许、酋长、滚。那个雄性被骂得脸上挂不住,松开了沈夜的手腕,瞪了阿苏一眼,转身走了。
阿苏把门板拉上,背靠着门板喘了几口粗气。他回头看到沈夜揉着手腕,那一圈皮肤已经被箍出了青紫色的指印。
沈夜低头看着那道指印,抬头看向阿苏,用磕磕绊绊的兽人语加手势问他:为什么他们这样。阿苏比划着把之前的话又解释了一遍:没有兽纹的雌性,谁都可以追求。有了兽纹,就只有一个雄性。他又指了指自己手臂的兽纹,又指了指门口的方向那个兽人伴侣,说门口那个是他的兽人伴侣,阿苏把两个手指并在一起:标记之后,其他雄性就不能再碰你了。
沈夜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青紫的指印。他不敢想象自己被这些兽人标记的样子。不是伴侣之间的仪式,是所有权。一旦被标记,他就是某个雄性的私有财产,像洞穴里那个生物对他做的一样,投喂、圈养、不许离开。如果有兽人标记了他,他这辈子都别想再逃。不能有兽纹。绝对不能。
从那天起,沈夜的学习强度翻了一倍。他不再只在阿苏来的时候才学语言,他会主动走出木屋,去部落里听别人说话。雌性们在溪边洗兽皮时的闲聊,雄性们在分猎物时的争论,幼崽在空地上追逐时的喊叫,他全部记下来。他在这方面的天赋是刻在基因里的。小时候他爷爷用八国语言在饭桌上轮换着跟不同的人谈生意,他坐在桌子另一头听着,七岁就能在几种语言之间切换,语言对他来说从来不是死记硬背,是听、拆、拼、用。
他以前不觉得这算什么了不起的能力,现在这个能力能救他的命。
他在溪边帮阿苏洗兽皮,听到旁边两个雌性在闲聊。他捕捉到一个词反复出现,那是一个和“□□”有关的动词,他之前听阿苏用过一次。两个雌性说的是最近部落里的热门话题,那个从河里捞上来的特殊雌性。其中一个说到半截压低了声音,另一个往他这边看了一眼。沈夜低头继续搓兽皮,假装什么都没听懂。
几天后的一次部落集会上,他真正听懂了。
那天所有成年兽人都聚集在部落中央的空地上,围成一个松散的大圈。讨论的主题是即将到来的雨季和狩猎区域的划分。沈夜站在阿苏旁边,背挺得很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故意选了人群边缘的位置,可以观察所有人而不被过多注意。但讨论还是拐到了他身上。一个站在对面后排的雄性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能听见。他用了那个沈夜已经学会的词。旁边一个更高更壮的兽人,沈夜记得他叫塔卡,是这几天送食物最勤快的一个,语气强硬。又有几个加入了争论,声音越来越大,已经不是在讨论,是在摆资格。沈夜听出了几个关键词:我的、先来、酋长说了不算。他还听懂了塔卡说的一句话,大意是他是部落里最能打的,理应拥有挑选雌性的优先权。
挑选雌性的优先权。沈夜翻译出这个词的时候,胃里翻了一下。不是恐惧,是恶心。他现在明白,只要这个在部落里,他就会成为被挑选的雌性。
这些人围在一起争论他应该归谁,像在分一块肉,像在抢一块兽皮,没有人在乎他站在那里,没有人在乎他听得懂。他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底部升上来,他刚从洞穴里逃出来,现在又要被成为谁的雌性了吗?他不接受任何人的兽纹。他不属于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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