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探杆扔向对岸,深吸一口气,准备游过去。就在他蹬离河底的瞬间,一股暗流从侧下方卷上来。河床凹陷处的那股更冷、更急的潜流,像一条冰冷的蟒蛇缠住他的小腿,猛地往下拽。他的头被拽进了水里。
冰凉的河水灌进耳朵、鼻子,周围的声音在一瞬间从轰鸣变成沉闷的嗡嗡声,像整个世界被按进了一个巨大的水缸里。他拼命往上游,手指刚探出水面抓到一把空气,暗流又卷过来,把他整个人翻了个面。他的脸朝上,后背撞在河底的碎石上,又被水流的冲力弹起来。他在水下睁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泥沙翻涌的浑浊灰色,偶尔有几道从水面透下来的光柱被水流扭曲成诡异的弧度。探杆早就脱手了,他的手在激流中乱抓,指尖擦过水草滑腻的叶片,碰到一块凸起的河底礁石。指甲死死扣住石缝,指节因为用力而咯咯作响,整个人被水流冲得横过来,像一面旗在风中飘。
他憋不住了。肺里的氧气已经耗尽了最后一丝,胸口像被一块烧红的铁板压住,每一次心跳都在催促他吸气。他咬着牙又憋了几秒,嘴唇闭得发白,喉咙里发出窒闷的咕噜声。然后嘴不受控制地张开了——身体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意志。灌进来的不是空气,是水。冷水冲进气管,他的胸口剧烈痉挛,整个胸腔都在往外咳水,但咳进来的还是水,更多的水。每一次痉挛都让更多的冷水灌进肺里,把最后残留的氧气挤出去。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四肢的动作不再受大脑指挥,只剩下本能的抽搐。他的膝盖撞在另一块礁石上,骨头和石头碰撞的闷响透过水传导进他的身体里,疼痛在他被冷水麻痹的腿侧炸开,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去疼了。他的手指还扣在礁石上,但力道在一点点减弱,指甲在石缝里滑动,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然后他的后脑勺撞上了河底最大的那块礁石。
闷响。透过耳朵直接传进颅腔,比耳朵听到的任何声音都更沉、更近。疼痛从后脑勺炸开。不是尖锐的刺痛,是更深的、更广的钝痛,像一块巨石砸进水池里,波纹从头皮蔓延到后颈,顺着脊椎往下灌,把四肢的神经信号全部切断。他的手松开了礁石,手指在水中无力地蜷了一下,然后整个身体在激流中翻滚,像一片被卷进漩涡的落叶,往河底沉下去。一串气泡从他嘴角溢出,摇摇晃晃地升向水面。
水面上的光斑在他头顶晃动。金色的,破碎的,透过河水折射成无数个闪烁的碎片,随着水流的方向聚散离合。那些光斑让他想起办公室落地窗外维港的夜景,又想起他妈在佛前点的长明灯。光斑越来越暗,越来越远,从金色变成暗黄色,再变成灰色,最后和周围浑浊的河水融为一体。水的轰鸣声逐渐远去,换成了一种更低的、持续的嗡鸣,像飞机引擎在云层里发出的闷响。
陷入黑暗前,沈夜问候了一声贼老天。
然后,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彻底陷入了黑暗。
第21章 兽人部落
沈夜是被烟火味呛醒的。
不是洞穴里那种潮湿的岩石味混着野兽气息的味道,燃烧过的木头、鞣制过的兽皮、某种类似草药被碾碎后的苦涩清香,还有食物在火上烤过之后残留的焦香。这些气味叠在一起,意味着文明。有人在的地方才有烟火味,有鞣制兽皮的地方才有加工过的皮革,有烤熟食物的焦香才有烹饪。他撑开眼皮的动作比以往任何一次苏醒都更急。
自己这是终于回到现代世界,被人类救了吗?
张开眼看到木质屋顶。不是洞穴穹顶上那种粗糙的、被水流冲刷了不知道多少万年的岩层,是人工打磨过的圆木,一根挨一根排成拱形,用某种暗色的藤蔓捆扎固定,缝隙里塞着干苔藓做填充。身下铺着粗制的织物,手感像麻,但更粗糙,蹭在脸颊上有种沙砾般的摩擦感。身上盖着一张处理过的兽皮,毛已经被刮掉了,只剩下一层柔韧的皮板,带着淡淡的硝制气味。
他躺在一个木屋里。真正的、有人建造的木屋里。
沈夜激动撑着床铺慢慢坐起来。后背的肌肉还在疼,被树冠撞击的那片区域从肩膀一直酸到腰际,手指上扣岩缝留下的细密伤口已经被清理过了,涂着一层暗绿色的膏体,散发着苦涩的草药味。他掀开身上的兽皮检查自己:衣服还是那件被撕破的衬衫和外套,但手腕和脚踝上的布条被人解开了,重新用干净的织物包扎过。后颈的咬痕上敷着另一种更凉的药膏,和他在洞穴里自己敷的那种不一样,更细腻,凉意更持久。有人给他处理过伤口。
门被推开了。
沈夜的身体在听到声音的瞬间就绷紧了,手本能地按住床铺边缘,重心前移,随时准备站起来。进来的是一个男人。
不对,他看着像人。有完整的四肢、五官、直立行走的姿态,身形比他高,目测接近两米,肩膀宽厚,手臂肌肉线条分明。但皮肤上有纹路,不是纹身,是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和肤色略有差异的印记,沿着前臂外侧蔓延,像某种鳞片的排列,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暗色光泽。当他走近时,沈夜看到了他的眼睛。瞳孔是竖的。耳朵的位置比人类略高,耳廓更尖,顶端有极细微的绒毛。不是人类。
他脑子里那个短暂的、还没来得及成形的“终于回到现代世界,被救援了”的念头,在这一瞬间碎得干干净净。
那个兽人,对他说话了。一串快速滑过的音节,有元音有辅音,有明显的断句和语调起伏,是一门真正的语言,不是野兽的吼叫,不是随机的咕噜声。是有语法的。有句式的。有词汇的。但他一个字都听不懂。他试着用中文回应,问这是哪里,你们是谁。那个兽人的耳朵转了半圈,竖瞳里没有恶意,但也没有理解。他用英文试,用法语试,用俄语试,他把自己所有能用上的语言都试了一遍。对方看着他,头微微歪了一下,那个角度让他想起某种大型猫科动物在观察陌生物体时的姿态。语言不通。
门又被推开了。更多的人进来。身形魁梧的,肌肉线条鲜明的,身上有同样的鳞片状纹路和竖瞳。然后是身形更纤细的几个,没有那些战斗肌肉,但同样高大,同样有竖瞳,耳廓同样是略尖的形状。全部是男性。他扫过每一个人的体型、步态、站姿,用最快速度做了性别判断,结论是统一的:这个屋子里站着的十几个人,没有一个是女性。
最后进来的是一个身形纤细的兽人。和其他人一样高,但没有那种压迫性的肌肉量,站在那群魁梧的雄性中间显得单薄。他走到床边蹲下来,视线和沈夜齐平,然后指了一下沈夜胸口的位置,歪着头,眼神里不是审视,是好奇。
沈夜看着他。在没有任何共同语言的情况下,他伸出手,指了一下自己的胸口,说:“沈夜。”
那个兽人眨了眨眼。然后他指向自己的胸口,发出一串音节。沈夜没听清。那个兽人放慢了速度,又重复了一遍。听起来像是两个音节的组合,第一个音轻而短,第二个音带着一个上扬的尾音。阿苏。沈夜试着念了一遍,那个兽人的耳朵动了动,嘴角极细微地往上弯了一下。然后他指了指沈夜胸口的位置,缓慢地、用力地重复了沈夜的名字:“沈——夜。”发音不准,但能听出是他的名字。
阿苏又指了一下自己,指了一下沈夜,然后指了一下木屋外面。他用肢体语言重复了好几遍,沈夜终于拼凑出他的意思:我,带你,看。
沈夜站起来,腿还有些发软,但能走。阿苏带着他走出木屋,阳光从头顶倾泻而下。两个太阳的光重叠在一起,金白和暗红,照在面前这片陌生的部落里。圆木搭建的木屋错落分布在山脚下一片相对平整的台地上,粗略数过去大约有几十间,炊烟从几间屋顶的通风口袅袅升起。远处有人在鞣制兽皮,把剥下来的皮毛摊平在木架上用石刀刮去脂肪层;近处有人在用藤蔓编织渔网,手指翻飞。孩子们在木屋之间的空地上追逐一只用干草扎成的球。有孩子。他看到一个身形纤细的兽人抱着一个幼崽从木屋里走出来,幼崽的耳朵和成年兽人一样略尖,瞳孔也是竖的,窝在大人怀里抓着对方垂下来的头发往嘴里塞。那个大人低头把头发从幼崽手里抽出来,顺手捏了一下幼崽的耳朵,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万次。这是一个完整的部落,有社会结构,有分工,有家庭,有后代。全部是男性。
他掉进了一个全部是男性的世界。这个有完整社会结构的地方,全是男性。那他们怎么繁衍?怎么区分性别?
沈夜站在木屋门口,阳光照在他脸上的时候,他茫然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生机勃勃的部落,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里不是地球,但他还活着。
第22章 特殊的存在
沈夜在来到这个兽人部落已经三天。
这三天里没有人强迫他做任何事。食物和水定时送来,有时候是一个身形魁梧的兽人放在门口就走,有时候是一个身形纤细的兽人走进来,把东西放在床铺边的木墩上,然后安静地退出去。沈夜观察着每一个进出的人。那些身形魁梧、身上有鳞片状纹路的,步态更沉,放下东西时动作干脆,不太看他。那些身形纤细、没有战斗肌肉的,动作更轻,放下东西后会多看他两眼,有的冲他点一下头,有的只是好奇地打量。
他注意到这两种人之间的区别不只是体型。那些身形纤细的兽人从不展示兽形,在部落里负责鞣制兽皮、采集果实、照顾幼崽。有一次他看到一个身形魁梧的兽人猎了一头像鹿的动物回来,交给一个身形纤细的兽人处理,两人之间有某种默契,像是配合已久。猎杀者和处理者的分工。他开始怀疑这个部落的性别结构和他理解的不一。在一个全部由男性外貌构成的部落里,如果存在明确的分工和角色差异,那就意味着他的“全男性”判断可能只是表象。他从他们的体型、行为、在部落里承担的任务来判断,那些身形纤细的群体承担的是他认知中“女性”的角色,但他没有任何确凿证据证明他们的生理构造和他理解的女性能对应上。他唯一能确认的是,他自己在这两种类型里都不属于任何一类。
有一个兽人来得最勤。就是第一天他醒来时蹲在床边和他对视的那个。他每次来都带东西,有时候是几个水果,有时候是一小块烤熟的肉,有一次带了一小罐暗绿色的药膏,示意沈夜换敷。他说话的声音比那些魁梧的兽人轻,语速也慢,发现沈夜听不懂的时候会用手指比划,指指自己,指指沈夜,再指指门外,一遍一遍重复,直到沈夜点头才停下来。
今天他带来了两个水果,把一个递给沈夜,另一个握在手里,指着它发出一串清晰的音节。然后他又指着木墩上那罐药膏,发出另一串音节。然后他指着沈夜,歪了歪头,像是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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