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巨兽的追踪
巨兽在洞穴深处睁开了眼睛。
银色血液已经干涸,在身下凝成一层泛着金属光泽的薄膜,随着他起身的动作碎裂成无数细小的箔片,从鬃毛和鳞片的缝隙间簌簌落下。伤口全部愈合了。肩胛骨上被石头反复砸击的凹陷已经重新平整,肋骨上那道最深的裂口也收拢成了一道浅淡的白线,新生的皮肤从白线边缘往外蔓延,覆着一层还没完全干透的黏液,在洞穴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湿润的微光。进化完成了。不是上一次那种半途中断、在两种形态之间反复拉扯的撕裂感,是完整的、彻底的蜕变。他能感觉到体内那两股力量不再互相撕咬,像两条曾经缠绕搏斗的蛇终于分开了身体,各自盘踞在他躯干的深处。
他站起来,抖开翅膀。翼膜展开的瞬间卷起一阵气流,把洞穴地面上的干草和碎石吹得四散。翼骨比以前更粗,翼膜边缘的骨质突起更密,每一根骨刺都泛着冷冽的暗光。
然后他低头看向那堆兽皮。
空的。
干草上还残留着沈夜的气味,但已经凉了,没有体温的余热,没有呼吸时带出的湿润气息。他走到兽皮堆旁边低下头,鼻子贴着干草表面一寸一寸地闻。沈夜的气味从兽皮最上层往下渗透,越往下越淡,最底层只有干草本身的霉味和尘土味。他的雌性已经走了好几天了。
巨兽转身走到洞穴中央那滩干涸的银色血泊旁边。血泊的形状不规则,边缘朝各个方向拖出长短不一的血痕,是他被砸时血液溅出的痕迹。血虽然干透了还在这里,但沈夜的气味从这滩血旁边延伸出去,往洞口的方向,往崖壁下方,往河的方向。
他从洞口一跃而下。翼翅在空中展开,顺着崖壁往下,沿着沈夜攀爬时留下的气味轨迹,一层一层往下落。他的鼻子捕捉到每一处沈夜停留过的岩石凸起,手指扣过的裂缝,脚尖踩过的苔藓。气味在崖壁中途突然变浓了,他在这里停留过比别处更久。那块松动的石头还在原地,边缘断裂的茬口是新的。他的雌性在这里失了手。他快速往下飞去,他能感觉得到他的雌性并没有生命威胁。气味从断石处往下坠落,变得更散,更乱,混着血腥味,指甲劈裂时留在石缝里的血,树冠撞击时从后背震出来的血,最后全部收束在山脚那片被砸穿的蘑菇丛里。
菌盖碎片还在原地,已经蔫了,边缘卷曲发黄。沈夜的气味在菌丝和孢子液里泡过,带了点潮湿的霉味,但仍然清晰可辨,从这里开始不再有血腥味。他没受重伤,能跑。
气味从蘑菇丛延伸出去,绕开溪流,往河流的上游方向走。不是下游,是上游。巨兽的鼻子贴着地面,沿着沈夜的逃跑路线一路闻过去。沈夜没有走直线,他绕过倒下的巨树,跳过干涸的冲沟,穿过蕨类密到几乎看不清地面的林地,每一步都在试图掩藏自己的踪迹。巨兽在每一处沈夜改变方向的地方都停下来反复嗅闻,确认方向,然后继续追。身体上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但追踪的过程中他能感觉到肌肉深处还残留着进化后的酸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身体深处被重新组装过的疲惫。他没有停下来休息。
追踪的溪流的时候,沈夜气味在河边断了。
河水把沈夜的气味吞得干干净净。他的雌性很聪明。他在河边来回走了好几圈,鼻子贴着泥滩上的每一块石头,每一丛水草,每一根被河水冲上岸的枯枝。没有。对岸也没有。他需要沿着河岸往下游走,反复穿过河道两岸,冰冷的激流冲刷着鳞片上的泥土和血迹。他游到对岸,在对岸的泥滩上闻了一遍,又游回来。
终于,在溪流的下游。很远的远处那处,他终于重新捕捉到了一缕沈夜的气味。很淡,几乎被河水的腥味和自己部落烟火气盖过去,但还是闻到了。沈夜的气味从河里重新冒出来,混着湿透的兽皮和泥沙的味道,还有烟火和鞣制过的兽皮的气味。那是他部落的气味。
他的雌性可能被他的族人救了,现在在他的部落里。
巨兽站在河岸边,浑身湿透,河水从翼膜边缘滴滴答答往下淌。他没有立刻朝部落的方向冲。他站在那里,竖瞳在午后的光线里缩成一道细缝。
他很久没有回去了。那些木屋,那些规矩,那些围坐在火堆边讨论狩猎区域和□□权的面孔。部落里的雌性总是被安排给他,一个又一个,都是健壮、温顺、能生养的。他被弄烦不胜烦。于是依然离开了部落,酋长也不敢强求,只让他冬季食物匮乏时回来参加集体狩猎,为部落过冬存粮。现在他的雌性也在那里,那个用石头砸了他无数下之后头也不回跑掉的雌性。
他展开翅膀,朝部落的方向飞去。
第25章 争 夺
塔卡已经连续三天在沈夜门口放猎物了。第一天是一只小型鹿类,脖子被咬断,血滴在门口的石板上。第二天是一只肥硕的啮齿动物,灰褐色的皮毛上还带着体温。第三天是一头半大的野猪,獠牙刚冒尖,被咬断了喉咙,整个尸体横在门口,把路都堵住了。沈夜早上推门的时候推不开,用了肩膀才把门板顶出一条缝,从野猪和门框之间的缝隙里侧身挤出去。
他把野猪拖到路边,没动它。中午回来的时候野猪还在原地,已经招了一群飞虫,旁边多了另一头猎物,是一只小型羚羊,喉咙上有齿痕,血还是新鲜的。不是塔卡放的。是另一个。
阿苏蹲在路边,用手指戳了戳那头羚羊的角,抬头对沈夜比划:这是塔卡的竞争对手,叫乌尔。部落里最能打的两个战士,现在都在给你送猎物。沈夜没说话,绕过那两头尸体走进木屋,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听着远处空地上隐约传来的争执声。不是今天才开始的。从他在集会上听懂那几个关键词之后,塔卡和乌尔之间的火药味就越来越浓了。一开始只是互相瞪眼,后来是走路时刻意撞肩膀,再后来是公开场合互相嘲讽。昨天塔卡在溪边直接指着乌尔的鼻子说了一句,沈夜没完全听懂,但听出了里面夹着的一个词:你配吗。
今天他们终于打起来了。
沈夜是被一声震耳欲聋的兽吼从浅睡中惊醒的。他翻身坐起来,赤脚踩在木地板上,推开门。冷风灌进来,裹挟着兽类特有的浓烈体味和血腥气。部落中央的空地上已经围了一圈人,雌性们抱着幼崽退到木屋檐下,几个刚成年的年轻兽人站在人群外围伸长脖子往里看。圈子中央,两头野兽正互相撕咬。塔卡变成了一头体型接近成年犀牛大小的灰褐色猛兽,脊背上竖着一排粗糙的鬃毛,从头顶一直延伸到尾巴根部,前爪踩在地面上压出两个浅坑。乌尔的兽形比他稍小一圈,但更精瘦,毛色偏黑,尾巴比塔卡更长,移动更快。两头野兽撞在一起的时候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像两块巨石从山上滚下来砸在一起。塔卡的嘴咬住了乌尔的肩胛,乌尔的爪子划开了塔卡的侧腹,血从两道伤口里同时涌出来,溅在空地上被踩实的泥土里,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夹杂着兴奋和紧张的喧哗。
沈夜站在木屋门口,看着那两头为了争夺和他□□的权利而互相撕咬的巨兽。阿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阿苏的兽人伴侣站在阿苏身后,是一个沉默寡言的高大兽人,沈夜见过他几次,每次都是安静地跟在阿苏后面,像一座会移动的山。此刻这座山正皱着眉看着空地上的混战,表情介于警惕和厌烦之间。
阿苏偏过头,压低声音在沈夜耳边翻译:塔卡说你是他先看到的,他第一个在你门口放猎物。乌尔说先放猎物不算,要你选了才算。塔卡说那就打一场,赢的人先跟你□□。乌尔说打就打。阿苏的翻译很简洁,每句话都短,但沈夜听懂了。他听懂了“先放猎物”、“不算”、“打一场”、“先跟你□□”。他还听懂了人群里有人在说他的皮肤,他的气味,说他一看就不是普通雌性,说不定能生出更强的崽子。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自动拼成一幅完整的画面:他们在分他。
空地中央的战斗已经分出了胜负。乌尔的速度在塔卡的力量面前没撑太久,被塔卡一爪子拍翻在地,喉咙暴露在塔卡的獠牙下方。乌尔挣扎了一下,然后发出了一声短促的低吼,是认输的信号。塔卡松开爪子,抬起沾满血的头颅,转向人群发出胜利者的咆哮,声浪震得沈夜木屋门板嗡嗡响。他的蓝色竖瞳穿过空地上飞扬的尘土锁定了沈夜,向前迈了一步。沈夜站在木屋门口,没有后退,没有移开视线,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头正在朝他逼近的、浑身是血的兽人。
他的手是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指没有攥紧,呼吸没有加快。但他的后颈那道被巨兽咬过的疤痕正在发痒,他抬手抓了一下,指甲划过凸起的疤痕组织。阿苏的伴侣往前走了半步,半个身子挡在阿苏前面,肩膀微微下沉,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带着警告意味的震动。他不是要攻击塔卡,只是把阿苏护在了身后。阿苏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伸手拍了一下他的手臂,让他别紧张。沈夜的余光扫过他们,又落回空地上。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阿苏听到了。那几个词是简单粗暴的兽人语,语法可能不对,发音可能不准,但意思绝对清楚:“都不选。”塔卡的脚步停了一下,金色竖瞳里浮出一丝茫然,不是被拒绝的愤怒,是没预料到会被拒绝的困惑。在他的认知里,雌性都会选择最强的雄性,而他刚刚证明了自己是最强的。沈夜转身走进木屋,在身后关上了门。
傍晚的时候,部落里一位年长的兽人来了。他没有兽纹,皮肤松弛地挂在骨架上,眼角堆着很深的褶子,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杖。阿苏跟在后面,冲沈夜比了个手势:这位是部落的智者。智者在木墩上坐下来,用浑浊但锐利的眼睛看了沈夜很久。沈夜没有避开他的目光。智者开口了,语速很慢,用词简单,像是故意挑沈夜能听懂的词来说。他问沈夜从哪里来,沈夜说森林。他问沈夜之前有没有雄性,沈夜说没有。智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告诉他:部落里每个雌性都需要至少一个雄性保护。如果他不选,等他下次外出采集的时候,可能会有雄性直接把他拖进林子里标记了。到时候没有人能帮他,因为按部落规矩,先标记的雄性有优先权。智者的语气很平,没有威胁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事实。
智者和阿苏走后,沈夜靠在木屋墙上,透过窗洞看着空地上正在用沙土掩盖血迹的塔卡。塔卡把血染的沙土刨开,用鼻子拱过来一层干净的土,再用爪子拍实,动作认真得像在做一个必须完成的仪式。沈夜从窗洞边退开,靠着墙坐在木地板上。他不想被标记,当成兽人的附属物,那么留在这里已经不是他最好的选择了。他的做计划,尽快离开这个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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