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远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卷布:“给我做的?”
“……嗯。”张清河的声音闷在布料的另一面,把布料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质地,“给你做件新褂子。春夏天穿的,的确良凉快。”他声音越说越小,像是那句“给你做”在嘴里绕了两圈才放出来,尾音已经快听不见了。
林知远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手掌盖在他头顶的时候手指陷进发丝里,揉了两下,把张清河的头发揉得乱糟糟的,几绺碎发翘起来搭在额前。张清河偏头躲了一下但没有躲开,手里抱着那卷被拆开的月白布料举在胸前,布料半遮着他的脸,布料下方露出的那截脖颈和耳廓红透了,比那块的确良布料的颜色深了不止一个色号。他的耳朵在日光底下透着一层薄薄的粉色,从耳垂漫到耳廓,像是被春天新开的桃花瓣的颜色浸透了。
“你要做褂子就做,”林知远收回揉他头发的手,那几根翘起来的碎发还立在原处没有倒下去,“我等着穿。”
张清河把月白布料重新叠好了抱在怀里,低头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你帮我量一下肩宽,晚上量。”
他推开灶房门帘进去了,帘子落下来的时候布料在门框上弹了一下又合拢了。院子里十二只小鸡还在叽叽喳喳地跑着,有两只挤到井台边沿的水渍上啄了两下又缩回去,母鸡在墙根底下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又闭上继续打盹了。
第55章 喜酒
五月末尾的天已经热起来了。老槐树的叶子从嫩绿长成了深绿,枝头的槐花开了一串一串的白花穗子,香气飘了满院子,就连灶房窗台上那只旧罐子里的绒羽都沾了一层浅淡的槐花气息。
林家父母是五月初到的,林父来了之后先围着院墙根转了一圈,量了那块空地的尺寸,回家之后画了一张葡萄架的草图压在桌上,说是等秋后葡萄苗到了就搭。林知远的母亲每天早起跟着张清河去田里转一圈,回来帮着择菜、擀面、喂鸡,那十二只小鸡已经长成了拳头大的半大鸡,围着她脚边跑着,她蹲下来撒谷糠的时候它们就挤成一团啄她的手心。
周支书在五月底的一个清早敲响了张家的院门。他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红纸,红纸上用墨笔写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喜事”。“周家老三的外甥,就是你们见过的那个在镇上铁匠铺当学徒的小周,要结婚了。女方是邻村王家庄的姑娘,定了下月初六办酒。”周支书把红纸递到张清河手里,“全村都得出力,你家出桌凳,你亲家公要是得闲,帮着搭个喜棚。”
林知远的父亲正在院子里量鸡窝顶棚的尺寸,闻言把手里的卷尺收起来:“搭棚子我在行,从前在单位搞过三回联欢会的场布。需要什么料?几家凑?”
“村里凑。晒谷场支八张桌子,棚顶盖油布,柱子用竹竿。油布和竹竿队部出,桌凳各家凑。你负责指挥搭棚就行。”周支书拍拍林父的肩走了,留下那张红纸在张清河手里被风掀着边角。
婚礼前三天,晒谷场就热闹起来了。周支书在喇叭里喊了一嗓子“搭棚的人手早点来”,太阳还没升到屋顶,石头就扛着竹竿到了场中央,麻绳挂在肩膀上晃晃悠悠的。
林家父母来得也早,林父带着草帽,手里攥着一把卷尺,绕着搭了一半的棚架走了一圈,蹲下来拍了拍一根接头的竹竿:“这根没绑紧,摇一摇试试。”石头摇晃了一下,竹竿果然在接头处晃了两指宽。他重新把麻绳拆了缠了三道拉紧了,林父这才站起来走向下一根。
赵大牛搬着两条长凳从村里走过来,凳腿已经钉好了新楔子,他放下来的时候还自己坐上去晃了两下确认不响了,才满意地站起来:“行了,坐不塌了!”
王婶带着几个妇女在灶台边上忙了整整一天。
行军锅架起来的时候她还嫌不够大,又去陈老鳏夫家借了一口铁锅并排架着,两口锅一锅炖肉一锅煮蛋。临时灶台旁边立了一排新蒸的馒头,用笼布盖着,白汽从笼布缝隙里突突地往外冒。
赵大牛家的小姑娘蹲在馒头笼旁边守着,小手里攥着一双竹筷子:“娘说馒头没上桌之前不能偷吃。”她说了三遍,到第四遍的时候自己忍不住拿筷子尖戳了一个馒头边角,戳下来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嚼完把戳过的那个馒头转了个方向,缺口对着笼布底下藏好了。
婚礼前一天下午,新娘家那边先来了几口人帮忙。一个年轻男人推着一辆板车进了村,车板上面堆着两筐新蒸好的馒头和几坛酒。他把板车停在晒谷场边上,拍了拍手上的面粉环顾了一圈四周,被晒得黑红的脸膛上挂着汗,眼睛亮亮的,带着几分初来乍到的好奇。他看起来二十三四岁,身上的灰布褂子洗得干干净净,袖子卷到肘弯,露出来的小臂结实有力。
王婶从临时灶台后面探出身来:“你是王家庄那边的?新娘子的什么人?”
“婶子您好,我是新娘子她堂弟,叫罗勇。我姐让我先把馒头和酒送过来。”他把板车上的东西往下搬,“馒头是今天新蒸的,酒是我爹去年酿的苞谷酒,埋了快一年了。”
王婶走到板车边弯腰看了看那两筐馒头,白胖胖的,表面泛着刚出锅之后微凉下来的光泽。“这馒头蒸得好,面发得足。你爹酿的酒埋了一年,味儿肯定醇。”她抬头打量了一下罗勇,“小伙子多大了?有对象了没有?”
罗勇被问得一愣,摸了摸后脑勺:“二十三了,还没……我学铁匠的,平时在铺子里忙,没顾上。”
王婶的嘴角弯了一下:“二十三了该找了。你先帮忙把东西卸下来,回头婶子再跟你说。”她转身去忙灶台那边的事了,但走之前多看了一圈罗勇,目光里带着那种老媒婆特有的、什么东西都往“能不能配一对”的感觉。
石头蹲在棚架子底下听见了这段对话,抬头看了罗勇一眼。罗勇正好也抬头看他,两个年轻人的目光在晒谷场上方碰了一下,罗勇先咧嘴笑了一下:“兄弟你这棚子搭得结实,竹竿绑得紧。”石头举了一下绑好麻绳的手:“跟你学铁匠的锤子一样,绑紧了才稳当。”两个人互相咧嘴笑了一下,罗勇蹲下帮着石头把最后几根竹竿接头的位置补了一道麻绳。
林知远的母亲从灶台那边端了两碗凉茶过来递过去:“辛苦了,喝口水。”罗勇接过碗道了谢,仰头灌了两口,放下碗的时候看了一眼林母身后的晒谷场——张清河正弯着腰把最后几只碗碟摆上桌,林知远站在桌对面跟他隔着一整张桌子面对面摆筷子,两个人的手在桌面中央各摆各的,但筷子尖在桌子中间碰了一下又分开了。
婚礼当天一早,晒谷场上八张桌子齐刷刷地摆好了。桌布是新洗过的白布,边角还压了石头怕被风吹起来。每张桌上摆了一只粗瓷茶壶,茶壶里泡着薄荷凉茶。最前面那张主桌上放了两碟喜糖,红纸包的糖块堆得冒了尖,赵大牛家的小姑娘和另外两个小孩蹲在桌腿旁边等喜糖,眼睛盯着糖堆一动不动像三只缩着翅膀的小麻雀。
新人拜堂的时候在晒谷场正中央,新郎穿了件崭新蓝布中山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的。新娘子穿了一件红棉布褂子,头发上别了一朵拳头大的红绒花,站在新郎旁边两只手攥着一把红纸扇,扇面上写着大大的“囍”字。周支书站在旁边当司仪,扯着嗓子喊了“一拜天地”,两个人朝着天方向弯腰鞠了一躬;“二拜高堂”——新娘子那边来了爹娘,新郎那边父母也到齐了,四个人坐在主桌前面笑得合不拢嘴;“夫妻对拜”——两个人面对面鞠了一躬,抬起头来的时候新郎的脸已经红了,新娘子低着头拿红纸扇挡着下半张脸,只露出弯弯的眼角。
赵大牛家的小姑娘蹲在桌腿旁边喊了一声“新娘子好漂亮!”新娘子从扇子后面抬眼朝小姑娘笑了一下,小姑娘的腮帮子又红了,把脸埋在膝盖弯里不抬起来了。
喜宴正式开席的时候桌子不够坐。
周支书临时让赵大牛又从自家搬了一张小方桌来,拼在最后一排的末尾,摆了一副碗筷,挤了七八个半大的孩子和几个来晚了没位子的年轻人。
王婶端着托盘从这桌走到那桌,托盘上一碗一碗的红烧肉和蒸蛋端下去,端到赵大牛那桌的时候被赵大牛家的拉住了袖子:“婶子,大河他们还没上桌吃饭呢,留一份肉别都分了。”王婶低头看了一眼托盘上剩下最后半碗红烧肉:“留了!灶台上扣着一碗,专人吃的。”
她朝灶台的方向努了努嘴,灶台边沿果然扣着一只粗瓷碗,碗沿压着一张笼布,笼布一角露出半截月白色的布料——是林知远那件还没缝好的新褂子被拿来当了临时遮布,叠好了压在碗沿上。
张清河从灶台边端着最后一碗汤走到最末那张小方桌的时候,石头正蹲在桌腿旁边跟罗勇分一根刚掰开的玉米。
石头掰了半根递给罗勇:“你尝尝,王婶煮的,加了盐,比白水煮的好吃。”罗勇接了咬了一口嚼着,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地说:“比我姐家里煮的香。”两个人蹲在桌腿边啃玉米,旁边几个半大小孩也凑过来伸着手要,石头把剩下那半根掰成三段分给他们了,几个孩子捏着玉米段跑远了。
王婶从灶台那边端着一碗刚出锅的醪糟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蹲在桌腿边的石头和罗勇,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下又转了一下。她端着醪糟碗站在那儿看了两息,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最后什么也没说,端着碗走去了另一边。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像是一句到了嘴边的话又被她咽回去了,咽的时候还多嚼了两下确认那话彻底消化了不会再冒出来。赵大牛家的正好从旁边经过,看见她脸上的表情问了一句:“婶子,你脸色咋了笑的好吓人?”王婶摆了摆手:“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起好事……”她没说完,端着醪糟碗走了。
罗勇啃完玉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蹲在地上帮石头把桌腿边沿一根翘起来的竹篾按回去按平了。
按平之后他站起来冲石头笑了一下:“你这人手劲大,帮我把板车上的酒坛搬下来行不行?还有一坛苞谷酒在车斗最里头,我一个人够不着。”石头跟着他往板车那边走了,两个人的背影在晒谷场的人群里一前一后地穿过去,石头走在前面拨开挡路的小孩,罗勇跟在后面扶着酒坛的边沿,碰到挤过来的小孩还侧身护了一下酒坛。
王婶站在灶台边沿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走远了,低头拨了一下灶膛里的火,又抬头看了一眼笑了笑,然后继续低头拨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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