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蹲在鸡窝前面直到下午。十二只蛋全破了壳,十二只湿漉漉的毛团子在母鸡肚子底下挨挨挤挤地取暖,母鸡低头用喙把最后一只刚钻出来的小鸡身上残留的壳膜舔干净了,然后伸长脖子朝鸡窝外头咕咕叫了一声,像是在宣布“齐了”。张清河蹲在那儿数了两遍,手指头指着那些毛茸茸的脑袋一个一个点过去:“十二只,一只不少。”
消息传得比小鸡走路还快。第二天早上赵大牛家的小姑娘从院门口探头进来,蹲在鸡窝前面看了一会儿就喊起来了:“爹!大河叔家的小鸡出来了!黄的好好看!”赵大牛被他闺女拽过来看了一眼,蹲下来伸手挑了一只最肥的托起来看了看:“这只长得好,脚掌宽,以后能长成四斤的母鸡。”小姑娘凑过去伸出一根食指碰了碰小鸡的脑袋,小鸡被碰得歪了一下脑袋但没有躲,小姑娘咯咯笑着缩回手来:“它不怕我!”王婶端着半碗小米过来了,撒了一把在鸡窝门口,花毛母鸡探出头来啄了两粒又缩回去给小鸡们暖着了。“大河,你今年鸡窝里添了十二张口,明年春天蛋够吃了。”她把剩下的半碗小米放在鸡窝边上,“留着喂大一点的小鸡。”
方宁背着挎包来的时候正好赶上这场热闹。他蹲在鸡窝边上看了好一会儿,掏出本子写了两行。“春来小鸡出壳,这在我们县文化馆的采集内容里叫‘新生’,我们编民谣的时候常写到这个意象。”他合上本子站起来,“林同志,你上回说的那个‘三月三,黄瓜地头站’的农谚我记下来了。今天来是想再问问,还有没有关于家畜家禽的?”
林知远正蹲在灶房门口劈一块薄木板给鸡窝补漏风口,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春分前后孵鸡娃,惊蛰过了鸭下河’。这句算不算?”
“算!”方宁低头刷刷地记着,“这句好,意象好,节奏也好。”他记完抬起头看了看院子里的布局,目光从鸡窝扫到柴房,从柴房扫到灶房窗台上的旧罐子,最后落在灶房门口并排蹲着的两个人身上——张清河正接过林知远手里那块木板检查有没有毛刺,接过去的时候手指扣着木板边沿,两个人的指尖碰到了一块儿都没有收。方宁收回目光在本子上又添了一行:“……生活气息浓厚。”
方宁走的时候在村口碰见了周支书。周支书正蹲在渠边查看引水口的闸板,看见他背着挎包过来:“方同志,采风采得怎么样了?”方宁站在渠边把本子翻开给他看了一眼:“采了不少。你们村的人好,问什么都愿意说。”周支书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那你下回再来,夏天村里更热闹,麦收的时候场面大。”
方宁合上本子:“肯定来。你们村那条渠修得也好,我回去写材料的时候把渠的事也记进去。”他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周支书,你们村张清河同志……他家里那个林知青,跟他住一块儿多久了?”
“快两年了。”周支书蹲回渠边继续看闸板,“怎么了?”
“没什么,就觉得他们配合得好。”方宁笑了笑,“两个人住一个院子,干活儿也搭手,比一般搭伙的默契多了。”他背着挎包走了,沿着土路往镇上的方向去了。
院子里,张清河蹲在鸡窝前面把那扇补好的漏风口重新固定了一遍,又往鸡窝门口垫了一层干稻草。十二只小鸡已经在母鸡的带领下开始试探着往外走了,从鸡窝门口探出小半个身子看看外面,又缩回去,再过一会儿又探出来。有两只最胆大的已经跨出了门槛,在院子的青砖地上歪歪扭扭地走了两步,细碎的爪子在砖面上划出极轻的声响。张清河看着那两只走歪了的小鸡,嘴角弯着没有伸手去扶它们。
“它们能自己走了。”林知远从灶房出来端了两碗热水,递了一碗给他。
张清河接过来喝了一口,蹲在鸡窝前面看着那十二只毛茸茸的黄团子慢慢从鸡窝门口涌出来,在母鸡周围围成一小圈。母鸡低头啄了一下地上张清河撒的小米,啄起来又放下,旁边的一只小鸡学着它的样子低下头去啄了一下,啄歪了,啄了一嘴碎稻草屑,甩了甩脑袋又去啄。张清河蹲在那看着那只啄歪了的小鸡,嘴角弯着,端着水碗的手指在碗沿上慢慢划了一圈。
“十二只,”他说,“明年春天能多收几十个蛋。攒够了给你爸妈寄一筐去。”
林知远蹲在他旁边,跟他并排看着那一圈叽叽叫的小毛团。“十二只,一只不少。你数了两遍。”
“数两遍保险。万一数漏了呢。”
“你不是那种会数漏的人。”
张清河偏头看了他一眼,日头从老槐树的新叶子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洒了几点碎碎的光斑。他的嘴角弯着没有放下去,被太阳照着的那半张脸轮廓清亮亮的,碎花褂子的肩膀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了一根小鸡的绒毛,白白的细绒粘在蓝花布料上,被风吹得轻轻晃着。林知远伸手把那根绒毛捻掉了,捻掉的时候指尖从他肩膀上划过去,碰到了他锁骨边缘的布料,触感轻轻的,像一片刚发芽的柳叶扫过去。张清河低头喝了一口热水,假装没有注意到他手指碰过的那个位置,但被日头照着的耳朵从那根绒毛被捻掉的同一秒开始泛了一层薄薄的红。
作者有话说:
[猫头]
第53章 =记工员
小鸡出壳的第五天,周支书蹲在张家院门口等张清河去田里,等的时候听见鸡窝里叽叽喳喳的动静,探头看了一眼那十二只黄毛团子正围着母鸡在院子里滚来滚去,嘴里“啧”了一声:“大河你这鸡窝今年添丁了,明年整个村子都跟着沾光吃蛋。”张清河扛着锄头从灶房出来,把周支书手里的铁皮喇叭接过来放在石桌上:“周叔,您找我有事?”
周支书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不找你,我找林知青。”他朝灶房门口喊了一声,“林知青!你出来一下!”林知远掀帘子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块湿抹布,在围裙上蹭了两下:“周支书,怎么了?”
“今年春耕忙起来了,队里缺个记工员。我寻思你识文断字,算账也清楚,你来干。”周支书从内袋摸出一本崭新的工分簿递过来,“每天收工之后在队部登记各人的出工情况,谁干了什么活、干了几个时辰,你都记清楚了。月底汇总交到会计那儿去。”林知远接过工分簿翻了一页,里面印着整整齐齐的表格格子:“我没记过工分。”“不会可以学。你脑子好使,两天就上手了。”周支书说完摆了摆手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工分簿今晚就开始记!从今天春耕的工算起!下工了你来队部,桌子给你腾出来了!”
那天傍晚收工之后,林知远去了队部。队部是村东头一间旧仓库改的,土墙灰瓦,靠墙一张松木桌子,桌面上摆着一盏油灯和一只秃了毛的毛笔。林知远在桌边坐下,把工分簿翻开来摆在桌面上,笔尖蘸了墨,第一行写的是赵大牛——今天犁地三亩,工分十分。他写完之后第二行写了赵大牛家的,第三行写了刘嫂子,一行一行写下去,笔尖在纸上划出细密的沙沙声。窗外的天色从灰蓝慢慢沉进暗紫,暮色从窗户外面一寸一寸地漫进来,油灯的光在桌面上铺了一圈暖黄色的圆。
队部门口有脚步声。张清河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热水,另一只手里拎着一盏油灯。他把那碗热水放在林知远的右手边:“喝口水。晚上凉。”然后他把自己的油灯也点上了放在桌角,两盏灯的光把桌面上的工分簿照得清清楚楚的。他在林知远旁边坐下来,拉了条长凳靠桌边坐着,凑近看了看已经写好的几行字:“赵大牛犁地三亩,十分。赵大牛家除草两垄,八分。刘嫂子……”他念着念着停了一下,“张三家的呢?”
“张三家今天也出工了?”林知远抬头看他。
“出了。下午跟我在东头那块地锄草,但——”张清河的手指在工分簿边缘上点了一下,“她今天下午早走了半个时辰,说要回去接孩子放学。你别给她记满。”
林知远偏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她早走了?”
“我跟她在同一块地干活。她走的时候跟我打了声招呼,说‘大河我先走了接孩子去’,我看了一下日头,还差半个时辰才收工。”
“那你刚才怎么不早说?”
“我现在不是说了吗。”张清河坐在长凳上偏头看着他,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亮亮的,嘴角弯着一道不太明显的弧度,“你记上,扣两分。”
林知远低头在张三家的名字后面添了一笔:“除草两垄,早退半时辰,计六分。”他写完之后抬眼看了坐在旁边的人一眼,张清河正凑在桌边看工分簿上的笔迹,碎花褂子的肩膀蹭着林知远的胳膊,两个人之间那盏油灯的火苗在窗缝漏进来的风里微微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土墙上,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肩膀重叠在一起,在土墙上成了一个连着的剪影。
“赵大牛明天也要来队部查工分,”张清河从工分簿上移开目光,“他上回犁地的时候跟周支书抬了一回杠,说犁三亩地不该只算十分,至少应该算十一分。你到时候怎么回他?”
“周支书定的标准,我按标准记。他觉得少了让他找周支书谈。”
“那你回得硬气,行。”张清河把那碗热水往他面前推了推,“水再不喝就凉了。”
林知远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的温度,像是被人放在嘴边试过才端过来的。他放下碗又低头写了两个名字。张清河靠在长凳上看着那些工分记录慢慢填满格子,没有说话,只是靠在那儿看着,偶尔伸手指一下某行要改的细节,手指在纸面上方划过的时候袖口擦着林知远的手腕,轻轻的,像院墙上爬的藤蔓在风里碰了碰墙面又弹开了。
队部门口又响了一阵脚步声。赵大牛推开半掩的门探进半个身子来,看见林知远坐在桌后面写东西,又看见张清河靠在他旁边坐着,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才迈进来:“林知青,记工分呢?帮我查查我今天犁地三亩记了没有?”
林知远把工分簿翻到第一页:“记了。十分。”
“十分?”赵大牛走到桌边弯腰看了一眼,“三亩地犁了整整大半天,犁完腰都直不起来了,才十分?周支书那标准是不是该改改了?”
张清河在长凳上坐直了:“大牛哥,犁地三亩的标准就是十分,你自己上回在周支书那儿同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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