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支书带着两个副手端着本子跟在选手后面量进度,拿一根长竹竿伸过去比划插好的秧苗行距和间距,每量完一垄就在本子上画一道。围观的人群沿着田埂慢慢移动,赵大牛家的走到张清河那垄后面看了一眼,回头跟王婶嘀咕了一句:“大河这垄插得比赵大牛还齐。”王婶端着茶壶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个弯腰插秧的背影,碎花褂子后背那块汗湿的印子越来越深了,他手指上沾着泥却稳得没有一丝多余的摆动,像一架安静走针的老座钟,不快不慢地往前推进着。
人群里挤进来一个年轻人,穿着件干净的白衬衫,背着一只军绿色的挎包,手里攥着个本子,圆脸带笑,眼睛亮亮的。他站在王婶后面踮着脚往田里看,手里的本子摊开了笔尖在纸面上刷刷地记着什么。王婶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哪家的?没见过你。”
“婶子您好,我叫方宁,县文化馆的,下来采风,听说你们村春耕比赛呢。”他把本子翻了一页,“我记一些春耕民谣和农谚,回去整理成材料。”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田里,正好张清河从水田里直起腰来换了一把新秧苗,碎花褂子的后背汗湿了一大片,肩胛骨的轮廓从布料底下透出来,后颈新剪的短发茬在日头底下干净利落。方宁低头在本子上划了两笔,又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他的目光移到田埂上蹲着的林知远身上——林知远正蹲在张清河那垄田的起点位置,膝盖上搁着一只装秧苗的木盆,盆里还剩小半把苗,他正把新苗一株一株地分好递到田埂边上,张清河弯腰取苗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在苗根上碰了一下又分开。
方宁收回目光在本子上又写了两行,然后把本子合上了。
比赛到后半段的时候赵大牛的速度慢下来了,他直起腰来扶着后腰喘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人——张清河已经追到了他身后两丈远的位置,碎花褂子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但手里的动作没乱,分苗、送苗、推土、直腰,每一步之间的间隔跟开赛时一样均匀。赵大牛咧了一下嘴:“大河你这家伙,前面留着力气呢?”张清河没有抬头:“留了半口气,专等着追你。”
围观的人群哄笑了一声。赵大牛家的小姑娘蹲在田埂上拍着泥地喊:“爹你加油!大河叔要追上你了!”赵大牛咬咬牙低头加快了节奏,但张清河那垄的绿苗已经在一行一行地缩短着差距。周支书跟在后头拿竹竿比划进度,嘴里念念有词的,旁边的副手在本子上划拉着。
最后三丈的时候张清河追平了。两垄青苗齐头并进往终点线推着,赵大牛的汗珠子从下巴尖砸进泥水里,张清河后颈的汗沿着发根往下淌,两个人都在最后那一段把力气压榨到了底。田埂上的人群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着田里那两条几乎同步推进的绿色线。石头早就在自己那垄放弃了比赛,蹲在田埂边上把手里的秧苗分给旁边看热闹的小孩,自己也仰着脖子往田里看。
张清河比赵大牛快了半截秧苗的间距碰到终点线。他的手插完最后一棵苗直起腰来的时候赵大牛在间隔不到两步远的距离也插完了最后一棵。两个人站在水田里面对面喘着气,赵大牛先咧嘴笑了,笑得脸上的褶子全堆起来:“行,你赢了。毛巾归你了。”张清河站在田里撑着膝盖喘了一会儿,直起腰来的时候看着终点线上那排齐整整的秧苗,嘴角慢慢弯了。
田埂上哄地热闹起来。周支书走过来拿本子敲了一下张清河的肩头:“比赛结果,大河第一!赵大牛第二!第三名是——”他低头看了看本子,“石头第三。”石头从人群后面猛地站起来:“我第三?我最后那垄都没插完——”周支书头也没抬:“你插歪了半垄但行距合格,其他人有的歪了有的间距超标,你那垄除了歪一点儿各项指标都达标。”
石头张着嘴愣了两秒,然后被赵芳推了一把:“你拿第三了!快去领红糖!”石头被推着往领奖台方向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下自己那垄歪歪扭扭的秧苗,挠了挠后脑勺也跟着笑了。
领奖的地方在晒谷场的大槐树底下。周支书从筐里掏出一条崭新的跃进牌毛巾搭在张清河脖子上,又递了一包红糖:“毛巾给你擦汗,红糖带回去煮粥喝。”张清河低头看着脖子上那条白底红字的毛巾,又看了看手里的红糖包,嘴角弯着没说话。林知远从人群里走到他旁边,伸手把他脖子上那条毛巾整理了一下,指尖擦过他的领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才收回去。
赵大牛领了第二名的毛巾——白底蓝字的,比他第一名的颜色差一点点,但他把毛巾往脖子上一挂,弯腰抱起跑过来的闺女:“毛巾给你,爹赢了第二。”小姑娘抱着毛巾看了看,又看了看张清河脖子上那条红字的:“爹,大河叔的毛巾比你的好看。”“第二名的毛巾就这样,你嫌不好看明年爹给你赢第一。”小姑娘想了想:“那后年再赢第一也行。”赵大牛笑了一声抱着闺女走了,毛巾在闺女手里攥着拖在地上。
方宁从人群里走出来,背着他那只军绿色挎包走到张清河面前:“同志您好,我姓方,县文化馆的。今天看您插秧特别利索,想请教一下你们村里有没有什么跟春耕有关的歌谣、农谚之类的?”他翻开本子的时候目光从张清河脸上移到林知远脸上又移回来,“我下来采风,收集一些乡土文化素材。”
张清河把毛巾从脖子上拿下来叠好了握在手里:“歌谣我不太会唱,农谚倒是有几句。‘谷雨前后栽瓜点豆’‘三月三,黄瓜地头站’,这些都是老一辈传下来的。”他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林知远,“你问他,他记性比我好。”
方宁看向林知远:“同志您是——”
“林知远,他家的。”林知远站在张清河旁边,两个人之间的空隙不到一巴掌宽,“农谚我记了一些,回头写给你。”
方宁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两笔,又抬头看了看两个人并肩站着的角度,目光从两个人之间那点空隙上掠过去,嘴角弯了一下没说什么。他把本子合上:“那我明天再来请教。今天先不打扰你们庆祝了。”他背着挎包走了几步,走到晒谷场边上时回头看了一眼——张清河正低头把叠好的毛巾递给林知远,林知远接过去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碰在了一起,碰的时间比递东西需要的长了那么一瞬。方宁收回了目光,把本子塞进挎包里,沿着村道往镇上的方向走了。
王婶端着茶壶站在人群旁边看着两个人在槐树底下递毛巾,她喝了一口茶,跟旁边的赵大牛家的说:“今年春耕比去年热闹多了。”赵大牛家的正看着张清河和林知远,嘴上应着:“热闹好,热闹了村子才有活气。”她端着茶碗喝了一口,嘴角弯着没有再说别的。晒谷场上人群渐渐散了,陈老鳏夫拄着竹杖慢悠悠地往家走了,周支书把剩下的奖品拢进筐里搬回了队部,小姑娘跟着她爹回去了手里还攥着那条毛巾。
张清河和林知远站在老槐树底下,春日的阳光从新发的嫩叶间漏下来,在两个人身上洒了碎碎的亮点,一个脖子上的毛巾还没解下来,另一个手里还攥着那条刚刚从别人手里接过来的白底红字毛巾边角,两个人的肩膀挨着,碎花褂子和蓝布衫的布料叠在一块儿,像地里两排新插的秧苗挨着长了整整齐齐的一行,风从树梢上穿过去的时候,嫩绿的叶子哗啦啦地响了一阵,像是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给这场比赛鼓了一会儿掌,又像是春天自己凑的热闹,数不清是从哪儿来的声响。
第52章 小鸡
春耕赛过了三天,田里的秧苗站稳了根。周支书每天绕着田埂走一圈,蹲下来拔一棵苗看看根须发得怎么样,又插回去,拍拍手上的泥站起来跟旁边的人说一句“今年苗壮”。张清河每天下地之前先去自家鸡窝门口蹲一会儿,伸手探一探那只花毛母鸡腹下的温度和动静。那只花毛母鸡已经抱窝二十天了,油光水滑的羽毛塌下去一圈,整只鸡比之前瘦了一圈,但蹲在窝里一动不动,偶尔低头把滚到边沿的蛋用喙拨回肚子底下。
第三天早上鸡窝里有了动静。最先是一声极轻的啄壳声,像有人用指甲在蛋壳内侧敲了一下。张清河蹲在鸡窝外面听见了,手里的谷糠瓢悬在半空没放下来。过了一会儿又一声,比刚才清晰了一些,壳面上的裂缝从蛋壳顶端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纹路,一只嫩黄色的喙尖从裂缝里探出来又缩回去。张清河蹲在那儿看着那只小喙在裂缝边缘一啄一啄地往里凿,没有伸手帮忙,就那么看着。花毛母鸡低头拱了拱那只正在破壳的蛋,嘴里发出低低的咕咕声。
那天上午张清河没有下地。他在鸡窝前面蹲了一整个早晨,看着第一只小鸡从蛋壳里挣扎着钻出来,湿漉漉的,浑身裹着一层黏液,嫩黄色的绒毛贴着皮肤一绺一绺的,站都站不稳,歪歪扭扭地往母鸡肚子底下钻。母鸡低头用喙帮它梳理了一下身上的湿毛,把它拢到自己腹下的羽毛里。紧接着第二只也开始啄壳了,然后第三只。
林知远从田里回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屋顶了,他推开院门看见张清河还蹲在鸡窝前面,旁边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粥。“你不吃饭?”
“孵出来了。”张清河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睛在日头底下亮亮的,“六只了。还在破壳。”
林知远走过去蹲在他旁边,跟他并排蹲在鸡窝前面。鸡窝里花毛母鸡身下探出来几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嫩黄的、浅灰的、白底带黑斑的,挤在一块儿蠕动着,尖细的叫声从母鸡肚子底下传出来,细碎又绵密。他伸手想碰一下其中一只小脑袋,手指刚伸过去张清河就把他的手拍开了:“别戳,没站稳呢,戳倒了爬不起来。”
林知远收回手,偏头看了看旁边的人。张清河蹲在那儿,脊背微微弓着,碎花褂子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一层细碎的稻草屑,手指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整个人盯着鸡窝里的动静看得专注又认真,嘴角微微翘着。林知远收回被拍开的手,转了个方向,伸出手指戳了一下张清河的腮帮子。指腹落下去的地方陷进去一个浅浅的坑,张清河偏头躲了一下但没躲开,腮帮子上的皮肤软软的带着刚从灶房出来被热气熏过的微温。
“你手——”
“我没戳鸡,我戳的人。”
张清河把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低头看了一眼鸡窝里那几只还在挤着取暖的小鸡:“别闹,它们刚出来。”
“那它们看我们闹。”
张清河低头一看,母鸡身下那几只毛茸茸的小脑袋正齐刷刷地朝着他和林知远的方向歪着,黑豆似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这两个蹲在鸡窝前面闹成一团的大人。有一只最胆大的已经颤颤巍巍地探出半个身子,嫩黄的喙微微张着,像是在问“你们在干什么”。张清河看着那只大胆的小鸡,嘴角的弧度彻底放开了:“……行了,它们真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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