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完了。”
林知远把他肩头和膝盖上的碎发捡干净了,拢进掌心里包着准备丢进灶膛。张清河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他,后颈的头发被剪短了,露出整段干净的颈线,碎发茬在灯光下齐齐整整的。他抬手摸了一下后颈,指尖蹭着新剪的发尾:“剪得还行。比你编篮子好。”
“剪头发本来也比编篮子简单。”
张清河看着他,又看了一眼他掌心里那几根拢着的碎发:“头发你留着做什么?”
“烧了。”
“那你去烧。”
林知远走进灶房把那几根碎发丢进灶膛里,火苗舔了一下发丝就卷起来燃尽了,留下一小缕焦毛的气味,散在灶台的余温里。他走回院子里的时候,张清河还站在油灯旁边,手里拎着那只编了一半的竹篮,把底圈那几根弹开的竹条重新按了按。“明天泡了水再编,”张清河把竹篮放回石桌上,“今晚先睡觉。”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西屋。炕烧得暖和,炕洞里添了新柴。张清河把棉袄脱了搭在椅背上的时候,后颈新剪的发尾在灯光下齐齐整整的,露出那片常年被碎发盖着的皮肤,白生生的,在暖黄的灯影里干干净净的。林知远从后面走过去的时候手臂从他腰侧穿过去,把他整个人拢在怀里,下巴抵着他刚剪完发茬的后颈,嘴唇贴在那处裸露的皮肤上,没有动,只是贴着。张清河在他怀里站了两息,然后慢慢往后靠了靠,整个人贴进他的胸口,后脑勺的短发茬蹭着林知远的下巴,痒酥酥的。
“你剪完头发,后脖子这块以前没露出来过。”林知远的声音从他耳后传过来,含含糊糊的,嘴唇还贴着他的后颈,“以后夏天晒黑了。”
“晒黑了也是你剪的。”
“那夏天我给你挡着。”
张清河在他怀里转了个身,从背对变成了面对。两个人站得很近,膝盖碰着膝盖,碎花褂子的领口蹭着蓝布衫的下摆。他仰头看着林知远,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被剪短的头发茬照得清清楚楚的,耳廓的线条从发尾露出来,干干净净的。“你挡太阳?”他嘴角弯了一下,“你比我还矮两寸,挡得住太阳?”
“肩膀比你的宽。”
“肩膀宽也没用,太阳从上面照。”张清河的嘴角弯着,没有收回去,他伸手在林知远胸口按了一下,“炕上躺。明天育秧,早起。”
他先上了炕,在被子里躺好了。林知远吹了油灯爬上炕,躺下来的时候手臂自然而然地伸过去搭在了张清河的腰侧。黑暗中张清河翻了个身,从平躺变成侧躺,脸朝着林知远的方向,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呼吸扫在他的锁骨上。他的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手指慢慢地扣进了林知远的指缝里,两个人的手在被子里交握着,掌心的温度贴着掌心的温度,像两块刚从灶膛里夹出来的炭挨在一起,暖意从接触面往彼此的手心渗过去,顺着腕骨往胳膊上爬,一直爬到肩头和耳根。
张清河的呼吸从他锁骨的方向传上来,越来越慢,越来越匀。他的手在林知远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就不再动了。窗外老槐树新发的嫩芽在夜风里细碎地响着,像无数只极小的手指在互相勾着,分开了又勾上。
第49章 春夜
春分前后,地里的活多了起来。白日渐长,天黑得晚了,收工的时候天边还有一抹橘红色的光不肯散。秧苗育出来了,两畦嫩绿的小苗在水田边挤挤挨挨地立着,风一吹就齐齐弯一下腰,又齐齐立起来。张清河每天收工之后都要蹲在田头数一遍秧苗的长势,手指头捻着一片嫩叶尖看了又看,像老庄稼把式看收成一样仔细。林知远蹲在他旁边,负责把那几根被水冲歪的竹篾架扶正,两个人蹲在田埂上,身后是慢慢变暗的天色,身前是两畦绿茸茸的秧苗。
回家之后张清河照例先去灶房生火烧水。灶膛里的火亮起来之后,他把铁锅架上添了水,又往灶台边摆了两只粗瓷碗,碗底搁了一小撮干菊花,是去年秋天在后山摘了晒干的。林知远把锄头靠回柴房,从井台边拎了一桶水泼在院里那块青砖地上压压尘,泼完了水桶放回原处,回身的时候张清河正弯腰从柜子底下翻东西,碎花褂子的后腰在弯腰的时候绷出一个弧线,新剪过的短发茬露在外面,后颈那段皮肤被灶膛的火光映着白生生的。
“翻什么呢?”
“上回赶集买的艾草,还剩半把。睡前泡脚用的,舒筋活血。”张清河直起腰来,手里攥着一把暗绿色的干艾草,叶子已经卷成细卷了,被灶房的热气一烘散发出一股清苦的气味。他把艾草丢进洗脚盆里,又往盆里兑了热水,端着盆走到堂屋门口放下来,自己先脱了鞋把脚伸了进去。热水漫过脚踝的时候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脚趾在水里慢慢伸展开来,踩在盆底那片泡软的艾草叶子上。
“过来泡。”
林知远脱了鞋在他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把脚伸进盆里。木盆不大,两个人四只脚挤在一起,脚趾头在水底碰着、叠着,跟那些艾草叶子缠在一处。盆里的水面微微晃动,倒映着灶房窗口透出来的油灯光,碎碎的亮片在水面上飘来荡去。张清河的脚趾在水底动了动,脚背贴着林知远的脚背滑过去又滑回来,像两条在水草间穿行的鱼互相蹭着鳞片。林知远的脚趾弯了弯勾住了他的脚趾,两个人的脚趾扣在一起,在水底的艾草叶子之间攥着,被热水泡着被彼此的温度焐着。
泡完脚之后张清河端着盆去倒水,回来的时候林知远已经坐在炕沿上了,被子拉开了一角。他爬上炕在林知远旁边躺下来,平躺着的姿势刚摆好就被旁边的手揽了过去。林知远侧着身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手搭在他腰侧,掌心贴着他里衣的布料。炕烧得热,被子里暖烘烘的,张清河被揽进他怀里的时候自然而然地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后背贴着他的胸口,后脑勺的短发茬蹭着林知远的下巴和脖颈。
“你手别动。”张清河的声音闷闷的。
“没动。”
“你的拇指在我腰上画圈。”
林知远的拇指停住了:“现在没动了。”
“刚才动了。”
“刚才不算。”
张清河在他怀里翻了个身,从背对变成面对。炕洞里透上来的热气从两个人的身体之间穿过去,碎花褂子的领口蹭着蓝布衫的前襟。他伸手碰了碰林知远的喉结,指尖按在上面轻轻点了一下:“你刚才说‘刚才不算’,那你现在想干什么?”
林知远偏头看着他的眼睛,油灯还没吹,光从他后面照过来把张清河的半边脸照得清清楚楚的。他的嘴唇碰了碰张清河的鼻尖,然后碰了碰他的人中,最后碰了碰他上唇正中间那一小块,没有深入,只是贴着,像在等着什么回应。张清河闭了一下眼又睁开了,他把林知远后脑的头发拢了拢,手指钻进他的发根里扣着他的后脑勺往下压了压。嘴唇贴着嘴唇的力度加深了,张清河的舌尖探过去碰了碰林知远的上唇,被林知远含住的时候他的呼吸从鼻子里漏出来半拍,又被他咽回去了。
两个人分开的时候嘴唇之间拉了一根细丝,被炕洞的热气烘着闪了一下就断了。张清河的下唇比刚才润了一层,耳朵红透了,连碎花褂子领口那截脖颈都透了一层粉。他低着头把额头抵在林知远的锁骨上,声音闷在他的肩窝里:“你刚才……”他说了三个字就停下了,林知远的手掌按在他后腰上等着他说完。“……你把油灯吹了。”
林知远探身吹了油灯。黑暗中两个人的呼吸声更清晰了,一个快一些一个慢一些,快的那一个正慢慢追着慢的那一个的节拍。张清河的手从他后脑滑到后背,隔着一层里衣扣着他的肩胛骨,指尖在那处硬实的轮廓上描了描。林知远低头在黑暗中精准地找到了他的耳垂,嘴唇含住那片薄薄的皮肤的时候,张清河的肩膀在他怀里抖了一下,指甲隔着里衣轻轻掐了一下他的肩胛骨。
“你属狗的。”张清河的声音从黑暗中传上来,带着一点鼻音和一点笑意。
“属什么也晚了。”
“晚了?”
“晚了,”林知远在他耳边低声说,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声音从呼吸里挤出来,“你反悔也来不及了。你爸妈叫了,我爸妈也叫了,全村人都知道了。”
张清河在他怀里笑了一下,胸腔里那阵笑意传过来贴着林知远的胸口,温温热热的。他的手指从林知远的后背收回来,顺着他的肩膀摸到他的胸口,掌心贴着他的心跳,数了几息。黑暗中他的手继续往上摸,指尖碰到他下巴上刚冒出来的胡茬,粗粗的,硬硬的,他拿指腹来来回回蹭了两遍:“……你胡子该刮了。”
“明天刮。”
“明天我帮你刮。”
“你别把下巴刮破了。”
“我剃过咱家养的鸡的绒毛。”
“鸡的绒毛跟胡子不一样。”
“差不多,都是毛发。”张清河的手从他下巴上收回来,整个人往他怀里又缩了缩,膝盖弯着嵌进他的腿弯里,两个人的身体在被子里贴成同一个弧度。他的额头抵着林知远的胸口,呼吸扫在他的锁骨上,慢慢的、匀匀的。黑暗中林知远低头亲了一下他的发顶,嘴唇贴着他的短发茬,闻到了干艾草的清苦气味和炕洞里烧透的木柴余烬的味道,跟皂角和院里新翻的泥土气息混在一块儿,成了这个春夜里最熟悉也最踏实的气味。他搂着怀里的人闭上眼睛。
窗外春虫开始叫了,细细长长的,一声长一声短,像是有人在山脚那边摇着一串细细的铜铃,摇一会儿歇一会儿。院墙外面赵大牛家的小姑娘大概是在睡梦中翻了个身,隔着一道墙传过来一句含含糊糊的嘟囔,然后就安静了。老槐树上的嫩芽在夜色里慢慢地舒展着,朝着春天来的方向一点一点地变绿。
作者有话说:
哈哈哈刮鸡毛 ,没办法竟然过不了
第50章 栽秧
春分刚过,张家村就热闹起来了。田埂上到处是弯着腰的人影,肩扛扁担挑秧苗的、手端木盆撒肥料的、赤脚踩进水田里弯腰插秧的,连成一片绿茸茸的人线从东头拉到西头。孙卫东穿着那双翻毛皮靴蹲在渠口边上,手里捏着一卷新育秧法的说明书,旁边蹲着周支书和几个村里的老把式,正指着田里那两畦薄膜覆盖的秧苗比划着什么。
张清河家的两亩水田排在了东头第二片,灌上水之后泥面平整得像一面浅褐色的镜子,映着天上的薄云。秧苗已经育好了,一捆一捆码在田埂上的木盆里,嫩绿的苗叶上还挂着露珠。张清河今天换了一身旧灰布衫子,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赤脚踩进水田里的时候脚趾陷进温凉的泥中,他弯腰从木盆里抽出一把秧苗解开草绳,手指一分,三五棵苗攥在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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