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牛家的小姑娘从她爹腿上溜下来跑到灶台边上,蹲在那里用面团捏小鸡。石头蹲在她旁边,拿了一片饺子皮叠成小船放在她的小鸡旁边:“小船送小鸡过河。”小姑娘把小鸡一只一只摆进船里,嘴里嘟囔着“排好队”。林知远母亲走过去蹲在小姑娘旁边,把她捏歪的一只小鸡重新捏圆了:“这只小鸡站不稳,我帮你修修。”小姑娘仰头看着她:“婶子你也会捏?”“会。我儿子小时候我也给他捏面人。”林知远母亲把捏好的小鸡放回队伍里,站起来的时候目光跟灶台边站着的张清河撞上了。
“清河,”她走到灶台边,声音不高,堂屋里的说笑声把这句话裹住了大半,“你哥那年来家里,说了一句话。他说他弟弟是他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人,他要是哪天不在了,希望有人替他照顾那孩子。”她低头看了看灶台上那盘包好等着下锅的饺子,手指在盖帘边沿上轻轻碰了一下,“我那时候不知道他说的‘哪天不在了’会来得那么早。但他托付的事,我一直记着。”
张清河站在灶台边,手里还端着一碗准备下锅的饺子,碗沿贴着他的掌心,滚烫的汤水隔着一层粗瓷烫着他的手指。他低着头,看着碗里白生生的饺子在热汤里轻轻浮动着:“……我哥跟您说的?”
“他喝多了说的。”林知远母亲伸手把他手里那碗饺子接了过来,“我说我记得。你看,现在记着的不止我一个人了。”她端着饺子走到锅边,揭开锅盖把饺子下进去了,白汽腾起来扑在她脸上,她偏了偏头拿袖子挡了一下,透过白汽她看见灶房门口站着两个人——林知远站在门框边,张清河站在他旁边半步远的位置,两个人的肩膀挨着,灶膛的火光把两个人脸上的汗照得亮亮的。
林母把锅盖合上了,转身往堂屋走的时候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经过两个人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饺子好了叫我。我在堂屋等着。”她走进堂屋坐回自己位置上的时候,林父抬头看了她一眼,她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话,低头拿筷子夹了一块枣糕放进嘴里嚼了,嚼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被王婶看见了,王婶端着一碗饺子汤凑过来:“亲家母笑什么呢?”“没什么,饺子闻着香。”
饺子端上桌的时候堂屋的灯还亮着,桌面上摆着新换的茶壶和茶杯,周支书带来的第二瓶酒已经开了封。陈老鳏夫夹了一只饺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抬头看了看桌对面:“这饺子馅是谁拌的?香。”王婶说:“大河拌的,放了干虾皮和葱姜末。”陈老鳏夫点了点头又夹了一只,没再说话,但他低头吃饺子的时候嘴角抿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又咽回去了。赵大牛家的小姑娘把她的面船端上了桌,小鸡们挤在船里被热气蒸得微微发涨,她坐在她爹腿上,把船里那只站得最稳的小鸡夹起来放进她自己的碗里:“这只最漂亮,我吃这个。”她咬了一口面鸡,嚼着嚼着又说了句:“明天的饺子我也要包。”
刘红兵跟赵大牛打赌吃饺子,刘红兵吃到第二十个的时候速度慢下来了,赵大牛在旁边数着:“二十一、二十二——你还行不行?”刘红兵嘴里塞着半个饺子含含糊糊地说:“行!二十三——不行了——我输了!”他把碗放下灌了一大口黄酒,赵大牛嘿嘿笑着给他满上了。石头蹲在桌角啃着一只饺子,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大概是在说在镇上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饺子。赵芳正端着酒杯跟林知远母亲碰杯,脆生生地说了一句:“婶子,你儿子在大河哥这儿可享福了,天天有热饭热菜,还有糖炒栗子、柿子干、槐花糕——”林知远母亲听了笑着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儿子,又看了一眼他旁边的张清河,把杯子里最后一口酒喝完了。
院子里开始放炮了。赵大牛蹲在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把红皮炮仗挂在树枝上,火柴划亮的时候火光照亮了他半张脸:“都站远了啊!”人群往后退了几步,孩子们蹲在大人腿后面捂着耳朵从指缝里往外看。炮仗炸开的瞬间整个村口都被照得亮堂堂的,红纸屑飞溅开来在雪地上铺了一层。小姑娘尖叫着拍手,声音脆亮地穿过整个巷口:“响了响了!”石头的面船和小鸡们被端到了灶台边沿上放好了,小姑娘说它们也要看烟花,就在灶台边沿上排着队面朝院子的方向。窗台上那只旧罐子里换了新的红纸剪的祥云纹,罐口边缘被灶房的热汽熏得微微发潮,里面的绒羽在暖风里轻轻浮着,白的灰的,被炮仗的火光映得一闪一闪的。
林知远的父亲端着酒杯站在院门口看完了三挂炮仗和两盒烟花,低头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张家村比城里热闹多了。”旁边站着的是周支书,手里也端着一杯酒,他听了嘿嘿笑了一声:“年年都热闹,明年你们再来,我把邻村的腰鼓队请来敲一场。”林知远父亲把酒杯在周支书的杯沿上碰了一下:“来。明年带着新打的米酒来。”
西屋的门帘被掀开的时候,张清河正蹲在灶房门口帮王婶端饺子馅。林知远从他身后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伸手把一只包了一半的饺子拿过来捏了两下褶子,捏得歪歪扭扭的。张清河偏头看了一眼:“你包饺子的手艺还是不行。”林知远把手里那只捏好的饺子放在盖帘上,跟张清河包的那只圆润端正的饺子并排挨着,一只圆润一只歪扭,像大鸟带着一只还不会飞的小鸟。
王婶从灶台边探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道,盖帘上那两只饺子被她轻轻拨了一下并得更紧了,然后她端着下一批饺子转身继续下锅了。窗外的炮仗又响了一挂,红纸屑在雪地上铺了一层又一层,被月光和灯笼的光照着,像落了满地的红花瓣。老槐树的枝干上系着林知远母亲带来的红窗花,在夜风里轻轻转着,穗子一长一短地飘着,像在替谁数着什么。
第47章 一家人
林知远的父母原计划初三就走,但初一早上的雪下得厚,村口的土路被埋了半尺深,老孙头的牛车出不了村。林父站在院门口看了看天:“这雪至少还要下两天,初五之前走不了。”林知远的母亲把带来的布包重新放回了东屋的炕柜上:“那正好,你帮清河把鸡窝顶棚再加一层稻草,我看朝北那面墙的缝还是有点大,别冻着鸡。”
张清河蹲在鸡窝前面听见了,手里的谷糠瓢没放下:“婶子,不用加,鸡冻不着——”
“你叔在单位就是搞基建的,搭个棚子是老本行。”林知远的母亲已经招呼着林父去柴房搬稻草了,“你让他干,他闲不住。”林父果然卷了袖子从柴房拖了一捆干稻草出来,蹲在鸡窝前面把朝北那面墙的缝隙仔仔细细地堵上了。赵大牛从院墙外头探头看了一眼,笑得蹲在地上拍腿:“大河你亲家公给你修鸡窝呢!”林父头也没抬:“鸡窝冻着了明年没蛋吃,这是正事。”
接下来几天,林父把院墙根底下几处松动的青砖也重新垒了一遍,又把柴房顶棚漏风的那块旧木板换成了新刨的松木,还顺手把张清河那把豁了口的铁锹拿砂纸打磨了一遍,磨得刃口发亮。林知远的母亲则接管了灶房的一部分活计——她每天早起帮着张清河择菜、揉面、腌萝卜,两个人并排站在灶台前面干活的时候,张清河递盐罐子过去她会顺手接,她递案板过来张清河也会自然而然地伸手接,配合得像是搭了多年的伙。王婶来串门的时候看见这一幕,端着一碗新蒸的馒头站在灶房门口笑得合不拢嘴:“哟,亲家母跟大河搭上灶了,以后过年你俩一人掌勺一人配菜,我们只负责吃就行了。”
初四那天傍晚,雪彻底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了半张脸出来,把村道上的积雪照得亮晶晶的。院门被叩响的时候张清河正在灶房舀粥,粥勺在锅里转了一圈还没提起来,就听见院门口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大河——在不在——嫂子来看看你——”
张清河手里的粥勺顿在了半空中。他放下勺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到院门口拉开了门。门外站着的果然是嫂子,还是那件洗得发蓝的碎花褂子,头发绾着素色布带,手里拎着一只布袋和一个竹篮。她身后跟着那个小男孩,比上回来高了一截,穿着一件新棉袄,手里攥着一只用红纸折的小灯笼,灯笼里的烛火在他手里稳稳地亮着。小男孩看见张清河开门,咧嘴笑了一下:“舅舅!过年好!”
嫂子站在院门口没有急着进来,她先看了看院子——老槐树光秃秃的枝干上挂着一串红纸剪的吉祥结,灶房窗台上贴着一对大红窗花,院墙根底下新垒的青砖整齐又牢靠,鸡窝顶棚加了一层厚厚的新稻草。她的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之后停在了堂屋门口——林知远正站在门口,他旁边站着穿暗红棉袄的林母和穿着深蓝中山装的林父。
嫂子的手在竹篮提手上轻轻捏了一下:“大河,你家有客人?”
“嫂子,这是林知青的父母。他爸妈来过年。”张清河侧身让开门口,“婶子,叔,这是我嫂子。”
嫂子跨进院子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她走到堂屋门口站定了,把竹篮放在门槛边沿上,目光从林父身上移到林母身上,又移回来:“您二位是……”
林知远的母亲先开了口:“我们是知远的爸妈。他下乡这两年住在这边,多亏了清河照应。您是大河的嫂子?他哥的爱人?”她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在嫂子脸上停了一下,“他哥当年救过我。我在河边落水那次,他哥把我拉上来的。这么多年我一直想当面跟他家人说声谢。”
嫂子的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自己脚边的竹篮边缘,过了几息才抬起头来:“他哥走之前跟我也说过,说城里有户人家对他家有恩,让他弟弟以后好好待人家。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没懂,后来才知道他说的是这事。”她看了一眼张清河,“我改嫁之后大河一个人过,我一直不放心。今天来看了一眼,院子变样了。”
林知远的母亲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他哥是好人。你现在过得好,他在那边看着也放心。你进屋坐,灶上刚煮了粥,还热着。”
嫂子在堂屋里坐下了。小男孩被赵大牛家的小姑娘拽去院子里看花猫,两个小孩蹲在柴房门口拿一根稻草逗猫,笑声隔着一道墙传进来脆生生的。嫂子坐在桌边喝粥,张清河坐在对面,林知远坐在他旁边,林父林母坐在另一侧,六个人围着方桌坐了一圈,碗沿碰着碗沿的声响在堂屋里轻轻地叮当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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