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小妈种田去（近代现代）——天天干活

　　“他倒是热心。”
　　“是热心。”张清河把碗放下，抬头看了一眼灶房门口站着的人，“你今天早上眉毛没压。”
　　林知远站在灶房门口，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接话。院子里王婶的声音从巷口传过来：“石头——你碗搁哪儿了——拿回来我洗——”石头的声音从远处应着：“回来了婶子——碗在我手里！”两个人的声音一远一近地应和着，渐渐远了。
　　林知远走到鸡窝前面蹲下来，跟他并排蹲着，从地上捡了几粒碎谷糠喂给那只花毛母鸡。母鸡歪头看了看他，低头啄走了他掌心的碎粒。两个人的肩膀挨着，碎花褂子和蓝布衫的布料在晨光里叠在一起。

第45章 赶集去
　　逢五赶集的日子。天还没亮透张清河就把林知远拍醒了，拍的是肩膀，隔着被子：“起来，今儿赶集去。头一班牛车不等人的。”林知远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脑袋，眼皮还没完全睁开，张清河已经下炕穿好棉袄了，碎花褂子外面套了一件厚棉背心，又裹了条围巾在脖子上。他穿戴整齐之后回头看了一眼还窝在被子里的人：“别赖了，石桌上晾了粥，趁热喝。赵大牛家的说今儿有从县城来的布贩子，布头比供销社便宜三成。”
　　灶房门口王婶的声音已经远远地传过来了：“大河——走了没有——牛车等着呢——”赵大牛家的小姑娘跟着她娘在巷口蹦蹦跳跳的，棉袄帽子上两只毛线球一甩一甩的。林知远从炕上坐起来的时候被窝里还残留着两个人的体温，他伸手摸了一下旁边空出来的炕席，还是温的。他套上棉袄出来的时候，张清河正站在院门口跟王婶说话，一只手拢着围巾的尾巴，另一只手背在身后，听见脚步声偏头看了他一眼：“粥喝了？”
　　“喝了。”
　　“碗洗了？”
　　“洗了。”
　　“那走吧。”张清河把手从身后拿出来，手里攥着一只小布袋，袋口扎着细麻绳，看不出里面装的什么。他把布袋揣进棉袄内袋里的时候手顿了顿，像是确认了一下里面的东西还在，然后拍了拍衣襟出了院门。
　　村口的牛车已经坐了五六个人。赶车的老孙头鞭子横在膝盖上，看见张清河和林知远过来，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烟熏黄的牙：“大河来了？坐后头那排，宽敞。”后头那排车板已经坐了三个人——赵大牛家的把小姑娘抱在膝盖上占了一个位置，旁边坐着刘嫂子，手里挎着一只竹篮，篮子里露出一截白萝卜缨子。挨着她们的是个生面孔，五十来岁的妇人，圆脸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棉袄，头上包着一条暗红色的头巾，正低着头在一个旧笔记本上写写画画，笔尖在纸面上刷刷地走，嘴里念念有词的。
　　牛车吱吱嘎嘎地沿着土路往前走了。赵大牛家的小姑娘趴在车板边沿看路边的田埂，隔一会儿就喊一声“那边有只麻雀”“那棵树上有只喜鹊”。刘嫂子跟赵大牛家的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谁家今年腌了几缸酸菜。张清河靠着车板的边沿坐着，林知远挨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胳膊贴着车板的木板擦着，碎花褂子袖口和蓝布衫袖口叠在一处，被晨风吹得微微掀起来又落下去。
　　那个包着头巾的妇人忽然抬起头来，目光扫了一圈车上的人，最后落在张清河身上：“小同志，你们是张家村的？”
　　张清河点了点头：“是。婶子您是？”
　　“我姓徐，在镇上供销社对面开了一家裁缝铺，做了二十年衣裳了。”妇人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布兜里，“今儿想去你们村收点土布，老棉花布那种，手工织的，比机器织的密实。我听说你们张家村还有人用老织布机织布？”
　　张清河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有。我家就有一台。”
　　徐裁缝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你家的布卖不卖？我按供销社的价收，不亏你。”
　　“家里的布头不多，也就织了几匹零碎的。”张清河顿了顿，“回头赶完集你上我家看一眼？合适的话匀几尺给你。”
　　徐裁缝连声应了，又低头翻开本子写了几个字，笔尖刷刷的。
　　牛车在镇口停住的时候，集市已经热闹起来了。镇上的主街两排摆满了摊位，卖菜的、卖肉的、卖布头针线的、卖热气腾腾的饸饹和包子的，吆喝声混着锅碗碰响的叮当声和小孩追着跑的笑闹声，嗡嗡地铺满了整条街。张清河从牛车上跳下来，林知远紧跟着跳下来，两个人的脚刚踩实了地上的青石板，就被后面涌上来的人潮挤得挨在了一块儿。林知远伸手在张清河后背挡了一下，把他从人流的边上拨到自己前面：“走里面，外面人挤。”
　　“你去买盐和灯油，”张清河从棉袄内袋掏出几张票塞进他手里，“我去布摊上看看。半个时辰后在老槐树底下碰头。”
　　两个人刚要分开，人群里忽然一阵骚动，一个小孩追着一只滚出去的竹球从巷口冲过来，一头撞在张清河腰侧，他被撞得往前踉跄了一步。林知远一把扶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挡住了那个跑过去的小孩：“看着路。”小孩抱着竹球跑了，嘴里喊着“娘我的球追回来了”。张清河站稳了偏头看了林知远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你刚才手伸得快。”
　　“碰巧。”林知远把他往路边又带了带，让过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你布摊在那边，别走岔了。”他松手之前指腹在张清河的小臂上多停了一下才松开。张清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松开的胳膊，转身往布摊的方向走了。
　　布摊在街中段，几块木板搭起来的长台面上铺着各色布头，靛蓝的、月白的、军绿的、碎花的，边上还摞着几卷粗麻布。摆摊的老板正跟一个村妇讨价还价，张清河挤到台面前，手指从一块藏青布面上摸过去，捻了捻织物的纹路，又拿起旁边一块靛蓝的对着光看了看。老板抽空扭头看了他一眼：“同志好眼力，这块靛蓝是县城织布厂出的，比供销社便宜一毛二一尺。”
　　张清河没急着答。他把靛蓝布在胳膊上比了比，又换了藏青的比了一比，最后拿了一块深灰的棉布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他看布的时候背对着街面，后脑勺那绺软发从围巾边沿露出来，在冷风里被吹得轻轻晃着。林知远站在街对面的盐铺门口买完了东西，又去隔壁杂货铺买了一包红糖和两卷白线，出来的时候没有往老槐树方向走，而是站在布摊对面的屋檐底下，看着那个人弓着背在布台面前比划布料的背影。
　　张清河挑好了布，从内袋掏钱的时候手指带出来一只小布袋，布袋口松了，一枚暗红色的东西从袋口滑出来掉在青石板地上，滚了一下停住了。是一枚木扣子，手工刻的，表面打磨得光滑，上面刻了一个极浅的"林"字，笔画虽然有些生涩但看得出是一刀一刀认真刻出来的。旁边一个挎着菜篮的婶子弯腰替他捡起来递过去：“同志你的扣子掉了，刻着字呢，是给人做的衣裳用的吧？”张清河接过来的时候耳朵红了一下，把扣子塞回布袋里扎紧了口，低声说了句谢。布摊老板看在眼里，嘴角咧了一下没说什么，把包好的布递过去。
　　老槐树底下，张清河到的时候林知远已经在了，怀里揣着盐和灯油，手里还多攥着一串纸包的东西。他接过张清河手里那包布：“买的什么布？”
　　“藏青的。徐裁缝说深色布耐穿，给你做件冬天穿的褂子。”张清河把他手里的纸包接过来，“你买了什么？”
　　“一包红糖，两卷线，还有——”林知远从纸包最底下摸出一根用草纸裹着的糖葫芦递过来，“路过摊子顺手买的。”糖葫芦的红在草纸边缘露出一截亮晶晶的红，山楂裹的糖壳在日头底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张清河接过来低头咬了一口，糖壳碎在齿间发出清脆的咔嚓声，他嚼着山楂的时候腮帮子鼓着，嘴角弯着没有压。“山楂酸。你吃一口。”
　　他把糖葫芦举到林知远嘴边，林知远低头咬了一颗，嚼了两下：“甜。”
　　“酸。”
　　“山楂本来就酸，糖壳甜，你只记得酸了。”林知远把草纸包重新裹好，“回去拿碗装着放灶台上，晚上还能吃。”
　　两个人并肩走在集市上。人比刚才更多了，卖糖炒栗子的摊前排了长队，栗子的焦香气在冷风里散出去半条街；一个货郎挑着担子边走边敲小锣，担子上挂着一排花花绿绿的拨浪鼓和纸风车，几个小孩追着担子跑；卖饸饹的摊位支了一口大锅，白汽腾起来扑了半条巷子，老板娘拿着大漏勺在锅里搅，汤面上浮着一层油光。
　　刘红兵不知道从哪个摊子后面钻出来了，手里举着一根刚出锅的油条，嘴里还嚼着半截，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老林！大河哥！你们也来了！”他身后跟着赵芳，赵芳怀里抱着一卷花布头，正低头把布头往带来的布袋里塞。赵芳抬头看见两个人并肩站在饸饹摊边上，张清河手里那根糖葫芦已经吃掉了两颗，草纸边缘沾了一点糖壳碎屑，林知远正弯腰替他掸掉围巾上落的栗子壳碎末。赵芳嘴角弯了一下，一把拽过还在嚼油条的刘红兵：“走！那边有卖发绳的！给我买！”刘红兵被她拽走了，油条差点掉地上，含糊地喊了一声“等等我还没嚼完！”
　　老槐树底下晒太阳的几个本地人正聚在一堆唠着闲话，有个白胡子老头拄着拐杖，旁边蹲着一个穿着补丁棉袄的半大小子，手里转着一根草茎。旁边还站着个穿蓝布棉袍的中年人，瘦高个，鼻梁上架着一副圆片眼镜，正捧着一个搪瓷缸子吹着热气喝什么。白胡子老头抬眼看了看从集市那边走过来的两个人，忽然开口了：“张大河——那是张大河吧——好几年没见你赶集了——”张清河走过去打了个招呼：“刘爷，您身子骨还好？”“好好好，还能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白胡子老头拄着拐杖站起来，目光在张清河和林知远之间转了一圈，“这小伙子是你们村那个知青？”“是。住我家的。”
　　“住你家的？”白胡子老头把拐杖在地上顿了顿，“住你家的就是跟你一家的。你哥走这么些年了，你在那边还好过？”他这话说得不高，但旁边蹲着的半大小子和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都听见了。眼镜中年人从搪瓷缸子后面抬了抬眼皮，隔着圆片看了两个人一眼，又低头继续喝他的热水了。
　　张清河蹲下来跟白胡子老头说了几句话，说了说今年的收成和渠修通的事，又问他腿脚冬天疼不疼。白胡子老头摆了摆手：“不疼不疼，你嫂子前年托人带回来的膏药还有半盒呢，贴一贴就好。”张清河站起来的时候白胡子老头又看了一眼他旁边的林知远，低声说了一句：“这小伙子看着稳当，比你哥当年还稳当。你俩好好的。”张清河点了一下头，转身往集市外面走。林知远跟上来，两个人并肩走出闹哄哄的街面，在镇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站定了等牛车。日头已经升到正头顶了，把两个人的影子缩成了脚底下两团挨着的短影，投在干冷的泥地上。张清河从内袋把那枚刻了字的木扣子掏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风吹过来把他手里的扣子吹得转了半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