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么时候刻的?”林知远低头看着那枚扣子。
“前几天晚上,你睡着以后。拿削柴的小刀刻的。”张清河把扣子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刻,光溜溜的,但边缘被打磨得没有一丝毛刺,“本来想缝在给你做的那件褂子上,刻得不好,你再看看。”
林知远从他掌心里拿起那枚扣子。扣子圆润光滑,表面细小的纹理都被砂纸磨过了,那个"林"字的最后一笔刻得略深了一些,但整体的弧度是匀称的。他的拇指在"林"字上按了一下:“刻得好。缝上吧。”
“缝上。”张清河把扣子收回去放进内袋,“到家我就缝。”
老槐树底下白胡子老头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了,眼镜中年人还端着搪瓷缸子坐在原地,抬头看了一眼树荫底下站着的两个人,又低头继续看书了。一阵风从镇口那边吹过来,卷着糖炒栗子的焦香和菜摊边青蒜的辛辣气息混在一块儿,在两个人身边绕了一圈,又往田埂那边去了。远处赵大牛家的小姑娘骑在她爹脖子上从集市那头走出来,手里举着一只纸风车,风车呼啦啦地转着,在日头底下转出一圈一圈亮闪闪的光。
作者有话说:
赶集就是好玩热闹
第46章 年夜
腊月二十六,林知远收到了第二封信。信是邮递员赶在年根底下送来的,信封上的字还是他母亲的笔迹,整整齐齐的。他拆开的时候张清河正蹲在灶房门口腌酸菜,林知远坐在石桌边把信纸展开,看了两行,手停在膝盖上,抬头往灶房门口看了一眼。
张清河手里的酸菜坛子还没盖上,菜叶子压得实实的,他抬眼看了林知远一眼:“你妈说什么了?”
“她说来过年。还说——”林知远低头又看了一眼信纸,“她说要来当面谢谢张家。她信上写了,她一直记得当年的事。”
张清河的手在坛沿上停了一下,酸菜叶子从坛口滑出来一片搭在坛沿上,他没有马上按回去。“当年的事”三个字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粒干透了的松果从枝头坠下来,在松软的积雪上砸了一个小小的坑。张清河低头把滑出来的那片酸菜叶子按回了坛子里,按的时候力道比平时重了一些,坛沿的粗瓷碰到他的指节,硌了一下,他也没在意。
“她说上回寄白纸给我写回信的时候就想来了,又怕农忙的时候添乱。现在过年了,想来看看。”林知远把信纸叠好收进信封里,“她说你哥哥当年帮过我们家,这恩情她记了一辈子。”
“我哥没跟我说过这事。他只说城里要是有人来找,好好待人家。”张清河站起来的时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手指擦到第二遍的时候动作慢下来了,“他临终前说的那句话,我记了两年多。你来的那天,站在院门口,我就想,可能就是这个人了。”
“怎么了?”林知远看着他。
“你爸妈来了,住东屋。我们挤西屋就行。”张清河话说到一半顿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了菜汁的手。
腊月二十九那天早上,天还没全亮张清河就把牛车收拾好了,车上铺了一条干净麻袋,又在麻袋上搁了一只装炭火的瓦盆。他换了一件洗得最干净的藏青色棉袄,头发拿水抿过,又在灶台边站了片刻,检查了一遍灶膛里压好的余烬才出门。牛车走出村口的时候,赵大牛家的站在巷口冲他喊了一句:“大河!接亲家去啊?”张清河坐在车板边上,没有回头,但他后脑勺对着巷口的方向轻轻点了一下。
“你是清河?”她站在车板旁边看着张清河,目光从他脸上慢慢地扫过去,从眉眼看到嘴角,像是在辨认什么久远的轮廓,“你跟你哥长得像。下巴那个弧度,一模一样。”
张清河的手还搭在车板边沿上,攥着麻袋的边角没有松开。他站在冬日的阳光下,碎花褂子外面套了一件藏青色棉袄,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几缕碎发被风吹到了眉毛上。他站着没有动,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发出来的时候比平时低了一些:“婶子——您记得我哥?”
林知远的母亲站在他面前,伸手把他额前那绺吹乱的头发轻轻拨到了一边,动作自然又轻,像对一个认识很久的晚辈:“怎么不记得。那年溪边要不是你哥拉我一把,我早就被水冲走了。”她把手收回去拢了拢围巾,“你哥后来进城办事,还来家里吃过一顿饭。他说他有个弟弟,比他小十几岁,说那孩子聪明、做饭好吃,说以后要是有人来张家村找他,让好好照顾那孩子。”她的声音顿了一下,“知远来下乡那年,我就跟那小小子说了,如果去张家村,对人客气些。”
张清河站在车板前面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麻袋边沿上攥紧了又松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过了好几息才抬起头来,嘴角弯了一下:“我哥没说瞎话。我做饭确实还行。”
牛车回来的时候是中午。林知远站在院门口就看着这一幕,他的父亲穿着深蓝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方脸盘,眉眼看着跟他有七八分相像,眉间的纹路像常年在灯下看书写字的人攒出来的。他的母亲穿着暗红色的棉袄,围了一条灰羊毛围巾,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的,五官温和,只是眼眶微微泛红,像是一路上忍着什么情绪没有放出来。她手里拎着一只布包,膝上搁着一只盖着笼布的竹篮,篮子的边沿露出一角油纸包的点心。
车停稳的时候他先走过去扶了他母亲下来,又扶了他父亲。他母亲下了车站稳了脚,把布包和竹篮都交给了林父,然后朝张清河走了两步,牵着他笑着说“你哥当年站在河边把我拉上来的时候,眉头皱着,嘴里说‘大婶您站稳了’你啊和他真是像啊。”两人说说笑笑的进去后。
林父没有急着进去。他走到林知远面前站定了,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力道不重,但掌心落下来的时候是实的,带着一个常年拿笔写字的中年男人手心的温度,干燥的、稳当的。“今天我来看看,你这臭小子住的地方。来之前我跟你妈说,要是这家人不嫌弃,你也过的幸福,我们每年都来。”
那天下午东屋被收拾出来了。炕烧得热热的,被褥是新拆洗过的,窗台上擦得干干净净。林知远的母亲从带来的布包里翻出一对红纸剪的窗花,贴在东屋窗户纸上的时候回头看了张清河一眼:“你哥以前跟我说过,他家院子里有棵老槐树,冬天光秃秃的看着冷清。他还说想给树枝上挂点红东西。”她把手里的另一只红窗花递过来,“这只有个‘福’字,你挂在槐树上吧。”
张清河接了窗花出去挂的时候,林知远的父亲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爬上老槐树底下的矮凳,把红窗花系在最低的那根枝干上。他看了一会儿,偏头对旁边的儿子说了一句:“那年在家里吃饭,青山喝了半斤酒,说他弟弟在家帮他喂鸡、烧火、补衣裳,说那孩子比他细心多了。”林知远站在他父亲旁边,看着矮凳上那个踮脚系窗花的身影:“他说的没错。”
大年三十那天下午,整个张家村就动起来了。王婶从灶房端出一整笼刚蒸好的枣糕,揭开笼布的白汽扑了半条巷子,枣子的甜香顺着风飘进院子。赵大牛家的小姑娘穿了一件新做的红棉袄,头发上扎了两根红绸子,站在院门口喊:“大河叔!我娘说年夜饭端到你家吃!人多热闹!”她身后跟着赵大牛,搪瓷盆里码着一整只炖好的鸡,油汪汪的鸡皮在阳光下发着金黄的光。刘嫂子端着炸萝卜丸子,陈老鳏夫拄着竹杖端了一碗糖蒜过来,周支书最后抱着两瓶苞谷酒跨进院门,瓶壁上结了白霜。
堂屋里的方桌不够坐。王婶搬了一张圆桌来跟方桌拼在一起,拼出来的台面上铺了两块桌布,蓝的白的一块,歪歪扭扭的。张清河从灶房端菜出来的时候,王婶正拉着林知远母亲说话:“亲家母你坐这儿!挨着灶房近,暖和!”林知远母亲坐下了,旁边空着两个位置是留给张清河和林知远的。她坐下来之后偏头看了看灶房的方向,张清河正从灶台边端最后一碗红烧肉,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蝴蝶结,碎花褂子从围裙底下露出一圈布料,跟那年她来张家村时在溪边看见的那个帮她递干毛巾的半大孩子重叠在一起,矮了一些、瘦了一些,但眉眼之间的那股劲儿没变。
年夜饭开席的时候,张清河端着红烧肉从灶房出来放在桌子正中间。他站在桌边看着围坐了一圈的人,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想说什么,旁边的林知远拉住了他的手腕把他按到了自己旁边的空位上。周支书站起来倒酒,每人斟了一杯,倒到张清河面前的时候多倒了半指:“大河,今年辛苦了。渠是你带人修通的,秋收是你领头干完的。这杯敬你。”
林父也端着酒杯站起来,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我先敬大家。我儿子下乡到张家村,这两年受大家照顾了。”他端着酒杯的手朝张清河的方向偏了偏,“特别是清河。你哥当年救了我媳妇,你今天照顾我儿子。我林敬山这辈子欠你们张家的,还不完了。”
“我也敬大家。”张清河把酒杯举高了,声音稳当,“敬张家村,敬今年,敬明年。也敬叔,叔不用还。我哥当年救人,不是为了让人还的”他仰头把酒喝了,苞谷酒的热辣从喉咙口烧下去在胸口化成了一团暖意。他坐下去的时候手在桌子底下被另一只手握住了,握着的手心干燥温热,指缝扣着他的指根,扣了两息才松开。他没有低头看,但在桌子底下回握了一下才松开的。
林父看着他,把整杯酒仰头干了。杯底朝下的那一刻,他眼角的纹路动了动:“那你跟知远好好过日子。这就是还。”桌上一阵碗沿碰响的叮当声,苞谷酒的辣劲儿在每个人喉咙口烧开,又化成了暖意从胃里往上翻。
年夜饭吃到一半,院门外一阵脚步声。刘红兵的声音隔着院墙传进来:“大河哥!老林!我跟赵芳来蹭饭了!”院门推开的时候刘红兵站在门口,棉袄领子上落了一层细雪,拎着一只小坛子:“我爹从老家寄来的黄酒!”赵芳跟在他后面挤进来,头上扎了一根新的红头绳,端着一盘炒花生。两个人挤进堂屋,刘红兵挨着赵大牛坐了,赵芳挤到林知远母亲旁边,嘴甜地喊了一声“婶子好”,然后自发倒了一杯黄酒跟桌上的大人们碰了一圈。林知远母亲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又偏头看了看旁边的张清河,他正低头给旁边的小姑娘夹了一块鸡腿肉放在她碗里。他夹菜的时候碎花褂子的袖口缩上去了一点,露出的手腕内侧有一道浅色的疤——是修渠那时候划的,已经长平了。林知远母亲看了一眼那道疤,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把酒咽下去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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